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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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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房

作者有話要說:</br>《一間自己的房間》BY 弗吉尼亞·伍爾夫<hr size=1 />

開春後,爸爸又去外地了,媽媽每天早上就要出門務農,有時候幫村裏的人摘茶,早春的茶葉可以賣出好價錢,她也能拿到很多報酬。

再暖和一些,她就要去田裏插秧,一去就是一天。

原本我應該在家裏照顧弟弟,但我不小心聽到村口的阿姨說他家孩子開學了。

我想起放在抽屜裏的那本小冊子,心裏有種沖動,我想去學校看看。

我把弟弟關在屋子裏,告訴他只要他聽話,在家裏玩他的玩具,以後就給他買糖果。

他信以為真,乖巧地答應了。

我悄悄從家裏溜走,寧河鎮離紅竹村很遠很遠,我只在趕集的時候去過幾次。

出門時我拿了兩根紅薯,走累了就吃紅薯。大概走了一個半小時,我才走到鎮上。

我問一個叔叔寧河鎮小學怎麽走,叔叔給我指了一個方向。寧河鎮小學有一扇鐵門,我趴在鐵門的柵欄往裏看,坑坑窪窪的操場上,很多學生在玩耍。

我看見一個戴紅領巾的女生朝我這裏走,她向我揮手,“你遲到了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又問:“你來找人嗎?”

我鬼迷心竅地點點頭,說:“我來找吳老師。”

“哪個吳老師?”

“吳曉月。”

我知道撒謊不好,但我覺得吳老師會幫我,我想告訴她我要讀書。

女生笑得很甜,彎彎的眼睛像月亮,大人們都是這樣形容的。

她說:“你等下,我去幫你喊吳老師。”

我站在原地等她,很快她帶著吳曉月走過來了。

吳曉月對著鐵門裏的一個叔叔說了什麽,鐵門就開了。

吳老師蹲下看著我,問:“戚知楠,你怎麽來了?”

她朝我身後看了看,“你媽媽呢?”

謊言是很奇怪的東西,只要撒過一次謊,就會撒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

我望著那個女生的紅領巾,說:“我媽媽讓我自己來。”

怕吳老師不信,我又說:“我媽媽說她很忙,家裏也沒錢,讓我來問老師,可不可以坐在教室外面聽課?”

吳老師先是很疑惑,然後對我說:“沒事,不用坐教室外面。”

她帶我去了教室,把我的位置安排的最後一排,還給了我兩本書,“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座位了。有空的時候就來聽課。”

一開始我聽不懂老師講的內容,那是一年級下冊的課程,於是吳老師又給了我兩本一年級上冊的書。

每天媽媽出門後,我就把弟弟關在家裏,偷偷去學校聽課,下午要趁著媽媽從地裏回來前趕到家。

晚上幫媽媽做完家務我就回到房間裏,把書本拿出來慢慢看。有時候媽媽不去地裏,我也不能去學校。

每逢這種日子,我就覺得心情很糟糕,我喜歡學校吵鬧的操場,刺耳的鈴聲,還有粉筆灰的味道。

到了夏天,媽媽從地裏打谷子回來,吳老師也來家裏了。吳老師告訴媽媽我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希望下個學年我能去上學。

吳老師說我馬上7歲了,已經比同齡人晚入學了,得抓緊。

媽媽知道我把弟弟關在家裏跑去學校旁聽後,把我趕去稻田裏。我睡在高高的稻草上,聞著稻香開始數稻草。

我已經學會簡單的加減法了,稻草成了我的算數棒,我一晚上數了無數遍稻草,數到星星都睡著了,青蛙也睡著了,我也睡著了。

後來吳老師和校長又來過幾次,每次他們離開後,我就會被趕出家門。

有時候螞蟻是我的數學棒,有時候玉米是我的加減法老師,其實我挺開心的,家裏太吵了,弟弟時不時就要來煩我,我沒辦法認真看書。

吳老師送了我很多書,到8歲的時候,我已經可以寫作文了。竈臺裏燒剩的炭火是黑色粉筆,我家的外墻是黑板,我在上面算數、寫作文,好不開心。

又是一年夏天,校長和吳老師來家裏了,弟弟乖巧地給他們端水,我在院壩裏剝玉米。

剝玉米是有技巧的,把塑料膠鞋套在板凳腳上,握住玉米的兩端,上下刮動,玉米粒像下雨一樣落到地上。

我聽見校長和吳老師又在說九年義務教育,我想媽媽肯定會拒絕的,每年都是這樣。

吳老師走的時候摸了摸我的頭,笑得很開心,我也很開心,因為我很喜歡吳老師。

吳老師說:“戚知楠,你可以上學了。”

我手裏的玉米棒落到地上,砸中我的腳,一點都不痛,我跳起來,滿地的玉米粒跟著我跳起來,它們也在替我高興。

媽媽帶我和弟弟去鎮上趕集,露天的攤位上擺滿了漂亮的書包,我望著它們,它們也和我打招呼,祝賀我入學。

媽媽給弟弟買了新書包和文具,然後又帶我去了另一家店。

店裏有奇怪的味道,像是夏天沒有洗幹凈的餿衣服,媽媽指著最高那排的書包說:“就那個吧。”

店員用一根長長的桿子把它取下來,媽媽付了錢扔到我的手上。書包上有一層厚厚的油汙,我覺得自己的手也被粘住了。

我把書包抱在胸前,感覺自己也被染上餿味。但是沒關系,回家後我用皂角洗了又洗,直到小溪裏泛著月亮的波光那股餿味才沒了。

我對書包說:“書包書包,你有新的主人了,放心,我會很愛幹凈的。”

書包濕噠噠滴著水,好像在告訴我它很喜歡我。

睡覺前弟弟把他的鉛筆分成兩段,長的給我,短的他留下了。

他躺在床上問我:“姐姐,上學好玩嗎?”

我拍著他的後背,說:“上學不是為了玩的。”

他轉過來,用天真的聲音說:“那我不想上學了。”

我擰住他的耳朵,輕輕扯了扯,“不上學會成笨蛋,快睡覺。”

我像個將軍,帶著唯一的部下輕車熟路地走到學校。弟弟仿佛傻子問東問西,我認真地給他解釋那個是籃球框,這個是升旗桿。

我們在同一年級,吳老師是班主任,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說自己八歲了,班裏的大部分同學都笑了。

為什麽要笑呢?我只是比其他人上學晚而已,但我已經學完二年級的課程了。

我心想,等考試的時候你們就只會哭了。

我的同桌沒有笑,她把自己的橡皮擦切成小丁,朝那些發笑的男生扔過去,我聽見她低聲罵:“蠢貨。”

我坐下來,盯著她認真的模樣,突然覺得很開心。

我朝她伸出手:“以後我們就是同桌啦!”

她拍掉手上的橡皮擦屑,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握住我的手說:“別理那些蠢貨。”

她叫紀月,是我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朋友。

紀月總是會帶很多課外書給我,書裏面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我被深深吸引了。

有天,紀月邀請我去她家,可以給我看真正的八音盒,我看了看坐在教室窗邊的戚知初,他又在觀察窗外飛過的昆蟲。

我有些猶豫地說:“下次吧,我還要送弟弟回家。”

紀月不解地問:“他不能自己回嗎?”

我搖頭說:“我家離鎮上很遠,他還太小,媽媽不放心他一個人。”

紀月看向戚知初,又看向我,說:“可是你只比他大兩歲,你也是小孩子。”

我很自豪地說:“因為我是姐姐,要照顧弟弟。”

紀月嘴角向下,似乎生氣了。

我聽見她不滿道:“那就讓他一起去吧。”

我搖搖頭,拒絕道:“我弟弟很調皮,還是算了。”

“那就讓他在學校等你好了。”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八音盒,就答應了。

紀月用她的零錢給戚知初買了糖果和玩具,我告訴他要乖乖在學校等我,他答應得很爽快。

離開學校時,我回頭看他,他正在沙堆裏築沙堡,我懷著一顆不安又激動的心去了紀月家。

紀月家是一棟小樓,她的媽媽是位中學老師,爸爸是生意人。她家裏幹凈整潔,地上鋪滿了白色的瓷磚。

我站在門口盯著鞋上的泥巴,有些不知所措,紀月拿出一雙拖鞋,說:“換這雙吧。”

我蹲下身子脫掉鞋,拇指從襪子裏鉆出來,我趕忙穿到拖鞋裏,在心裏祈禱紀月沒有看見。

她帶我去了她的房間,是獨立的屬於她自己的房間。

她有一張白色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

我看見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寫著《兒童性啟蒙》,我不理解意思,只覺得真是奇怪的書名。

她的房間就像藏寶閣,只要我一眨眼就會立馬發現新的寶藏,我一定是被寶藏迷暈了,才會忘記時間。

等我從寶藏的誘惑裏抽身時,已經晚上6點了。

紀月留我在家裏吃飯,我拒絕了她的邀請,換上自己的泥鞋,一腳踩回現實,朝寧河鎮小學奔去。

到了學校,我看見弟弟趴在他堆砌的沙堡旁睡著了。我輕輕把他身上的沙子撫去,握住他的雙手把他拉到背上。

弟弟又長高了,他的腿晃蕩在我腳邊,踢得我疼。我背著他走了一裏路,他才醒過來。

我拿出臨走時紀月給我的面包,遞給弟弟:“吃吧。“

弟弟高興地接過去,把面包分成兩份,遞了一半給我:“姐姐一起吃。”

回到家時,大概已經8點了。

我看見媽媽站在門口,堂屋裏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射成一個張牙舞爪的猛獸。

弟弟松開我的手,歡快地跑過去抱住她,她摸了摸弟弟的頭,說:“乖乖,快去吃飯。”

弟弟點點頭,朝屋裏走去。

屋裏電視聲響起的同時,媽媽朝我走來,我覺得自己要被影子猛獸吃掉了。

她把我拖到玉米地,已經聽不到電視聲了。

“讓你早點回來!你看看現在幾點了?”玉米稭稈被打斷了,她就抽起另一根繼續打。

“你怎麽當姐姐的?”

“你是想帶壞你弟弟嗎?”

我擡手擦眼淚,卻擦了滿臉的泥水,我說:“我下次不敢了,一定會早點回來。”

她又打了一次,罵道:“就不該生你!”

只是回來晚了,為什麽就是帶壞弟弟?

弟弟為什麽可以去吃飯,我要在這裏挨打?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看著滿地的玉米稭稈,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委屈,我不斷問自己為什麽,卻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媽媽沒去地裏,放學的時候我見到媽媽在鎮上和一個男人說話,她畢恭畢敬地送走那個男人,招呼我們過去。

她蹲在弟弟身邊,指著面前墻皮脫落的二層小樓說:“乖乖,以後我們住這裏好不好?”

弟弟乖巧地點頭。

我發現媽媽的目光看向我,我剛想說“好啊”,就看到她開口了:“免得你姐又那麽晚帶你回來。”

風吹過來,二樓陽臺的墻皮掉了一塊,落到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就像我現在的心臟,好像被人生生撕開一塊保護膜。

無論如何,我也可以住在鎮上了,也許我還會像紀月一樣,有一間自己的房間。

我這樣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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