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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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經過了那一夜,婉婉的世界豁然開朗。

盡管仍不得不與容郎暫且分開,身邊的一切仍像覆活了一般,心是跳的,眼光也流動起來。她這才發現自己住的小院子有這許多可愛之處——江南的夏天,潮濕的晴天,白墻上濕漉漉的印子;香的是槐樹,艷的是牡丹,杏花開在濕霧裏像團團的粉霞。

婉婉把團扇點著女墻上的薔薇架子,奇道:“這薔薇開得真濃,什麽時候搬來的,怎的從前沒見著?”

丫頭面面相覷:“老早就在了,還是李將軍打發人送來的,說是姑娘養病悶得慌,給您解解悶。”

她竟全沒在意過。

之前李延琮打發送玩意兒來,她提防著他,往往怎麽送來的就給他怎麽送回去。只是前些時病著,沒有心思理會,如今才發覺這屋子裏多添了許多從前沒有的東西,一點一點,燕子銜枝似的,把這臨時的住處也裝扮得像個小閨閣。

她提著裙子上臺階,又回頭看了眼那滿架紅肥綠瘦的濃艷,不免皺了皺眉。

臨近端午,府衙裏各處分發艾子桿,吳嬌兒點了一小束拿在手裏熏蚊子,婉婉坐在廊下打五彩絡子,看著窗下站著幾排翠竹,房側又斜斜冒出半樹石榴花,開得火紅,因笑說:“這院子收拾得有趣,往常窗下若種竹,窗紗就不興用綠,順色了不好看,倒是糊銀紅葡萄紫的好。偏那樓後藏著石榴樹,半隱半露,也不單調了,真襯了歐陽修那句——‘石榴美艷,一撮紅綃比,窗外數修篁,寒相倚’。”

吳嬌兒笑道:“姑娘近來愈發高興了。”看她手裏的絡子,又道,“這是姑娘留著端午戴的?”

婉婉羞赧頓了一頓:“這是給中堂的,給姐姐和我的留著待會子打。”

“哎喲。”吳嬌兒笑道:“我怎麽好要姑娘的東西。”

婉婉抿嘴笑道:“我還有求姐姐呢——這個,晚些還得由姐姐替我傳遞出去。”

微笑著,也嘆了口氣。

前兒夜裏和裴容廷聯床夜話,才知竟是李延琮故意謊報軍情,將容郎的死訊傳遞給了她。她氣得要死,在床上噎氣,恨不能第二天就挽袖子找他算賬。

然而裴容廷一句話制止了她。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斟酌了半日,反倒讓她表現得若無其事,休要表露出已見過他的樣子,只裝作病情反覆,暫且不易往園子裏搬動。暗地裏,裴容廷派了兩個小廝常在園子門口哨探著,和吳嬌兒暗通款曲,一旦有危險,立刻報給他知道。

婉婉也只好應了下來。

她正自己嘰嘰咕咕派李延琮的不是,忽然見院門響。如今她還“病著呢”,於是趕緊起身走到裏屋,放下竹簾子躲著。

吳嬌兒開了門,見是兩個青衣小廝,忙笑道:“我們姑娘吃了藥,正睡呢。”

小廝們卻道:“不礙事,是將軍拖我們來帶給徐小姐送點東西。”

兩人合擡著一只朱漆木箱,不由分說往正廳走,卸了擔子打開,裏頭碼著一只只錦盒。小廝沒說一句話便走了,待婉婉探頭探腦走出來,小心打開一只盒子,卻見裏頭竟是黃烘烘一整套金玲瓏草蟲兒頭面。

婉婉嚇了一跳,忙蹲下打開兩盒,又是一對番石青填地金如意掩鬢,一對翡翠蒂珠墜,流光璀璨,照得人晃眼。

她不可思議:“他這是又有什麽張致!”

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守財奴似的小瘦馬,把釵子簪子隨手一丟。吳嬌兒卻看著心疼,忙小心地拾起來,拿汗巾擦了擦才安放回錦盒裏,看著嘖嘖搖頭:“這哪是送禮,分明是下聘來了……”

婉婉掠了吳嬌兒一眼,自己出了會兒神,也憂心地嘆了口氣。

她其實早就發覺了,從她與容郎的那次決裂開始,他仿佛總是試圖滿足她的需要——即使她沒有需要,也要見縫插針送些零七零八的東西來。可他每次和她說話,卻總少不了一通尖酸刻薄的奚落,讓她每當懷疑起來,又立刻覺得是自作多情。

可是昨夜,她得知了是李延琮故意騙她容郎已死,當時太快樂了,沒有心思去細想,如今想來,似乎更是一種印證。蛛絲馬跡像水銀珠,一點吞掉一點,漸漸滾成一個讓人恐懼的影子。

她被金子燙了手,忙叫個人來把錦盒全收了回去,扣好箱子正大光明地擺在正廳。

竹簾子被夏風吹得搖搖晃晃,在紅漆蓋子上映出一片老虎紋。

一直到黃昏時分,有丫頭來通報李將軍來了,婉婉這才出來廳上正襟危坐。素著一張清水臉兒,只有太陽穴上鉸了兩小片紅膏藥貼著;烏濃的頭發梳得虛攏攏,毫無修飾,穿著素白銀紗衫,月白褙子,天青裙子,清素得像二月初的冷春。

偏偏李延琮進來,看見她頭一句話就是戲謔。

“臉上貼的紅花鈿?倒俏皮得很。”

婉婉噎氣,揭下了紅膏藥扔在地上。李延琮大喇喇往正榻上一倚,瞇眼上下打量她,嗤笑道,“還是貼上吧,這麽一看跟小寡婦似的。”他頓了一頓,隨即又張揚了唇角,“我月底還得帶兵下金陵,你可別咒我。”

她不給他耍嘴皮子的機會,指著地上的朱漆箱子質問,“這是什麽?”

他挑眉:“我以為你已經看過了。”

“當然看過了,所以才要來問你!”婉婉故意試探道,“如果是為了還路上的盤纏,那錢也不是我的,合該還給容——裴中堂。”

“那錢早封成銀票送到尚書府上了,不過聽說他給撕了。”李延琮眼底流光閃閃,笑得別有深意,“在他還活著的時候。”

這話不說就罷了,婉婉聽了愈發氣不打一處來,又礙著裴容廷的囑咐不好和他挑明,只得咬緊了牙不看他。

李延琮卻慢悠悠從袖裏摸出了扇子,白象牙扇子骨抵著下頦,被西曬的落日鍍了層金。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都是揚州那賊狗官貪來的東西,除了黃的就是白的,真沒意思,給你留著玩罷。”足尖沒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箱子,他坐沒坐相,懶洋洋倚著隱囊,“至於欠你的東西,早晚是要還的。不就是東珠麽,我拿南珠來還。南珠,你知道麽——”

南珠的確稀有,只能上貢,不許民間私藏,可徐家光是先帝賞賜就攢了兩盒子,婉婉都懶得理他,忽然聽他又喃喃自語似的笑道:“……皇後鳳冠上就嵌著九十九顆合浦還珠,喜歡麽?”

她沒聽清:“什麽?”

李延琮一臉無所謂的神氣,也沒接口,終於繞回了正題:“後天我要在府衙裏宴請靖遠侯,你正好戴上它們隨我一道去。”

婉婉從前管賬,聽見這名字立刻警惕起來:“靖遠侯……南陽靖遠侯?在徐州時送了三萬銀子來的那個?”

“唔,從前他還是世子時在宮裏做羽林郎,陪著我練過幾年騎射,後來也是因為我才出京回了南陽老家。前些時他與我私下連通的事被人告發,如今拖家帶口趕來投奔,自然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不懂:“那和我有什麽相幹?”

他帶笑不笑看著她:“你不是這府裏的主母夫人麽,怎能不出面?”

“什麽主母……夫人?”

“唔,你自己說的,為了了卻你爹的心願,心甘情願認了我這個夫主,都忘了,嗯?”

她的心墜了一墜:“那分明是你教給我,讓我誆騙、誆騙——”

“是的,起初是為了誆他,起初……”桌上的白瓷美人瓶裏斜倚著一枝紅杏,李延琮看了半日,忽然轉過了臉來。迎著落日,他把眼睛瞇著,狹長的一痕琥珀金的流光,竟頗有媚眼如絲的味道,“如果,現在我當真了呢。”

“……?!”

她有瞬間的恍然,心上像是被撕開了個口子,擔憂的噩夢成了真,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如同潑在地上的水拾掇不起來。

果然……他做這一切都是有個緣故!

看著婉婉驚愕到了怔忡的地步,李延琮只當她一直都沒有察覺,幽怨地嘆了口氣,“徐令婉,這怨不得我。”

“怎麽,難道……這麽久了,你就一點沒看出我的心思?”

他起身步履閑散地踱了過來,嚇得她連連後退,一直撞上墻角的月桌,桌上搭著的雀藍軟布邊緣綴著各色假寶石,紮得手生疼也不覺得。

不遠不近的距離,李延琮握著扇子骨,挑起她的尖尖下頦,一唱三嘆:“就是把錢扔水裏,多少能聽個響罷,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好歹能落著個笑罷。我成日想方設法討你的好,吃飽了撐的,難不成就為了看你給臉子瞧?”

起初還是懶散的語氣,很快越說越氣,手上的筋骨都掙了出來,“這種清水下雜面的事兒,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要是真的,徐令婉,你榆木腦袋裏頭盛的都是什麽,高碎末子?好歹也是在小甜水巷掛過牌子的,連這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沒有——”

一語未了,早已被婉婉啪的一聲打掉了扇子。

“你若想尋歡作樂自去勾欄請便,犯不著拿我來消遣!”

其實這話原也不在李延琮的計劃之內,一時口不擇言,哪壺不開提哪壺,提起小甜水巷,卻正打在婉婉心坎上最痛的地方。她變了臉色,咬牙切齒,“李延琮,我不知道你又撒什麽癔癥,趁早死了這條心!還說什麽你的心思,別讓我惡——”

“惡心”兩個字沒有說完,卻已經烙在他心上。

他就是落魄,這些年也沒有女人敢和他這麽說話。

在京城時鮮衣怒馬,倚斜橋,紅袖招,春閨貴女見了六殿下,沒有不臉紅的;到蘇州,那也是各路花魁名妓的夢中客,殷勤獻媚,無所不至。從來都是女人哄著他——就連那位周娘娘,也是他找先帝直接求來的,在她這個人身上倒沒費過什麽心思。

偏婉婉罵了他還不解氣,又高聲叫人:“來人,給我把箱子擡走,順著墻扔到外頭去。還有那個花架子,還有他送來的亂七八糟勞什骨子,都給我扔了。”

“我看誰敢!”

李延琮臉都青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然推在桌上。不顧她掙紮,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待你的好都不記得,這些金銀家夥不作數,一日三次打發人來問你的安,聽說你今兒多吃了兩口酸的,就滿淮安尋各式酸果子;明兒吃甜的,又叫人到處找糖的,但凡有人獻東西上來,寧可我沒有,也巴巴送來給你。如今說那麽句話,就叫你惡心了——”

別說他做王爺的時候,就是現在——

反正是亂臣賊子,在這江南地界,他說的話就是王法,敢把他頂撞得心臟緊痛,就算真要了她的命,誰又能說個不字!

婉婉竭力他身子底下掙紮,掙紮得雲鬢蓬松,緋紅的臉色更顯得一雙黑溜溜的月眼清亮。

她這樣柔媚的相貌,天生有種引人蹂躪的誘惑,然而他滿心的沮喪與挫敗,竟全然沒有要了她的欲望,只是握著她纖細的腕子,使力——不敢使力,迸得眼底泛紅,牙根都酸楚了,到最後——直到已經拂袖而去,出了院門,才發覺掌心已被自己掐出了血。

婉婉對他一向沒好臉子,只是她陰陽怪氣的功力遠不及他,李延琮對付她也游刃有餘。

但這回不同了。本來是沖著表明心跡去的,結果隔閡更深了不說,反招了一肚子氣。

李延琮一晚上打雞罵狗,看誰都不順眼,除了李十八依然跟個木頭似的,所有人都過得戰戰兢兢。

只有李十二多方輾轉打聽來了幾條線索,黏合成一個,心裏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兒。

當晚趁著給李延琮有事派他,偷偷諫言:“……爺不知道,女人家心軟,碰上性子硬的,也是吃軟不吃硬的居多。爺不必說,自然是剛強脾氣,若是銅盆碰上鐵掃帚,可不是要雞飛蛋打。爺想討女人的好,招她心疼才是正經——說兩句軟話,放下身段哄哄。光練不說傻把式,只送東西,要是碰上個眼皮子不淺的,就送座金山也是白搭。”

他當然是被李延琮一聲“滾”給罵走了。

轉天夜半時下了雨,烏雲遮天蔽日,下得屋檐淌水,滴溜溜淌出水簾子,都傾在廊下芭蕉上。府裏來了封快報,送到上房,卻找不見將軍的人影。

上夜的小廝說,將軍本來好好睡在床上,忽然起來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隔著兩條甬路的院門外,大晚上銅環叩響的打門聲震得人心慌。

小丫頭睡眼惺忪打開了門,卻見李延琮披著玄青油衣披風,一股抄家的架勢走進來,身上的雨氣也帶著凜然的寒冷。

院門離著正房門還有一段距離,房裏的人卻早聽了動靜。吳嬌兒在外間守夜,忙秉著蠟燭進梢間,等婉婉套上床頭的紗綠大袖衣,外頭的人正好到她窗下。

頎長的影子映在窗上,他敲了敲窗子,又不說話,半夜看著實在瘆人。婉婉藏在床帳裏探出個頭,小聲對吳嬌兒道:“他這是裝神弄鬼嚇唬我來了?”

敲了一會,她忍不住了,咬著牙問:“怎、怎麽了。”

李延琮的聲音和往常不大一樣,又說不出是哪裏不一樣,“你把窗子打開,我有事對你說。”

“……天晚了,有什麽事明兒再說罷。”

然而他又噠噠敲起了窗欞子。

婉婉倒吸一口氣:“那隔著窗子說,也是一樣。”

叩窗的聲音無限蔓延了下去,像是雨聲,卻只有寒意而沒有詩意。婉婉終於忍不了了,讓吳嬌兒把雞毛撣子拿來放在窗下,自己把心一橫,走到窗前打開了窗子。

她沒想到會見到一個渾身濕透的李延琮——

說是渾身濕透,也不對,畢竟他身上披著油衣。可是長發竟沒梳,只用束發的綢帶隨意紮在一側的肩膀,濕淋淋地垂著。他皮膚深些,卻也是瘦直高挺的鼻梁骨,灩灩桃花眼飛挑,下頦又尖,碎發貼在臉頰,朦朧中竟也有股子妖嬈邪氣。

婉婉嚇了一跳,下意識去摸窗下的撣子,誰知還沒碰到,李延琮就已經從油衣裏抽出一根馬鞭來遞給了她。

“你要幹什麽——”

仍是懶懶散散的語氣:“昨兒說錯了話,所以負荊請罪來了。”

“……?”

李延琮偏過頭看向別處,可僅有的一絲眼光也透露出了他的落寞,“你抽我一頓出出氣得了,反正你恨我,我也生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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