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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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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窗明幾凈的病房內, 雷恒的臉被光線照亮,依舊是往昔那副“正義凜然”的英俊面貌。

謝輕非看了他許久,原來面對面見到, 她還是能夠一眼確認他就是他。

雷恒走近,將拐杖隨手置於床尾, 晃蕩的褲腿被行走時帶起的風拂動。

謝輕非移開目光,指了下床邊的陪護凳:“坐吧,我現在這樣也招待不了你什麽了。”

雷恒望著套在病號服裏身型單薄的她,說:“輕非,我是來找你自首的。”

病房內又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謝輕非感覺爆炸時的腦震蕩還沒這會兒雷恒的一句話傷人。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點面目可憎的痕跡,可大抵是愧疚壓在她頭頂,無論幾眼他都是曾經與她並肩作伴的好搭檔。

謝輕非按了按鈍痛的太陽穴, 語氣淡淡:“哦。為什麽事自首?”

“秦國棟、秦海洋、康文霞、鄭宇軒……還有鄧錦如。”雷恒說, “都是我幹的, 我知道警方最近一直在找我。”

他很自然地坐到她面前, 像每個進入審訊室展開坦白的嫌疑人一樣。

“我這人打小胸無大志, 也沒什麽拯救世界的英雄夢,當警察是機緣巧合。”

父母離婚後雷恒跟著父親,那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愛之一字說不出口, 全在行動裏表現,因此雷恒盡管在單親家庭長大, 同齡人有的他都不缺, 就這麽無憂無慮步入中學,遇到李慕才算他悲劇人生的正式開端。

“我爸在工地上很忙, 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我很小就要學著自己照顧自己。這叫什麽來著?懂事。懂事的孩子不會給家長找麻煩,這一點你很能理解我。”

“你之前說兇手曾經受過別人的欺辱,後來的生活也不如意,是因為看到欺負過他的人過得遠比他要好才會萌生犯罪心理,這些一點都不錯。你想知道李慕是怎麽對我的嗎?”雷恒說到這裏臉上還存在著淡然的笑意,“十幾歲的小孩子,折磨人的手段已經花樣百出了。群體排擠個體是最小兒科的行為,放在我身上根本不值一提,身體上精神上的折辱才讓人崩潰。”

他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語氣很平靜。謝輕非盡管早有猜測,從他口中親耳聽到時心還是不由自主懸了起來。

“我那時候害怕一切下課時間,因為鈴聲一響就代表又要遭罪了。白天我得準時到男廁所去‘報到’,放了學就到倉庫去,他們不但會打我罵我,還逼我脫掉衣褲,對我……我不想讓我爸擔心,他供我上學已經很辛苦了。而且就算他知道了,光憑我們兩個又鬥得過誰?

“我也想過要給自己討回公道,我找老師找教導主任,校長辦公室也去過,他們最多只是把李慕帶去問幾句話,事後都不了了之,還對我說同學之前打打鬧鬧是正常的。我反問他,李慕逼我喝尿正常嗎?他們把生殖器往我嘴裏塞也正常嗎?我身上被煙頭燙出來的大大小小的疤是小孩子打鬧嗎?校長就又保證會對那些人好好進行批評教育,讓我別把事情鬧大,否則對自己不好。”

“我小時候很相信正義,所以一直在心裏安慰自己惡有惡報,這些人早晚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我拼命學習也是為了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因為等這一天到來時,這些人一定不如我。”雷恒說,“我21歲的時候破了人生中第一起案子,罪犯是個大學生,不顧婦女意志強丨奸了他的女同學,不出24小時我就把他抓捕歸案了,受害人家屬來感謝我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我想,我可以在這個身份上彌補自己從前的遺憾,我爭取不到的公平我要為別人找回來,我要當個好警察。”

“我還以為這是個好的開始,可後來辦方雨彤的案子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某些‘社會規則’不會因為我一個小角色的意志而轉移。方雨彤當年和我被李慕他們欺負的時候一樣大,我以前一直不理解李慕為什麽能這麽有恃無恐,看到鄭宇軒後我懂了,人命從來就不是平等的,錢和權是永遠翻不過的大山,有的人生下來就能為所欲為,玩弄他人的性命於他們而言只是消遣,而有的人連給自己叫屈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沒人會聽。我還像個傻逼一樣向方雨彤保證自己會給她討回公道,但最後面對她的臉我連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一個漂漂亮亮的,成績優秀的小姑娘,就這麽被毀了。”

“鄭宇軒是未成年,真相就在眼前法律卻不能拿他怎麽樣,那我們警察還能做些什麽?我不是警察的時候保護不了自己,現在我是警察了,那個小姑娘有和我一樣的遭遇正等著人來救她,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雷恒嘲諷地笑了笑,“我去找李廣明,他讓我不要多管閑事,說案子就此了結,得罪鄭家對我沒好處。他穿著一身警服對我說這些話,而這些話和以前的校長告誡我別把事情鬧大時的口吻一模一樣。我很不理解,但後來我知道了李廣明原來是李慕的大伯,突然就明白了。那層皮穿在他身上不是讓他救人的,是彰顯他和我們的不同,好讓他名正言順踩在我們頭頂的。”

“從這時候起我就不那麽想當警察了,可能我原本就是個懦弱的人吧。我會控制不住地去想,我的努力真的有價值嗎?總是事與願違,總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我一輩子也走不出李慕帶給我的陰影了,更沒辦法去幫助別人。這身警服太重,而我太渺小了。”

謝輕非木著一張臉凝望他的雙眼。

這些話蒲玉都曾告訴過她,後來衛騁也說來找他進行心理咨詢的同事們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念頭,可謝輕非從沒想過雷恒會是其中之一。在和雷恒搭檔的那些年裏他表現得實在毫無破綻,他正直樂觀,恪盡職守,怎麽看都不像個有黑暗過去的人。即便他真的厭倦了自己的崗位,又怎麽非要往絕路上去呢?

雷恒坐在床邊,謝輕非還在輸液,他見流速太快又幫她調了調,繼續道:“其實不當警察也挺好的,整天那麽忙,都沒空照顧家裏。我想著重新找個清閑點的工作,結婚之後還能好好陪我老婆,只不過出了那樣的事情。”

他手搭在左膝上,膝蓋以下空蕩蕩的。

謝輕非的眼睛倏然間紅了。

“我……實在不想拖累她,主動提出取消婚約,她不肯答應。她是個傻姑娘,那麽些年沒名沒分跟著我一個殘廢,攆都攆不走,我爸生病去世那會兒也是她陪我度過的。”

謝輕非啞著聲音開口:“你爸……是什麽時候?”

“好幾年了,”雷恒輕飄飄道,“在我截肢之後。”

謝輕非的心好像被揉成了一團,疼得呼吸不上來。

雷恒沒再看她,伸手攬了一把陽光打在被子上的金色影子,喃喃道:“輕非,比起窮途末路我更願意相信絕處逢生,所以我會想是不是一直以來都是我太偏激了,我以為逼她離開是為她好,沒有考慮她想要的是什麽。既然她不嫌棄我,那我也要為她好好活一次,不是嗎?”

他的臉上並沒有溫情流過,謝輕非一時沒敢問出聲。

雷恒像是讀懂了她的眼神,說:“三年前我無意間看到了李慕寫的小說,去鬧過一次,才知道他早就不記得我是誰了。我也差點沒認出他,因為他穿得西裝革履,說話時也溫文爾雅的,看起來就像一個……一個正常人。反而顯得耿耿於懷這麽多年的我像個瘋子。我就想,我都死過一回了,還沈湎在過去這些不如意裏幹什麽呢?突然就釋然了。我要放下一切重新開始,我要和我老婆好好過日子。後來我找了份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能保障我不成為她的累贅。她是很有出息的,學歷高,能力強,後來還讀了博,考進了天寧銀行。”

謝輕非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

“她說她看到那個大叔站在頂樓的樣子就想起了剛剛失去一條腿的我,所以她一定要把人救下來,可那人沒我幸運,就死在她面前。輕非,不是她不想救人,她恐怕是那一刻最希望大叔活下來的人,她每晚做夢都夢到他死前的模樣,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拉住他。”雷恒說著說著笑了起來,“我們那麽多的苦都熬過來了,為什麽好人沒有好報啊?我有時候想想自己這一輩子都覺得很好笑,真的。”

“所以你現在知道秦國棟為什麽必須死了嗎?不僅他該死,他那個畜生兒子也不配活著。升州城這麽大,我居然還能遇到他,是不是老天也同意我替天行道,所以把他還有鄭宇軒都送到我面前來。我孑然一身,沒什麽牽掛,為人奉獻的時候沒覺得活著有意思,但當這些人一個個死在我面前時我第一次覺得痛快!什麽是正義,什麽是公道!我命賤我認了,但我還不能幫自己報仇嗎?憑什麽我活得窩窩囊囊而這些人還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不服!”

真正的夢魘來自年少時受到的欺淩,那時候的雷恒還覺得噩夢會過去,希望在明天。他讓自己變得強大,為的也是保護更多沒被偏愛的群體,可命運處處跟他作對,一寸又一寸將他的脊梁骨打斷,讓血肉模糊的現實來告訴他:你不是想當英雄嗎?你不是要找公平正義嗎?可你只是被命運拋棄了的廢物,看,你連自己都救不了,還想改變什麽?

雷恒雙目赤紅,像克制著巨大的痛苦,軀體的每一次叫疼都在提醒他仇恨有多深。他用力閉了閉雙眼,鼓起青筋的手緊緊攥著床單,用氣聲說:“這就是我的殺人動機,和你內心的推斷差得多嗎?”

謝輕非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康文霞呢?”

“我在同城刷到了杜曼荷的微博,順手幫她解決了。”雷恒見她神色有異,嗤笑了一聲,“這有什麽好驚訝的?你難道不知道杜曼荷過得有多痛苦嗎?你都會同情她,我自然也覺得她可憐。”

謝輕非短暫地蹙了下眉,淡聲道:“所以綁架鄧錦如也是覺得我可憐,順手幫我解決嗎?雷恒,鄧錦如和我之間的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

“對,可你一向不屑計較這種‘小事’,念在我們以前的情分上我幫幫你不是很正常?輕非,我知道你跟我一樣痛苦,我們的仇人一天不得到報應,我們的痛苦就一天不會減少。你還有前程,不可能親自動手,但沒關系我無所謂啊,我可以幫……”

“啪”的一聲,雷恒的臉偏到一邊。

謝輕非拔掉針頭,鮮血串珠似的在床單上斷落成線,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揪住雷恒的衣領,如今的力氣並不能撼動他幾分,但雷恒依然配合地擡頭望向她的眼睛,笑道:“生什麽氣啊?怪我下手不利落,沒在你們趕過去之前把人殺了嗎?”

謝輕非啞聲道:“你為什麽沒立刻把她殺了呢?就像要前面四個人的命一樣。你是想等什麽?”

“我就是想看看你多有能耐,”雷恒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欣賞她失控的表情,冷笑著道,“你以為我真的不恨你嗎?”

他強行拉著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腿,截斷處早已長合,但光滑圓潤的觸感十分詭異,謝輕非幾乎立刻蜷起手指要縮,雷恒卻不依不饒地按著她不放:“你想知道少一條腿是什麽滋味嗎?就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罵你一句殘廢,連個小孩都能輕松把你推倒。你站不起來,只能像個臭蟲一樣在地上爬,每天,每一天都會因為幻肢痛生不如死!而這輩子偏偏才過了三分之一,未來還有幾十年我都要這麽毫無尊嚴地度過,這些感覺你能體會嗎?”

雷恒死死扣住她的手,從沒經過按壓處理的針口噴湧出的血液也流到了他的褲子上,他低聲嘶吼著道:“你能嗎?!”

“我、我……”

“你的命比我值錢,你當警察也當得比我好,不會像我一樣遇事只想著退縮。我確實想親眼看看你面對仇人還能不能做到公正。”雷恒輕聲說,“輕非,救下她的時候看見她還活著,你遺憾嗎?”

謝輕非無措地跪在床上,白色床單上盡數是血,雷恒的斷肢也殘破不堪,猩紅的視野仿佛又把她帶回了爆炸那一天。她記得是雷恒最後關頭推了她一把,否則那塊樓板就會直接砸中她的頭頂。他恨她太應該了,因為他最後關頭的善心並沒有給他帶來好報。

雷恒一定也想活著。

他那時有父親需要照顧,還有個即將結婚的妻子,本該擁有幸福美滿的未來。沒有那次意外,他也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半晌,謝輕非輕輕道:“你說這麽多不就是想激怒我,讓我叫人來抓你歸案麽。”

雷恒怒極反笑:“怎麽,你覺得對不起我,打算徇私包庇?”

“雷恒,”謝輕非擦掉自己的手背上的血,擡眸看向他,“我不會被你騙第二次。”

“你根本不是這起案子的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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