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Chapter39

關燈
第39章 Chapter39

胡艷萍的美甲店有上下兩層, 商鋪和居民樓連在一起,平時她就住在二樓。

上午街上沒什麽人,門店每天要到十點多才營業, 謝輕非和席鳴到城西商業街時,胡艷萍店外的卷簾門還沒開。

街對面一家麥當勞內, 席鳴百無聊賴地將麥旋風往薯餅上抹,時不時透過玻璃門上的顯影觀察謝輕非的表情。

雖然昨晚沒有挨罵,但第一次在老虎頭上拔毛的體驗還是讓他心有餘悸,尤其此時此刻就他和謝輕非兩個人,是能少說話就少說。

終於, 他完成了自己的薯餅三明治, 剛要往嘴裏餵,謝輕非的眼神掃了過來。

“師、師尊,你也想吃?”席鳴進貢似的雙手呈上。

“胡艷萍下樓了。”謝輕非說完猶豫地看了眼他手裏的東西, “這能好吃?”

席鳴觀察了下她的表情, 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昨天沒生氣吧?”

知道他在擔心什麽, 謝輕非想起昨晚和衛騁手牽手去消防站請人幫忙剪手銬的情景。

然後淡然地道:“沒什麽好生氣的。”

沒什麽好生氣——是指並不抗拒和衛騁接觸, 還是已經無感到不會再因為任何情況對他產生觸動了呢?

席鳴陷入了思考。

“我不知道你們當初為什麽要分手, 就是覺得挺可惜的,還是很希望你們能繼續在一起。感情上的事本來就沒有很絕對的答案,有問題也可以一起解決嘛,我哥也沒有差勁到連個改正的機會都沒有吧。”

謝輕非好笑道:“有你這麽損自己哥哥的嗎?”

“不是你哥有什麽不好, 只是我不適合他——可能我的問題更大吧。”她說著,伸手拿掉席鳴衣領上粘的貓毛, 順便問道, “你真打算養著登登嗎?”

說到這個席鳴就黯然神傷,盡管衛騁已經私底下出錢向胡艷萍買了登登:“我倒想, 但我總感覺它跟著我就和當留守兒童沒區別了,我還沒自私到為了偶爾回家能擼上貓,就忍心讓它成日成夜在家苦等的份上,我知道我照顧不了它。”

謝輕非心想她和衛騁何嘗不是這樣的不合適。

就算衛騁毫無怨言,她也會和席鳴心疼登登一樣心疼他。

席鳴道:“師尊,你考慮考慮收養登登吧,反正你現在工作不忙,它還能跟你作伴呢。”

謝輕非堅定不動搖:“不要。”

“為啥啊,你明明挺喜歡它的。”

謝輕非:“因為貓的壽命太短。”

說完就發現席鳴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怎麽?”

“我哥也這麽說!”席鳴激動得像個從玻璃渣裏翻出糖的狂熱CP粉,抱住她的手臂,“我上次讓他養登登,他也說貓會死不想養,你們倆真是心靈相通啊!這不是真愛是什麽!”

謝輕非短暫的楞怔過後,把自己的胳膊拽回來,警示道:“不要亂嗑。”

她轉移話題:“少輝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聽到她問,席鳴只得暫且把激情放下,調整過思緒,道:“那個茂山酒吧早就被市局禁毒支隊註意到了,只是一直沒能人贓並獲,除了整改也拿它沒辦法。不過這次順著徐思為的線展開調查,已經確認了好幾個和他交易過的賣家身份,估計很快就能有進展。”

“那邊是誰負責?”

“蒲隊。”

“哦,那應該快了。”謝輕非把杯子裏最後幾口咖啡喝了,“走吧。”

席鳴幾口把他的薯餅吃掉,快步跟了上去。

胡艷萍正在擦拭美甲工作臺上的灰,聽到風鈴聲響以為是預約的顧客到了,拿了個鯊魚夾把披散的頭發三兩下挽好,滿面笑容地轉過身。

“又是你們啊。”看清來人,她的好臉色立馬淡了,態度散漫地往椅子上一坐,“有什麽話快點問,我待會兒還有客人呢。”

席鳴道:“譚偉的事你都知道了嗎?”

“知道什麽,他綁架徐茂坤老婆還在網上發視頻那事兒?全國人民都知道啊。”胡艷萍不甚在意地道,“我事先聲明,我對這一切完全不知情,他可從來沒跟我提過徐茂坤一個字。”

她今天看起來比上回見面要憔悴許多,粉底抹了厚厚一層,依然沒能將眼下的烏青完全遮蓋,甚至未束整齊的碎發裏還夾雜兩絲白。她說完就開始整理小推車裏的甲油膠瓶,謝輕非目光順著她的臉側劃過,捕捉到了她眼尾的一縷細紋。

“那他說過想要和你結婚嗎?”她問。

“什麽?”胡艷萍表情明顯一楞。

“你們在一塊也挺久的了,要說完全沒有感情也不可能。譚偉人雖然混了點,但對你應該不差,否則怎麽會又是給你買房又是幫你開店的,這世界上有幾個男人願意拿真金白銀去討好女人啊,你應該知道他對你是有真心的。”

“……那又怎麽樣,他就是圖老娘長得美,想找個床搭子罷了。”胡艷萍兩頰的咬肌收緊了,語氣不自然道,“這些都是我應得的,扯什麽感情不感情。能告訴你們的我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的你們就算把我抓回去也沒用。”

席鳴解釋道:“我們沒有想抓你啊,我們就是想問問——”

“都來問我!問個屁啊問!沒有一個人跟我說清楚他到底怎麽了我能交代什麽啊?”胡艷萍情緒一下子崩潰了,含著哭腔罵道,“什麽要跟我結婚,都是騙人的,出了這麽大的事也沒提前跟我通個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惹的是什麽人啊!要早知道他……”

席鳴:“譚偉死了。”

胡艷萍猛地擡起頭,短暫的驚訝過後,眼淚竟全然無法控制地積滿了眼眶。

“怎麽可能,他……”

她開口嗓音破碎,捂住嘴巴求助地看向謝輕非,希望她改口說這只是個謊言,然而謝輕非的表情也已向她驗證了一切。

胡艷萍無聲地掉下了淚。

席鳴看見她哭就有點招架不住,說:“我們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只是還缺少相關證據,如果譚偉曾經和你透露過什麽或者給過你什麽東西,或許會對我們的調查有幫助。”

“可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我……”胡艷萍想起什麽,把平板電腦翻出來交給他,“除了錢他就給過我這個了,密碼是六個八。”

在席鳴查看的時候,胡艷萍抽泣著問謝輕非:“他是怎麽死的?”

謝輕非道:“你要是願意,可以去看看他。”

又沈默了片刻,胡艷萍問道:“他真的說過想要和我結婚的話嗎?”

謝輕非遞給她一張抽紙,輕輕道:“我想,他那時是真心打算和你安定下來的。”

胡艷萍抹了抹眼淚,眼線也被弄花了,和睫毛膏一起滑稽地黏在眼睛上,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著頭:“我願意,我想去看他。”

“找到了。”

席鳴把平板遞到謝輕非面前,最近刪除裏確實有段視頻,恢覆過後查看詳情,錄制時間正是在徐思為被樊秋葉用二百萬贖回後。

回到警局。

謝輕非點開視頻,鏡頭一直在晃動,也沒有對準任何人或物,顯然是偷拍視角。

不一會兒響起譚偉的聲音:“你誰啊,找我幹嗎?”

“我有一筆生意想跟你談,”樊秋葉的嗓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但還是被眾人聽了出來,“你不是有個女朋友嗎?如果你把事情給我辦好了,除了錢,我還會送你們倆去別的地方好好生活。”

譚偉先是嗤笑,隨即許是看到了對方的臉,驚訝道:“怎麽是你?你不是……”

樊秋葉要求他殺了徐斯若,並把罪名嫁禍給徐思為,這件事情在徐思為是個經常嗑嗨的癮君子的前提下是很容易實現的,甚至他都不用露面就能讓徐思為誤以為是自己殺了人。而且他是徐思為的“舅舅”,就算事後徐思為懷疑到他,為了不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暴露,多半也不會主動供出他。

富貴險中求,他本來就已經恨透徐家人,半輩子過得不人不鬼,都是徐茂坤導致的,殺他兒子又能有多愧疚呢?更何況樊秋葉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考慮清楚這一切,譚偉沒有動用卡裏的二百萬,他把自己全部的可能是幹凈的三萬塊錢積蓄轉給了胡艷萍,他要先完成樊秋葉委托的事情,不能和她一起走,連同他和樊秋葉的交易證據也偷偷藏在了送給胡艷萍的平板電腦裏。

最近刪除裏的文件最多保留31天,這是譚偉給自己留的後路,但他有信心自己做完事情能回來,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死在了樊秋葉的手上。

一直到視頻放完,席鳴道:“因為安琪的意外死亡打亂了原本的計劃,譚偉才和徐思為一起重新偽造現場嫁禍徐斯若,就連這點說不定也是樊秋葉指使他做的。事發當晚接他跑路的那輛車,是樊秋葉派來的?她也太恨徐家人了吧,什麽仇什麽怨啊?”

這時趙重雲抱著那把從徐思為家裏帶回來的大提琴路過,謝輕非叫住他,接過了琴。

席鳴頭腦風暴完畢,好奇道:“師尊,你說你會拉大提琴是真的還是吹的?”

謝輕非揚了下眉:“要不拉個曲子給你聽聽?”

她這麽一說,本來埋頭幹各自活的同事都湧過來,示意自己也想聽謝隊拉曲兒。

趙重雲一臉崇拜:“師父你真的會啊,什麽時候學的?”

“高中的時候。”謝輕非隨口道。

她坐下先調了音,手頭沒有工具,也沒法保證音調準確度。她已經很多年沒碰過琴,當時學也是一時興起,回憶了下指法,一道樂色從指下傾瀉而出。

席鳴拍拍趙重雲的肩膀,道:“瞧瞧,高雅藝術。”

趙重雲嫌棄地把他手撣開。

席鳴訕訕地蜷起指頭,有點不開心:“幹嗎這麽兇啊,我哪兒得罪你了?”

趙重雲不耐煩地“噓”了一聲,示意他好好聽琴少嗶嗶。

謝輕非拉的是巴赫的bwv1007,找了幾次節奏才切入,但曲子剛拉到一半就停下了。

席鳴正聽得起勁:“怎麽了?”

“音色不對。”

謝輕非把琴身舉起來晃了晃,然後從抽屜找了個刀片出來,費了老半天勁把琴的背板給拆下了。

與此同時,一個信封從中掉落。

……

冬天的陽光好像要比其他季節更溫暖,正午時分正是曬太陽的好時候。

私人療養院環境清凈,樊秋葉坐在病房後花園的秋千架上,讓護工去給她再拿一條毛毯來。

謝輕非客套了一句:“身體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礙。”樊秋葉禮貌地回應著。

她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看著像三十剛出頭,受過的那點驚嚇早可以忽略不計,氣色紅潤,整個人都是輕盈的,身體隨著秋千小幅度晃動。

謝輕非對她的態度並不意外,她也在她身側的長椅上坐下。若是以前不知道她的動機,單純以為她是為了爭奪財產走到這一步,謝輕非大概沒這麽多耐心和她坐下好好聊天。

謝輕非道:“家裏的事情好處理嗎?”

樊秋葉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插手,不了解。”

謝輕非道:“你老公名聲都毀成這樣了,你就一點都不在意?”

“我在意又有什麽辦法,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嗎?”樊秋葉輕嘆一聲,“誰知道譚偉這個瘋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攪出一堆事。”

謝輕非原本還閑聊著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那你說說看,他都怎麽攪事了。”

樊秋葉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這時被審問嫌疑人似的問這麽一句,不滿地看向謝輕非,“警官,對於譚偉的死我是正當防衛,有問題請去和我的律師協商,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認識譚偉,這些情況我要怎麽了解?”

謝輕非笑了一下,用手托住下巴:“譚偉是怎麽闖進你家把你綁走的,你總了解吧?”

樊秋葉臉色發青,像是被她這一時親切一時兇的態度給氣的。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他既然和思為早就有勾結,可能是從思為那了解了家裏的情況。他就是個瘋子,想找徐茂坤報仇能力又不夠,只能從他家眷身上下手,我也是被連累的。”樊秋葉悶悶地說。

“奇怪,你怎麽知道他和徐思為有所勾結?”

“……他綁架我的時候我聽到他說了。”

謝輕非了然地點點頭:“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是不是覺得反正死無對證,把所有事都推到譚偉身上這個案子就了結了?”

樊秋葉感到十分荒唐:“你這是什麽意思?懷疑我?譚偉確實因為我的自衛措施而死,這一點我承認,我願意給他的家屬補償,但你能不能搞搞清楚我才是受害者啊?是我被一個陌生男人無緣無故綁架,而這個男人先是害我的繼子坐了牢,又把我丈夫的名譽給毀了,我做錯什麽了要被你這麽指責?”

謝輕非平靜道:“譚偉不過是個街頭混混,就算他能突破你家安保把你帶走,又有什麽本事入侵徐氏的官方賬號呢?沒聽說過他是個隱藏的計算機高手。”

“這是你們警察該查的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樊秋葉偏開頭,有些生硬道,“我很累了,請讓我的護工過來帶我回去。”

謝輕非起身,站到了秋千架的旁邊,樊秋葉腳尖點地停住了輕微搖晃的秋千,警惕地看向她。

謝輕非指了指她握住秋千繩的十指潔凈的雙手,問道:“上次做的美甲不喜歡嗎?怎麽卸了。”

不等她回答,她繼續道:“應該是不喜歡的,胡艷萍的手藝一般,做不出太精致的樣式,你們這種豪門富婆做指甲應該有專門的技師服務吧,肯定看不上小店的技藝。這雙手挺漂亮的,做了美甲反而是畫蛇添足,更加不方便拉琴。”

樊秋葉指腹摸過甲面,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扯著唇笑了一聲。

她的雙眉壓平,語氣冷淡:“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朱宜春讀大學的時候被家裏安排和徐茂坤結婚,當時她以自己有戀人為由強硬抗拒這門婚事,經過徐家朱家兩家人的調查,都沒有發現她和任何男人有過來往。”

謝輕非拿出幾張老照片:“這些就是當時調查留下的照片,很巧的是,雖然每一幕都證明她沒有和異性接觸,但有一個女生始終在她身邊。”

樊秋葉凝望著舊照中朱宜春的身影,唇瓣被咬得泛白。

一封早已泛黃的舊信紙落在了她的雙膝上。

謝輕非語調低沈,緩緩念道:“‘秋葉,見信如晤。你還在怪我嗎?當年是我辜負了你,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取你的原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