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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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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願

2006年的暑假對於這群高三學生來講,簡直是噩夢。

從七月下旬開始所有高三學生都必須返校補課,到了九月這份怨氣都還沒消散。

晚自習課間,大家在盤算著國慶節會不會被征用補課,隨即而來就是一片怨聲載道。

水遠杉從來沒有這些煩惱,就算整個晚自習不在教室,老師也不會花心思管他。

他在操場上打了一會兒籃球,又去籃球場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塊雪糕,優哉游哉地走到看臺上躺著睡覺。

他剛躺下不久,看臺後方就傳來幾個男生推搡辱罵的聲音。

起初他沒有管,但聲音越來越聒噪,吵得他睡不著。

“餵!”水遠杉嘴裏含著吃雪糕剩下的棍,大搖大擺走過去把手搭在其中一個男生身上,“喲,秦威,逃晚自習?”

秦威面前跪著一個短發男生,埋著頭擡手正要撿滿地的口香糖。

水遠杉從校褲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彎腰迅速把口香糖包起來,對秦威說:“不講文明,扣班級文明分哦。”

一副教導主任的口吻。

被叫做秦威的男生插科打諢地說:“杉哥,正好,一起玩。”

“玩什麽?”

秦威努嘴示意跪著的那個男生,“玩他啊。”

那個男生仍舊埋著頭,九月的津山市暑氣仍舊,那人卻穿著秋季校服,遮得嚴嚴實實。

“怎麽玩?”水遠杉問。

秦威又拿出一塊口香糖,在嘴裏嚼了幾口往地下吐,然後狠狠踩了幾腳,口香糖黏在地上,他用腳踹了一腳跪著的男生,說:“好學生,地下有垃圾,撿起來。”

那個男生順從地跪著往剛吐的口香糖位置挪,準備伸手去撿。

一聲悶響吸引了在場所有人註意,秦威被水遠杉出其不意的一拳打倒在地。

水遠杉半坐在秦威身上,指著他鼻子罵:“長本事了?25班教出你這樣的敗類?欺負上同學了是吧?”

旁邊兩個男生過去拉架,被水遠杉吼開。

秦威揉著左臉,委屈巴巴地說:“杉哥,你來真的啊?就是玩玩而已嘛,你看他自願的。”

水遠杉轉過頭,看見那個男生正在認真清理地上的口香糖,連紙巾都沒用。

“餵!別撿了。”

那個男生不理他。

水遠杉從秦威身上起來,兩步跨過去,攔住那人的手不準他再撿,但那人掙紮甩開他的手,繼續撿。

秦威站起來,說:“杉哥,你看我都說了,他自願的。”

水遠杉把一包紙扔給秦威,“撿完快滾。”

秦威接過紙巾,乖乖把地上的口香糖撿起來,然後揮揮手,招呼其他人跟他離開。

走之前還畢恭畢敬對水遠杉說:“杉哥,我走了。”

秦威和水遠杉高一是同學,兩人都在吊車尾的25班。

用大家的話來說,25班就是一群混子班,要麽是走關系進來的,要麽是交了建校費進來的,難管得很。

學校的要求只剩下順順利利畢業,不惹幺蛾子就行。

水遠杉是25班唯一一個正兒八經初升高考進來的,超分數線1分,低空飄過。

開學的時候大家以為水遠杉是三好學生那一類的,大家為了捉弄他,全票選舉他當班長。然而半學期後,水遠杉把整個班治得服服帖帖。

用拳頭。

根本沒人打得過他。

高中的男生,打架幾乎沒章法,全靠蠻力。但水遠杉不一樣,擒拿,跆拳道,拳術樣樣精通。

有段時間,25班的成績一度沖到中等排名,班主任對水遠杉喜歡得不行。

後來文理分班,水遠杉雖然去了19班,其他人在他面前還是會自然而然變得乖巧。

秦威就是其中之一。

秦威走遠後,水遠杉伸手拉那個男生,然而對方看都不看他,起身撿起落到兩米開外的書包,徑直朝教學樓走去。

水遠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可是把他從一場校園霸淩中救下來了。

怎麽連句謝謝都得不到。

隨後他又想起初中蹲在酒吧街門口做好人好事被打後,二姨告訴他酒吧門口那些人是在打情罵俏,不是在欺負人。

於是水遠杉跟在男生後面追問:“你真是自願的?”

男生“嗯”了一聲。

他心裏一驚,難道……秦威和這人也是在調情?

水遠杉又問:“那我剛才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男生仍然只是“嗯”。

水遠杉失望地“哦”了一聲,心想:好人好事又變成“壞了老子好事”。

像是不甘心一般,水遠杉接連拋出幾個問題。

“你喜歡秦威?”

“還是秦威喜歡你?”

“你們經常這樣調情嗎?”

“天氣這麽熱,你怎麽穿長袖?”

“你也是高三嗎?”

“我是19班的,你是幾班?”

“對了,你叫什麽?我叫水遠杉。水杉中間一個遠字。你知道水杉嗎?就是長在水裏的一種杉樹,我爸說這種樹……”

水遠杉還沒說完,就被男生打斷。

“戚知初。”男生停下腳步,看著水遠杉,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我叫戚知初。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嗎?”

水遠杉把戚知初三個字重覆了一遍,興奮地說:“哦!我知道你。公告欄上的文科班年級第一是吧?”

第三節晚自習的鈴聲響了,戚知初沒再理水遠杉,加快步伐往教室走去。

因為秦威,他已經耽擱了一節晚自習了。

水遠杉也跟上,喋喋不休地問。

“你覺得秦威哪裏好?”

“你知道嗎?我初中的時候發現學校裏的女生,我一個都沒感覺,最後才知道我可能喜歡男的。”

“但是我到現在,也沒喜歡上哪個男的。”

“我很好奇,你是怎麽發現自己喜歡一個人的?”

戚知初在3班門口停下來,波瀾不驚地回水遠杉:“上課了。”

借著教學樓的燈光,水遠杉這才看清戚知初的臉,劉海未過眉,鬢角和高中生發型手冊上規定的一樣短。

明明很清爽幹凈,水遠杉卻從戚知初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不屬於高中生的陰郁,他的眼睛裏好像飄著一層霧,朦朧氤氳。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第二遍,戚知初身後嘈雜的學生陸續回到座位,水遠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鈴聲重合,在他的身體裏發出咚咚咚的回想。

戚知初已經走到座位坐下,他才回過神兀自往樓上走。

明明他從來不上晚自習的。

水遠杉發現自己性取向和其他人不一樣是在初三。

那時他的二姨發現他對於男女關系的認知存在偏差,就帶他去看醫生。

看了幾家醫院,最後一家被二姨稱為頂級權威的醫生判斷水遠杉可能是喜歡男生。當時水遠杉有點難以接受,怎麽會喜歡男生呢?

他明明對所有人都不感興趣。

二姨見他情緒低落,晚上帶他去吃大餐,還發表了一段令水遠杉記憶猶新的祝酒詞。

“今天是我們遠杉大喜的日子,他終於弄明白自己的性取向!還是權威醫生認證的,科學,客觀,準確!誒,舉起你的杯子啊,來,和二姨碰杯,紀念這麽有意義的時刻。”

水遠杉當時問:“二姨,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有什麽奇怪的,醫生都說了這不是病。再說了,其他人都是異性戀,只有你是同性戀,說明什麽?說明你珍貴。”

水遠杉被二姨說得啞口無言,無奈地幹了那杯橙汁。

不過,即使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水遠杉至今為止還沒為誰動過心,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感覺。

回了教室後,晚自習的值班老師用一種太陽從西北出來的眼神看著水遠杉坐到位置上。

他趴在桌子上出神。

明明秦威就是在欺負人,為什麽戚知初要說自己自願的呢?

秦威是國字臉,長得不好看,下巴上還有青春痘,究竟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而自己,濃眉大眼,五官端正,肌肉結實,身高一米八,還會打架,明顯比秦威優秀多了。

難道戚知初這種年級第一喜歡調皮搗蛋的類型?

不對,要說調皮,好像縱觀高三全年級,自己敢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不服氣。

秦威都能有人喜歡,憑什麽自己沒有?

強烈的不服感急速聚集,等水遠杉反應過來,草稿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戚知初。

水遠杉把草稿紙擰成團,隨手塞到課桌裏,繼續趴著出神。

在經過了一晚上的思想鬥爭後,水遠杉決定找戚知初問清楚。

他早早地等在3班門口,第二節課都快下課了,還沒見戚知初來上課。

原來年級第一也會逃課嘛。他心想。

下課後,他抓住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自來熟地問:“班長,問個事兒唄。”

3班班長叫許瑋,是水遠杉的初中同學。

他擡了擡眼鏡,局促地說:“水遠杉,我沒惹你,初中的事情都過去多久了。”

“什麽初中的事情?我來找你有其他事。”

許瑋松了口氣:“什麽事?”

“你們班那個戚知初怎麽沒來上課?”水遠杉指著教室裏靠角落的位置。

許瑋很驚訝水遠杉竟然打聽戚知初的事情,但如實說:“他生病了。早上讓我幫他請的假。”

“嚴重嗎?”水遠杉臉上的表情明顯嚴肅起來。

“好像有點,我讓他去醫務室看看不知道去了沒。”許瑋又擡了擡黑框,有些猶豫地開口,“那個……還是提醒你一下,別和他走太近。”

“為什麽?”

許瑋把水遠杉拉到走廊沒人的地方,降低音量說:“他媽媽是殺人犯,現在還關著呢。別看他成績這麽好,據說也有點暴力傾向。而且每天和秦威那群人走那麽近,反正挺古怪的,你別惹他就行了。他成天那麽陰森森的,說不定哪天也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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