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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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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所以呢, 恩情與愛情你選擇了什麽?”謝輕非打量著這張年輕的面孔,也懂得了張燕當初為何那麽生氣,甚至口不擇言說她自輕自賤, “你既然說你和王爽是一年多前在一起的,說明你還是選擇了王爽。”

“我也……不知道。”秦永慧落下兩行淚, 破碎的病容如此看來更加顯得楚楚可憐,“我不知道該怎麽選。”

自打和張燕見過之後秦永慧也私下探聽她的消息,摸索到她的視頻賬號後才得知張燕並不是和她以為的那樣生活順遂。她也有個弟弟。她之所以資助女童,是自己沒有得到過關愛。對她的選擇失望,也是因為當初上大學的夢想沒能圓滿。她們兩個雖然出生在不同的家庭, 實則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秦永慧的良知告訴她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是恩將仇報, 那一條一條記錄生活的短視頻是夫妻二人攜手走過半生的鐵證,可同一時間內王爽對她也如視頻中對待妻子一樣柔情似水,這又是為什麽?後來張燕懷孕了, 半是試探半是故意, 秦永慧會在那些宣誓幸福的視頻底下留言, “不經意”地質疑男方的感情。如果兩人感情真的無堅不摧, 一切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那這三言兩語也激不起什麽水花。反之,也可以警示張燕,助她早點認清現實,脫離虛假的婚姻。

這是她給自己找的理由。

在張燕意外流產後, 王爽頹靡過一陣子。因為他將這次意外歸咎於自身,覺得無顏面對妻子, 那段時間都很少回家。某天夜裏秦永慧聽到敲門聲, 打開發現是他。

這個自己一向仰慕崇拜的男人眼下是多麽脆弱,他對她訴說他婚姻的失敗、為人丈夫的失職, 他是怎麽孤身一人走到如今,又是怎樣應對妻子娘家的種種壓迫。他將所有弱點一一攤開在她眼前,乞求得到安慰與理解。秦永慧記得自己起初只是想抱抱他,誰知洶湧的情愫將她底線沖垮,釀成了個無可挽回的苦果。

事後王爽再三保證會負責,說自己也愛她,妻子只是陪伴自己起家的戰友,而他的愛只給過她一個人。前者是責任,後者是真心,為何不能兩全呢?秦永慧聽到他說愛她後就糊塗了,有種夙願成真的感覺,幾乎讓她拾不起理智。其實這些年來王爽始終將她帶在身邊,她逃離家庭後沒有真正吃過社會的苦,所有的價值觀都由他親自灌輸,所有認知也是由他親手塑造,心中唯一求不得的事情有了回應,好像……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於是她一邊覺得愧疚於張燕,一邊又沈湎於和王爽的交往,整個人的靈魂都像被割裂般煎熬。

“你和王爽還挺般配的,”呂少輝聽她彎彎繞繞說這麽大一圈,沒耐心理解小女孩的文藝愛情觀,一針見血道,“都一樣自私。”

提到王爽,秦永慧的表情瞬間變了。她將要反駁,嗓子眼裏卻像卡了東西,使她無法出聲為自己辯解。

呂少輝還在道:“你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難得你還記掛著張燕的恩情,說明你骨子裏還是個有道德的人,怎麽一遇到王爽就跟鬼迷日眼了似的。退一萬步講你年輕不懂事,他難道還不懂嗎?他要努努力孩子都能跟你一般大了,你信他說愛情?你們這些個小女孩子真是傻的。”

秦永慧最終只是無力地擡了擡唇角,應和了他的話:“是我太傻了。”

謝輕非看到她的手不自覺撫上自己的小腹,遲疑片刻,還是道:“你肚子裏的孩子……”

“沒了就沒了。”秦永慧出乎意料的冷靜,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不會生下殺人犯的孩子,與其讓它長大後被人指指點點,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讓它來到這個世界。”

謝輕非揪住她的字眼:“殺人犯?”

秦永慧點點頭,果斷道:“警官,我要作證。我證明是王爽把張燕推下了樓,他親口告訴我的,這一切我都有錄音證明。”

聽完她方才的敘述後又聽到她這樣決絕的語調,病房內的公安們都挺驚訝。

呂少輝尤其不解地撓撓頭:“我以為……你會覺得開心,畢竟張燕死了你就能和王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秦永慧像聽到什麽笑話,詫異地看著他:“是因為王爽說了會和燕子姐姐離婚我才有了和他在一起的念頭,可我從來沒想過代價是燕子姐姐的命啊。王爽該死,張玉衡該死,就連我也該死,可燕子姐姐是無辜的,她又沒有做錯什麽,憑什麽死的人是她?”

時間撥回到昨天下午。

王爽在把上門的三名警官送走後,就聯絡了自己的情人秦永慧。

秦永慧肚子裏懷著他的孩子,她年輕又健康,三個月來沒吃什麽苦。王爽對這個孩子的降生無比期待,哪怕亡妻還屍骨未寒,也不能阻止他與情人相見的腳步。

兩個人一起逛了商場,去母嬰用品商店挑選小寶寶的衣服和玩具,說起這個孩子,王爽有止不住的熱情。見到他如此珍視自己和孩子,秦永慧雖然在知曉張燕“跳樓自殺”一事後難過了整晚,但還活著的人對自己的關懷仍在,心情得到撫慰,對他的依賴感更加強烈。然而在兩人走出商場大樓時,王爽臉色卻陡然變得很差。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秦永慧什麽都沒發現,於是納悶地問他怎麽了。

王爽看見了趙重雲的身影。

因著上午那場交談,他不難看出這個年輕警官對自己的懷疑和敵意,恐怕在對方心裏已經篤定自己就是殺害張燕的兇手了。他不確定是否已經將當初留在現場的痕跡都清理幹凈,但也知道,如若警方有了確鑿的證據,不會多此一舉親自上門,這舉動只能說明他們無法證明自己有嫌疑。

王爽一邊慶幸,一邊在看到趙重雲跟蹤自己後覺得煩躁。

看了那麽多法制電影電視劇,他不知道是否真如劇裏所說的,凡事總會留下痕跡,游移不定間,秦永慧抱住他的手臂,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王爽看著她青澀的臉龐,這將是他未來的妻子和孩子的母親,他們都有不被祝福的出身,是無父無母、被拋棄過的人,全世界只剩他們還是一個陣營的了。於是他猶豫了許久,將貼身藏著的相機內存卡交給秦永慧。

“燕燕的事,警察已經懷疑到我頭上了。”

秦永慧一驚:“為什麽會懷疑你?不是說、不是說是張玉衡……”

怎麽會是張玉衡呢?他那麽一個孬種、懦夫,如果有殺人的決心,也不用拖到如今了。

面對她的驚愕,王爽只是道:“因為昨天中午,我去給燕燕送飯的時候……她發現了我們的事情。”

秦永慧當即覺得渾身血液一涼。

“她這人沒什麽安全感,所以一直都知道我手機的密碼。當時我把飯菜給她放好後去了趟衛生間,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你給我打了電話……”

秦永慧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還記得自己在電話裏都說了些什麽——

“爽哥,你今天還來看我嗎?我和寶寶都很想你。我們不是說好要去給寶寶買新小鞋子嗎?”

張燕死都想不到自己會聽到這樣一句話。

電話那頭一聽不對勁,果斷就掛斷了。

在王爽急匆匆從衛生間沖出來時,張燕質問他電話那頭的女人是誰,話裏都是什麽意思,寶寶又是怎麽一回事。

出軌的事情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發現了。王爽知道張燕平時有拍攝視頻的習慣,看到床頭放的相機,也不確定是否處在開機狀態,就先把人拉進衛生間。

解釋、狡辯、哀求。

所有出軌男人該做的懺悔他都做了,但他平素是個多麽完美的丈夫,更是張燕的精神支柱,她自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兩人爆發了劇烈的爭吵。最後張燕失望地背過身去,站在窗前望著城市街道來往的車輛,平靜地提出要離婚。

王爽不可能同意離婚,她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

“更何況,出軌又是什麽天大的罪過,難道我天天被你娘家人吸血的損失還抵不過這點小小的過錯嗎?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弟弟今天又來找我要錢,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我是個傻逼ATM機啊?”

張燕無法對此進行反駁,她並不知道張玉衡上午向她索要金錢未遂後就去找了王爽,憤怒變成羞恥,變成強烈的自卑,卻也堅定了她要離婚的決心。

王爽想不到自己提出這事後效果適得其反,繼續爭取,結果推搡之間,張燕就不小心從窗口摔了下去。

“他說,這只是個意外。”秦永慧眼眶裏的淚已湧出,胡亂擦了兩把後,她看著謝輕非道,“他說了,我就信了。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他對燕子姐姐的好我都看在眼裏,沒有愛情也該有親情吧,我不信他會主動去殺人,可是……”

可是直覺作祟,秦永慧總覺得事情不簡單,正因為王爽對張燕太好了,哪怕再沖動也不可能鬧出人命。所以她看著滿臉愧疚的男人,壓下心底裏的驚濤駭浪,提議讓他暫且寬寬心,就帶他去了酒吧放松。

她對王爽太了解,知道他酒量差勁,正好王爽自己心情也壓抑著,主動喝了幾杯酒下肚,也就能套出話了。

“我問他,燕子姐姐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樓的嗎?”

秦永慧靜靜地陳述著,雙手的顫抖暴露了她的情緒。

“當然不是。這個瘋女人可能是犯病了吧,不僅推我,還說要離婚。我怎麽可能同意呢?所以在她背對著我的時候,我就這樣——”王爽當時還做了個姿勢為她展示,“她上半身抵在窗框上,我沒怎麽費力就把她抱起來推下去了。”

他還揭開自己手背上的創可貼,把疊著刀劃痕跡的傷口給她看:“我說做飯的時候弄傷的,警察也沒有懷疑,所以你不用擔心。”

秦永慧顫抖著問:“你……你能保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嗎?萬一……”

“他們要懷疑也該懷疑張玉衡。”王爽說,“你以為我這麽傻,不知道處理現場嗎?我已經留下了能指向張玉衡的證據。老天爺也幫我,讓他在我走之後也去找了張燕,時間正好對上了。這也是他活該,哪怕他平時對燕燕稍微好一點,嫌疑恐怕都不會那麽大。可他是什麽德行?”

秦永慧說起時仿佛又回到了昨天親耳聽到王爽坦白的場景,恐懼與難以置信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我不明白啊,”她看著謝輕非,“就為這麽點小事,他、他就要殺人嗎?燕子姐姐是他的結發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就算……他怎麽能眼也不眨地就把她從樓上推下去?他甚至……一點都沒有懊悔。所以我就問他了。”

“他說,他沒想過現在就讓燕子姐姐死,這在他的計劃之外。如果不是我們兩個的事情瞞不住了,而燕子姐姐又突然情緒失控,如果不是張玉衡上午又從他這裏拿走20萬使他心情不佳……他不會這麽傻現在就和她起沖突。

“我就問他,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麽?他說燕子姐姐的抑郁癥很嚴重,前幾個孩子的流產給她的打擊特別大,如果這次的孩子臨產前再沒了,她一定會想不開的。他還告訴我他早就問清楚了,子女的配偶不屬於法定贍養人,只要燕子姐姐在他們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死亡,他就不用承擔對岳父岳母的贍養義務,到時候我們兩個就能好好在一塊了。

“我問他……你為什麽這麽篤定燕子姐姐會流產,為什麽她流產就一定會想不開?他告訴我,因為每一次都會這樣。從他決定放棄燕子姐姐之後,就從來沒有想過要讓燕子姐姐生下他的孩子。至於其他的……他的妻子多愁多病,精神狀態又差,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所以哪怕她想得開,也可以變成想不開。”

秦永慧無法描述她得知真相後的心情。

王爽說著說著流出眼淚,翻看手機相冊裏和張燕的合照,啜泣著說:“其實我真的很愛她,一見鐘情的那種愛,我為她付出的那些都是真心的,從沒有後悔。我也知道她有多麽愛我,全世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像她一樣愛我了。”

他頭一回在她面前坦白對妻子的愛,秦永慧知道這回不是哄騙她的花言巧語,所以更加痛苦:“你愛她,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王爽譏諷地看著她,好像她問了個十分可笑的問題:“你以為愛很偉大嗎?愛情在現實面前狗屁不是。怪只怪她生在那樣一個家庭,怪她爸媽,怪張玉衡這個弟,是她自己命不好,可我要救我的命啊。”

秦永慧的手被他拉住,他在她手背上細細地吻著,滿眼繾綣深情:“慧慧,你不用害怕,這事查不到我的頭上。你在家乖乖養胎,等事情過去我們就領證,將來我們的兒子出生,就不會被這些人和事打擾了。”

秦永慧僵硬地擡起頭,聲音破碎無力:“兒子?”

“你喜歡女兒?”王爽笑了笑,“女兒也好,假如你肚子裏這個是女兒,那過兩年等你身體恢覆了我們就再生個兒子。我們的兒子一定很可愛,我不會讓他像我一樣從小得不到關愛。我、你還有我們的女兒,都會給他全部的愛。”

話音剛落,秦永慧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父親的影子。她的女兒也要像她一樣做“姐姐”嗎?王爽……他也那麽渴望要個兒子嗎?巨大的羞辱將秦永慧扼住,連同肚子裏這個此刻還不知性別但已經被決定命運的孩子一起。

她看著這個自己愛了這麽多年,拋下自尊和道德也要在一起的男人,忽然覺得真像一場夢,眼下夢境坍塌,暴露出背後真實的現狀。其實她並沒有走出大山,眼前的榮華富貴也都不再,她只是個因為得到資助可以繼續上學,捧著新發的課本激動到雙手都在顫抖的小女孩。

她是為什麽來到的升州?支撐她逃離家庭的最終動力又是什麽?

這些錯綜覆雜的畫面在眼前翻滾,最終定格為她15歲那年,遠遠看到的張燕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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