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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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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李延琮昂然望著婉婉,倚躺著也很有些戲謔的睥睨。眾人都看出這顯而易見的“欲拒還迎”,婉婉卻根本不吃這一套,不可置信地楞了一楞,咬牙吐出三個字,“沒心肝。”

她似乎還有話要說,動了動嘴唇,卻也沒有說下去。

她攙著桂娘站了起來,甚至彎下腰,為桂娘撣了撣裙上的灰塵,拉著她轉身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彈。竹簾卷著,李十二守在門外,聽著裏頭自己主子這一通聰明反被聰明誤,簡直傻了眼。他眼見婉婉冷著臉打跟前走過,趕緊進去,只見李延琮一語不發地倚著闌幹,一只手擱著在闌幹上,竹簽子早已折得粉碎。

雖然垂著眼,床榻又影影沈沈映滿了樹的影子,卻仍能看出他懨懨的戾氣。

嗳!都這麽久了,他這個侍從都看明白了,難道他主子還不摸清楚那徐小姐吃軟不吃硬的脾氣?多好的機會,趁著裴尚書不在,“戴罪立功”給徐小姐增添些好感,可他這主子——

“十二。”

李延琮忽然冷冷開口,把李十二嚇了一跳,慌忙躬身應了,又聽他道,“你到兵馬司問問。”

“是,將軍吩咐。”

“襄陽……是宋諶率部投來的,問他麾下可有睢陽的徭役,老家紹水村,叫全子的,如今身在哪裏,狀況如何,細細問明了再來回稟。”

李十二暗暗嘆了口氣,心道有這會做好事的功夫,剛才在人家跟前擺什麽譜呢。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只是忙應了聲,匆匆退了出去。

-

婉婉一路回了廂房,吳嬌兒坐在一張圓桌旁拈線,見了她忙把針別在衣襟上,站起來叫姑娘,卻發覺她身邊還有一個。

她好久沒見過這樣鄉氣的打扮,不免疑惑,“這是……府上新買回來給姑娘使喚的?”

“吳姐姐,桂娘是我的舊識。”婉婉怕桂娘不是滋味,忙叫住了她,轉頭打發人去耳房,叫把李延琮送的那紅漆箱子找出來。

底下人見她臉色不對,手忙腳亂擡了來。婉婉讓打開蓋子,隨手點了幾只木盒,一一打開掂量過,最終選了一只足金鳳頭釵,兩對芙蓉玉鐲子,叫一個小廝來,叫他立即去當了換錢。

吳嬌兒不明所以,忙賠笑道:“好好的,姑娘怎麽想起這只箱子來了?先前為買螃蟹那五百錢,還說什麽都不肯動,這會子——”

婉婉冷笑道:“我動它,不是為了我。他不仁義,我只好替他仁義。”

丫鬟端了茶來,她站著吃了一口,沈了沈氣,還是忍不住啐道,“那沒良心的種子!知恩圖報四個字,怕是早就忘了怎麽寫罷!沒有桂娘一家子,他能活到今天?混忘了半死不活的時候是誰把他背上山的了!”

她把李延琮好一陣撻伐,一半是為了桂娘出氣,一半也是為了自己悲哀。如今幫助桂娘只是舉手之勞,他尚且不屑一顧,來的就算他真的功成身就,她的家人——那為扶持六王而被連累的三百口冤魂,他還會認賬麽?

吳嬌兒仍一頭霧水,卻也不敢說話了。

婉婉嘆了口氣,放下茶盞又吩咐道:“把懷安叫進來,我有事派給他。”

懷安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廝,似乎曾經是個小兵,有回受傷斷送了一只眼睛,上不了戰場,從此便被裴容廷收在身邊跑跑腿。懷安進來了,婉婉道:“你是打過仗的,知道兵馬操練的地方,待會換了錢來,你就拿著爺的拜帖到那裏去一趟。若是襄陽來的將領在,就說我想勞煩他……”

她頓了一頓,又把這裏頭的關系想了一回。

記得上回容郎提起過,襄陽戰敗的那位朝廷將軍戰敗歸順,是因為曾受他蒙恩。既如此,想必會給他賣個面子,因又道,“就說,是裴中堂的房下想勞煩他,找一位睢陽——”

婉婉一時忘了桂娘的老家,回頭看了桂娘一眼。

桂娘正嚇得睜圓了眼。她的記憶仍停留在幾個月前的夏天,裴家的莊子上來送了兩擔麩子,來人裹著白粗布的袍子,像個胖大的雪人。

那時他說,主家的二爺死了,跟著穿孝。

二爺,不就是裴容廷麽?他死了!

可是……怎麽死人還有拜帖?

她來不及再想,趕忙回神,清了清嗓子,小心道:“是紹水村,姓周。”

“對,紹水村。周家的兒子,十七八歲,叫全子的。一旦問出下落,立即來回我,若能帶過來給我們見見,就更好了。”

-

懷安走了,婉婉頭一件事就是安頓桂娘在裏間洗澡。

客人來了,先拉著人家沐浴更衣,似乎並不大禮貌。只是桂娘這一身——藍布夾襖,黑布袴子外頭又罩著黑裙子,雖然沒有補丁,可到底沾了一路的灰,在如今的婉婉看來,多少有點看不下眼。

婉婉捧著一甌子花露油,也進了裏間,只見層層青紗幔帳被白霧蒸得朦朦的,桂娘浸在浴桶裏,把頭枕著邊沿,已經睡著了。

睢陽下淮南,一路六百裏奔波。

看得出,她太累了。

婉婉沒打攪,而是挽了袖子,親自把她浸濕的頭發挑出來,先絞幹,再用小竹板子舀出花露油來抹上。

動作很輕,可桂娘還是醒了。

“唔?姑娘……唔?”她混混沌沌回過味來,忙護住頭發道,“這怎麽成!姑娘,怎能讓您來服侍我——”

婉婉笑道:“好姐姐,你忘了,從前我們不是常這樣麽。這頭油裏頭添梔子花汁子的偏方兒,還是你教我的。今年夏天我收了好些梔子花,就為了做頭油,還有這皂角,擱了桑葉末子,也是咱們從前鼓搗出來的。”

梔子花油,桑葉胰子,零零散散的小東西,充滿了女孩子的回憶。

“姑娘……”桂娘的神色微動,擡頭看著她。

她沒怎麽變,只是氣度端凝了一些,豐腴了一點。但是不一樣了,她不再是戰戰兢兢的小瘦馬,也不是窩在山裏逃命的落魄小姐,她有了錢,有了記憶,有了身份,對著李將軍那麽個威震一方的軍閥,也有膽子罵到他臉上去。

她們終究回到了那雲泥之別的地位差距,況且又是許久未見了,桂娘感激她的熱心,卻絕不敢實心眼地領這個情。

桂娘一扭身,便讓頭發不著痕跡地從婉婉手中滑落,沒話找話似的笑說,“聽姑娘方才的聲氣兒,可嚇了我一跳——二爺……他也在這兒麽?”

婉婉一怔,卻也很快笑道:“算是罷,只是眼下到杭州去了。”

桂娘還是想不明白這裏頭的彎彎繞,但也明白分寸,不再多問,只是道:“真好,姑娘能和二爺團圓,真是,真是再好不過了——”

就在這時,外頭有丫頭進來傳話兒,說是懷安回來了。婉婉忙把手在浴桶旁的青綢帕子上一擦,轉身出去了。不到一時半刻,她又回來,提著一盞燈放在杌子上,笑道,“這可好了!”

桂娘忙問怎麽,婉婉笑道:“沒想到,這大海裏撈針的事兒,還真找著了。懷安回來說本是去找宋將軍,不想宋將軍也往杭州去了,不在營裏,是一個主事接的拜帖兒。也是湊巧,那主事手底下一個書吏,在旁邊聽見了就說,‘不就是那姓周的小子麽,叫全子的,認得認得,頭前兒還替他往家裏寄過東西呢’。”

“那……那全子在哪兒呢!”

桂娘忍不住就要站起來,婉婉忙把她按回去,笑道:“說是也往杭州去了——你別著急,我已經打發人寫信給二爺,叫他幫忙照顧著些兒。李延琮才在杭州打了勝仗,這會子兵馬多是鎮守,不會太危險的。”

連日的懸心終於暫時放回肚子裏,桂娘長長舒了一口氣,兩手合十直念佛,謝了二爺又謝婉婉。

婉婉也高興,出來又打開妝盒數錢,喜滋滋把銀子又稱一遍,和桂娘炫耀:“這銀子是我掙的,我虛長二十歲,也就掙過這麽一回,本就要拿出來打酒吃的,你撞上了,算姐姐走運。擇日不如撞日,明兒咱們就在花園子裏吃酒吃螃蟹罷!你千裏迢迢來了,是客,我合該款待你。”

她都沒給桂娘開口的機會,把帕子裹著銀子,連聲叫懷安回來,拿出一塊做賞錢,吩咐道:“這統共五百錢,你到外頭,兩百錢銀子打金華酒,一百置辦些油酥蒸餅,下剩的都買了螃蟹去。”

“買回來悄悄兒送到廚房,叫他們掐些桂花蕊浸在酒裏,用滾水溫上;螃蟹就養在清水裏,提前兩個時辰腌上米酒,好叫它醉了,蒸著不掉腿兒;再叫他們預備一盆綠豆面兒,炒熟了摻上白菊花瓣——”

一長段話行雲流水,懷安聽得眼都直了,磕巴道:“您這是要沖面茶?”

婉婉微笑道:“傻子,這是凈手用的,不然用胰子,怎麽也洗不掉那腥氣。”

懷安五迷三道地走了,婉婉才坐下,忙又隔窗追了一句,“快去告訴他,如今九月底,正是蟹黃膏子肥的時候,叫多挑些團臍的!”

眾人聽了都笑,吳嬌兒笑得最熱鬧,“我還沒見姑娘這麽高興!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吃個螃蟹也這麽多講究。只可憐大人,回來只怕要吃螃蟹的醋了!”

桂娘雖還局促,卻是機靈慣了,嘴皮子不耍就難受,也抿嘴輕輕道:“這倒也好,醋越酸,吃起螃蟹肉來越香甜。”

眾人又笑,婉婉也掩著小灑金川扇笑得眉眼彎彎。

她是真高興,可剩下的人卻是各懷心事。

吳嬌兒忙裏偷閑瞥了桂娘一眼,細長的眼睛被窗影斑駁,多了些盤算的意味。

-

自打桂娘來了,吳嬌兒也就暫時從繁重的針線活裏解脫了出來。一來桂娘手藝比她好,二來她們兩人久別重逢,婉婉自有說不完的話告訴桂娘。

這半年來的故事,像說書人的一個夢,講著講著總能“言歸正傳”,開始批判起李延琮來。

李延琮做下的事有八分壞,卻總能叫婉婉描繪成十二分,桂娘幾次見面,對他沒什麽好印象,倒也就信了。

前頭晚上,婉婉熬夜講完了他逃難路上非沒事找事要吃白米的故事,第二天就有點精神不濟。她為了晚上的螃蟹宴,午飯後特意歇了一覺。

桂娘自己打簾出來,正遇上吳嬌兒在廊下給鴿子餵瓜子。吳嬌兒看見了桂娘,鳥也不餵了,打算拿剩下的瓜子和她套套近乎。

吳嬌兒也看出來了,婉婉與桂娘的情誼非同尋常,她倒也不是吃醋,主要是怕桂娘不好相與。一山不容二虎,萬一她容不下自己,給婉婉吹吹耳邊風,自己豈不只剩下幹受氣。

這也她是多年青樓生涯留下的病癥。

正巧,桂娘對吳嬌兒也有些好奇。兩人出身相似,都是千年的狐貍,互相叫著姐姐,一路試探著一路往外走。走到一處僻靜穿堂旁,忽聽見墻外腳步聲近,兩人忙到門上,只見兩個小廝提著一簍子螃蟹,正往這邊來。

“哎喲,這就是那螃蟹罷!”

吳嬌兒走出門攔住了他們,打開竹篾蓋子來瞧,笑道:“這麽大!一個就有小半斤罷,喲,你瞧,你這還勾著那個還往外爬呢。”

這穿堂偏僻,往常不大有人來,可只說句話的功夫,就忽見不遠處的巷口拐來個男人。那男人一身青衣,走路沒聲兒,臨近了才讓一個小廝瞅見。

婉婉囑咐過,吃螃蟹這事不許外傳,眾人忙要搬著簍子院裏去,架不住人家已經快到了跟前。桂娘急中生智,三兩步提裙子走下臺階,坐在那螃蟹簍子上,整整裙子,叫裙角擋住竹簍裏的光景。

她袖子裏還有吳嬌兒給的一把瓜子,於是掏出來只裝作嗑瓜子,一邊磕一邊哼段《裊晴絲》。她穿著銀紅比甲兒與白綾子裙——回鄉兩年,離曾經的噩夢很遠了,她漸漸也穿回了女子的衣裳。

飛鬢的吊梢眼與薄薄的朱唇,烏濃的鬢邊綴著一點紅絨花,仍有戲臺上伶牙俐齒的餘韻。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

才哼一句,那男人近在咫尺,她看清了他的面貌,忽然停住了。

並不是因為他好看——他穿黑衣,皮膚蒼白的,不知怎麽白得發了灰。那鋒利而薄的眉目,天生就是讓人忘記的臉。

可是她記得他,是祁王的手下——似乎被叫作十八郎?

這人看著瘦削,力氣卻真大,在那個夏天,一把就差點把她拽脫了環兒。

他也看了過來,就那麽一瞬,眼神銳利得沒有溫度。桂娘不寒而栗,把手卷緊了裙子,卻不想正好露出竹簍的一角。

男人看見了簍子裏的螃蟹,也沒說什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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