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探

關燈
試探

戚知初拿著校服去櫃臺付錢,老板給他一口價120元,說是吉利。

戚知初知道這老板是看準了想宰他,但他照常付了錢。

畢竟這是水遠杉的校服。

“不過你買校服來做啥子喃?”老板邊找零邊問。

戚知初收過零錢,回:“辦點事。”

戚知初回到房間時水遠杉正在刷牙,含著泡沫問:“這麽早出門去哪了?”

眼尖的水遠杉問完就看到戚知初手裏提的早餐,還有一個黑色袋子。

戚知初把黑色袋子放進衣櫃,坐下來打開豆腐腦紙碗的蓋子,把炒黃豆多的那份放到水遠杉面前,“吃早飯。”

房間只有一個凳子,戚知初端著紙碗站著吃。

水遠杉把小桌子拖到床邊,拍了下床,說:“坐著吃。”

戚知初不知道為什麽,幾乎在水遠杉說完的瞬間,自己的雙腳就不自主邁過去坐下。

“你給我多加了炒黃豆?”水遠杉目光在兩碗豆腐腦來回游蕩,言語間是無法掩蓋的喜悅,“還以為你從來沒在意過。”

“以前早自習你給我帶早飯,每次帶豆腐腦的時候,你碗裏黃豆都很多。”

水遠杉想起高中,他是走讀,戚知初住校。

那時候剛認識戚知初不久,天天纏著戚知初,每天換著花樣在校門口帶早餐到教室。

酒米飯、酸菜肉包、紅燒牛肉面……

戚知初每次都會在小本本上記賬,到了月末就會把打工掙的錢分一部分還給水遠杉。

水遠杉一開始不收,戚知初就換著辦法還。

他們不在一個班,有時候是讓同學遞給水遠杉,這樣就不好意思不收了。

有時候是晚自習結束後,悄悄跑去教室夾在書本裏,反正水遠杉也不看書,經常過了一個月才發現裏面有錢。

水遠杉嘆了口氣,看向戚知初。

戚知初夾起糍粑在豆腐腦裏蘸了下湯汁,湯汁殘留在嘴唇上,戚知初伸舌頭迅速舔了舔。

水遠杉喉結滾動,低聲說:“別這麽吃。”

戚知初皺眉看他,說:“現在我怎麽吃早飯你都要幹涉了嗎?這是我家。”

水遠杉不知該怎麽和戚知初解釋,一大早起來看見戚知初舔唇的動作對他的沖擊。

水遠杉只好埋頭吃飯,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對了,有人找過你嗎?”

“應該有人找嗎?”

戚知初想要墓地,只要把墓地給他,就可以暫時和他脫離關系。莽子那邊也不需要再想辦法了。水遠杉想。

“劉叔說你挺著急下葬的,那塊墓地你拿去吧。”

戚知初聞此偏頭看他,“不是三個月嗎?”

“我也希望她早日下葬。四年了,不是嗎?”水遠杉蓋上紙碗,抽出紙巾擦了擦桌面。

“謝謝。”戚知初起身從行李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面上推過去,“這裏面有十多萬,這幾年我打工存下來的,密碼是……”

“我不需要。”水遠杉說。

戚知初突然笑了,水遠杉很驚訝,戚知初幾乎很少笑。

“你接下來是不是想說讓我不要摻和你的事情?然後說一堆為我好之類的話?”

好吧,水遠杉的確是這麽打算的。

“這次小九背了內鬼的鍋,並不意味著他們會信任你,對吧?”戚知初拿出一摞紙,“我之前幫津大的學生做課題匯報,有次講的是地緣關系。”

水遠杉翻開裝訂成冊的A4紙,每頁紙上都是排版整潔的PPT。

封面寫的是《人口拐賣組織的地緣連結》。

“你幫津大學生做作業?這是違規的。”水遠杉說。

“這不是重點。”戚知初翻到第3頁,“中國社會講求血緣與地緣,在鄉土社會結構中,地緣幾乎是血緣的縮影。一個村的人,即使沒有血緣,也會因為利益、權利緊密聯合。而拐賣這種事,往往靠的就是地緣關系親近的人帶人,一旦暴露就是整個村的利益受損,畢竟……這些人誰沒買過老婆孩子,誰又沒賣過女兒呢?”

戚知初說到最後,有些失落,他指著A4紙上“地緣信任”四個字,說:“你缺少這個。所以需要換種方式獲得更深的信任。比如和他們做過同樣的事,成為他們真正的共犯,甚至同謀,這樣你們就能共享更深的秘密。”

“你知道為什麽是我去執行任務嗎?”水遠杉問。

“拐賣對象大多是婦女兒童,一旦被拐不但會遭受性/虐待,甚至生死難料。所以你們基本不會派女性特請人員去,對吧?”

水遠杉揚眉看他,說:“你怎麽……?”

“我幫津大新傳與社會學院的學生做作業,社會學、傳播學、心理學這三門學科,我全都做過。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了解人,了解社會,就能了解犯罪分子。”戚知初頓了頓說,“你需要我,讓我幫你。”

“不需要,墓地已經給你了。我們之間不要再變得更覆雜了。”水遠杉起身拒絕道。

戚知初跟著起身,“不僅是因為墓地。以前我沒能救下人,這次我不想再當旁觀者了。”

水遠杉臉色鐵青,蹙眉看戚知初。

戚知初冷靜地把空碗放進塑料袋,自顧自地說:“那晚你突然踹我,是擔心小九看到我,然後產生懷疑吧?現在小九不在了,我剛回津山,沒人知道我,沒人認識我。把我送給爆哥吧。”

水遠杉疾步走向戚知初,捏住他的肩膀問:“你怎麽知道爆哥的?”

“那天你和小九走的時候,我聽到了。他說爆哥也要男的。”戚知初扔了垃圾,拍了拍自己的臉,又笑起來,“我看起來應該還蠻小的吧?經常被人認成高中生。”

水遠杉以前費盡心思想讓戚知初開心一些,但從沒像今天這樣,討厭他笑。

刺眼。焦慮。

“到此為止,戚知初。答應我,別亂來。”水遠杉懇求道。

戚知初拉下水遠杉的手,看向墻上的時鐘說:“我要去上班了。你也得去爆哥那裏露面吧?不然又會被懷疑。”

水遠杉發現已經快8點了。

“你打算怎麽給爆哥說小九的事?”戚知初穿上外套問。

“你別管了。”水遠杉拿上手機,走到門口,又強調,“別管了,算我求你。”

戚知初意外地回他:“好的。我考慮下。”

“真的嗎?”

“嗯。”

晚上九點,霓虹酒吧的招牌亮起,河邊已經有幾位年輕人聚起來。

水遠杉靠在吧臺邊上,旁邊來了個人,正在點酒。

他用餘光看見說話的是王千,剃了光頭,酒吧裏的燈光打在他頭頂,甚至能反光。

王千是今天下午爆哥帶來的,比水遠杉小一歲,說是接手小九的活。

據說王千是爆哥的遠房表弟,初中輟學後就在各地打零工,這兩年開始在其他城市收貨。

爆哥給王千介紹水遠杉後,王千對水遠杉多了幾分敬意,因為他一直很討厭小九。

王千拿著兩杯狗鼻子過來,一杯遞給水遠杉:“杉哥,所以你把小九埋哪裏了?”

水遠杉接過酒,和王千手裏的那杯輕輕碰了下,說:“沒埋,綁了石頭沈岷河裏了。”

說完他抿了一口,金酒和啤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帶了點辛辣。

他不喜歡這個味道。

“真牛皮,估計條子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王千飲了半杯,又慢悠悠地說:“對了,剛門口有人找你。你他/媽玩得花啊,男人也搞。”

“什麽男人?”

“就一男高中生,說找你,去看看唄。你要不喜歡就送給爆哥,有很多客戶喜歡這種類型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玩起來楚楚可憐,很容易激起保護欲。”

王千話裏帶著些挑弄的語氣,聽得水遠杉不舒服,他放下酒杯朝門外走去。

一個穿津山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河邊,旁邊有兩個染了頭發的女生正圍著他要電話。

水遠杉走進才認出來是戚知初。

戚知初剪了頭發,劉海不再遮住眼睛,顯得清爽年輕了許多,加上高中之後一直沒長個子,還是約莫一米七八的樣子,看起來確實和高中生沒兩樣。

水遠杉高中畢業後又長了一截,大概有一米九二左右。他邁著步子走到河邊,引起那兩位女生的註意。

不像戚知初總是陰沈著臉,總是縈繞著壓抑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獨感,水遠杉舉止間有著隨性的張揚輕狂。

兩個女生見到水遠杉,剛才面對戚知初那種小心翼翼都放下許多,其中一位問:“帥哥,請你喝杯酒。”

水遠杉扯起嘴角,笑答:“怎麽能讓美女請?你們去那個酒吧等我,隨便喝,就說杉哥結賬。”

兩人看向水遠杉指的方向,嬉笑著說:“等你哦。”

女生進了門,水遠杉瞥見了門裏面的王千正盯著這邊。

水遠杉自然地挪了下身子,背對酒吧,面朝戚知初,擋住王千的視線。

戚知初微仰著頭,捏著袖口那句英文,往後縮了縮手,說:“怎麽樣?像十幾歲的高中生嗎?”

水遠杉神色嚴肅地質問戚知初:“你他/媽瘋了?不是答應我不管這事兒了嗎?這校服哪來的?”

水遠杉擋住了路燈,從戚知初的角度看過去水遠杉的發絲都閃著金光,他擡手指了指說:“你現在好像籠罩在聖光裏的聖母,哦,聖父。”

水遠杉沒心情和他扯東扯西,礙於王千在酒吧門口看著這裏,他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是語氣更加嚴厲:“快回去。不然我只有讓人把你抓走了。”

“當聖父是沒辦法和他們鬥的。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是你更需要我的幫助。”戚知初偏頭朝酒吧那邊揮手,“爆哥找了其他人來,也不願意用你。我早上說得沒錯吧?你缺乏信任。”

“你……”

戚知初擡手把食指放在水遠杉的嘴唇上,低聲說:“他過來了。”

王千的腳步走進,“聊這麽久?進去喝一杯唄。”

戚知初一臉苦悶地攤手,說:“算了,他挺討厭我的。”

王千走到戚知初旁邊,攬著戚知初肩膀,看了眼水遠杉,說:“杉哥,你不喜歡我可就帶走了。弟弟長這麽俊俏,一起去玩玩唄。”

戚知初幾乎是被王千架著往酒吧走,走到門口他看見水遠杉黑著臉跟過來。

酒吧裏有個駐場歌手,扯著嗓子在唱《離歌》,音都破到天靈蓋了。

王千給調酒師說了點什麽,很快就遞過來一杯冰牛奶。

戚知初說:“我可以喝酒。”

王千把牛奶往戚知初面前推,說:“哥這兒是正規場所,未成年人不得飲酒。”

說完還朝水遠杉遞了眼神,問:“對吧?杉哥。”

水遠杉點點頭,在戚知初左邊坐下。

駐場歌手正好唱到副歌部分,聲音震耳欲聾,王千湊到戚知初耳邊,“你喜歡杉哥?”

戚知初不自然地往水遠杉那邊靠,胳膊碰到水遠杉,隔著一件薄薄的長袖衫,能感覺到水遠杉肱二頭肌正繃得緊。

戚知初點點頭。

紫紅色霓虹燈正好打在戚知初側臉上,看起來像是羞澀臉紅一樣。

王千對著水遠杉吼:“杉哥,不喜歡也可以交個朋友嘛。何必整得這麽尷尬呢。”

說罷又拍了拍戚知初的背,說:“沒事兒,男人多得是,哥給你找。對了,你爸媽知道你喜歡男的嗎?”

戚知初搖搖頭,回:“我爸媽死了。”

水遠杉看見王千低頭滿意地笑了,“哎,沒事兒,以後哥就是你家人。”

戚知初又乖乖地點頭,顯得很單純的樣子。

王千把那杯冰牛奶往戚知初面前又推了下,繼續說,“來,牛奶助眠,時間不早了,喝了哥送你。”

戚知初突然端起水遠杉面前那杯酒,一飲而盡。

“喝這個更助眠。讓他送我吧。”

戚知初指著水遠杉說。

王千給水遠杉遞了眼色,說:“杉哥,你看弟弟都指名了,送送嘛。”

戚知初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頭看見王千正在給水遠杉說什麽。

水遠杉在王千面前老實地點點頭,轉過身看向戚知初時,立馬擰起眉頭。

戚知初帶著水遠杉彎彎繞繞走了幾條巷子才停下來。

“沒人跟著吧?”戚知初問。

水遠杉猛地把戚知初按在墻上,眼裏充斥著怒意,“戚知初,到底要我說多少次。別他媽管了!!”

“王千剛和你說什麽?”戚知初沈著地問。

“他說爆哥那邊有幾個客戶喜歡你這樣的。”水遠杉頓了下,又說,“他讓我想辦法把你騙走。”

“意思是我成功了?”戚知初喜形於色。

水遠杉一手鉗制著戚知初,一手摸出手機,猶豫幾秒後播出一個電話。

電話沒人接。

他又播。

直到第三次才有人接。

水遠杉壓抑著怒火,朝電話喊:“莽子?你他/媽怎麽不接電話?上次你說想辦法到底有沒有想?”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才嚴厲地說:“木頭,你知道緊急通訊的意思嗎?這周你已經主動聯系我兩次了,如果沒法遵守規定,我會向上級申請換人。”

水遠杉把電話拿開,低聲咒罵了一句“靠”。

一般來說特情人員幾乎都是單向被動通訊,緊急頻道是存在暴露風險或者其他涉及生命危險的情況下,才能主動聯系的。

第一次的確存在暴露風險。

但這一次。

水遠杉違規了。

他冷靜一會兒後,再次拿起電話:“我確認過了,他們沒有監聽設備。但如果你們再不把我這位熟人帶走,就真的會有暴露風險。”

水遠杉說熟人的時候,盯著戚知初。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水遠杉焦急地問:“怎麽了?說話啊。”

仍舊沒有回答。

又過了一分鐘,電話那頭有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起身,又有人坐下。

“木頭。是我。”

水遠杉瞳孔放大,蹙眉道:“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