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唯一能讓自己硬起心腸的辦法,就是不去看她。

裴容廷寧可轉過臉對著燈花,淡淡道:“姑娘來有什麽事麽。”

銀瓶抿了抿唇,輕聲問:“為什麽……既然容郎還活著,為什麽不肯告訴我——”

“因為這與姑娘無關。”

裴容廷語氣全不見那夜的溫柔,銀瓶楞了一楞,慌忙道:“所以……所以容郎來投靠他,不是受了我的牽連麽……”

他淡漠地哂了一哂,顯然是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為了大梁,也為了我自己,唯獨和姑娘無關。”

銀瓶卻松了一口氣似的,頓了下,又忙不可置信地問,“……為了大梁?你覺得李延琮比如今那位更適合當皇帝,還是他許了你什麽?”

他不再理她,“天晚了,我要歇了,徐小姐請回罷。”

“不成!什麽徐小姐,容郎……上一回你分明叫了‘婉婉’的!”

至少這一刻他在這裏。“死了覆生”,沒有比這更大的團圓。銀瓶來不及再追問,拼了命也要抓住他,伏在他膝上,兩彎遠山眉緊緊蹙著,“再叫一聲罷……裴哥哥,再叫我一聲……”

銅臺蠟燭滴紅淚,裴容廷閑閑的並不接口,握在圈椅扶手上的手卻攥得嶙峋。

銀瓶見了,撒嬌似的嘆氣道:“容郎,你瘦了好些。”

裴容廷終於肯回應,卻是拂過了袖子,微微冷笑道:“我瘦不瘦,與姑娘什麽相幹。”

這話怎麽聽怎麽耳熟,銀瓶楞了一楞,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是靜安端個茶盤在竹簾子外頭,笑嘻嘻道:“二爺,小的見銀姑娘慌慌張張跑過來,必是口渴,想著給姑娘斟碗茶吃。不知是用大人吃的六安茶,還是才打揚州帶回來的楊春綠——”

一語未了,便聽裴容廷隔著簾子道:“不必了,銀姑娘馬上就要走了,用不著吃茶。”

靜安本以為兩人久別重逢,必是濃情蜜意,極盡綢繆,故特意趕來湊趣。一聽這話,倒唬得正說不出話來,銀瓶急了,把手緊緊抓著裴容廷羅袍下擺的膝襕,口不擇言道:“誰說我要走,今兒我不走了!”

她紅了紅臉,低了低頭,又柔聲哽道,“容郎,我知道你惱我。之前……是我對不住你。我是怕連累了你,所以才……如今你投靠李延琮,若真是為了自己的心,我也沒什麽好忌諱的了,容郎,我……”

她運了運眼淚,才要施展,又蓬蓬聽見人敲門。

靜安忙到外頭問明了,溜回來報告道:“是李將軍的人來,說有樣東西要當面交給二爺……”

銀瓶一聽李將軍三個字,又是氣又是恨——容郎不肯告訴她自己還活著,必定自有苦衷,可李延琮也配合著騙她,就是罪不可赦了!

她還在走神,裴容廷已經提著袍子起身,吩咐靜安道:“把銀姑娘帶到東廂房待會子,等他們走了就送她回去。”

“不成,我憑什麽躲著李延琮的人!就是要讓他們看看,回去報給他主子知道,讓他還怎麽騙我!”

銀瓶氣恨恨地也站了起來,轉身對上裴容廷清冷的目光,立即溫馴成個鵪鶉樣,可憐兮兮抿唇道,“既然容郎讓我回避,我回避就是了。”

她低著頭打簾走到堂屋,瞥見西進間兒湘簾半卷,裏面雖未點蠟燭,卻灑進了一室月光,屋裏只一張架子床,一條香案,案上也沒有爐瓶三事,只放著一幅青瓷茶奩,在月色裏白得發了藍。

銀瓶低聲問:“這可是二爺住的地方?”

靜安應了一聲是,銀瓶心下動了一動,竟也不出門,閃身往臥房裏一躲。放下了湘簾,三兩步上了床,又放下了青紗幔帳,把自己關在了床架子裏。

“這……”靜安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看二爺。

見裴容廷仍是一臉的波瀾不驚,自己也不敢再理論,照常趕到院前開門,放了李延琮的人進來。

來的兩個青衣小廝,給裴容廷送了一封信,說是安慶府兵備道暗中傳送來“投誠”的信。

因著裴容廷從前在北京和他共過事,所以由他來過過目,“長長眼”,等明兒再商議如何處置。

待裴容廷收了信打發他們回去,徑自往臥房裏去,一把拉開幔帳,只見銀瓶已經裹上了被子,跪坐在床上,彎眉倒蹙,仰面甕聲甕氣叫了一聲“容郎……”

裴容廷把紗帳掛在銅鉤子上,“起來,既沒事就早些回去,這不是徐姑娘待的地方。”

“不,我不走……除非,除非你聽我把話說完。”

裴容廷心裏發癢,像濕寒的人遇上陰雨天,要抓要撓沒個地方下手,可臉上仍像凍了層冰殼子似的。

銀瓶見他不說話,又噓聲問:“容郎,你還是愛我的,是不是……像從前那樣……”

“不敢。”他冷笑,“我可比不得旁人配得上姑娘,有什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過平白自作多情了許多年。”

他扯起被子的一角要把她抖落出來,引得她拼命抵抗,滾著被子越纏越緊,“如今姑娘也大了,那些陳谷子爛芝麻,想起來了也無趣,又提它做什麽。”

這些話原都是婉婉拿來傷他的,如今現世現報,全都“完璧歸趙”送了回來。

她又紅了眼圈,愈發低聲下氣,囁嚅道:“容郎,你知道的,那——那時我不過,我不過是要你忘了我——”

“唔,要我忘了你,那你已經達成所願了。既了卻了夙念,又來尋我做什麽。”

“不,不——”

銀瓶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聲音裏已經帶了嗚咽。裴容廷那點子心癢直往骨縫裏沁,忍了半日方忍住不去抱住她,迸得骨頭都酸楚。

月光照在床頭,小小的銀藍光圈,只分明照亮了他眉間悵然的怒氣,“從前不記事的時候,你多疑多思,輕易不肯信人,我都體諒。可既然想起了前塵,你總該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罷。把刀子遞給你,是為了讓你防身所用,不是讓你對著我的心捅!連那些信都燒得一幹二凈,一條活路也不給我留,到頭來反成了為我著想——徐令婉,你把我當成什麽?”

十二年來他從沒叫過她徐令婉,也從沒對她這樣疾言厲色。

偶然的怔忪,讓銀瓶慌了神,有一瞬間她竟覺得他的決絕是認真的。

她出神不打緊,卻忘了自己還在跟裴容廷搶被子呢,他一把撩開被子,她卻沒使勁兒,身上的被子一層層打開,她身子一滾,冷不防掉下床,摔在了腳踏上。

“嗳呀。”

銀瓶叫喚了一聲,反正磕得也不重,正要爬起來,忽然想到了什麽,索性將計就計伏在腳踏上,把臉埋在袖子裏抽噎起來。

錦屏春過衣初減,她已經換了夏天的衣裳,都是淮安府小姐的舊藏,家常穿著白銀條紗衫兒,鴉青綢裙,更顯出兩道纖細的肩胛起伏。

裴容廷多少年的修為,一眼便看出她的做作。只是看得出是一回事,心疼不疼另一回事。明知她是故意的,也不免緩下了語氣問:“起來罷,摔著哪兒了麽。”

然而銀瓶並沒有“賣傷邀寵”,只是不理他,仍啜泣個不住。

裴容廷心裏沒底,頓了一頓,俯下身半跪在地上,攬著銀瓶的肩道:“是我下手沒個輕重,傷著哪兒了,給我瞧瞧。”說著扳過她的身子來。不想銀瓶看準了時機,竟扭身一把攬住了他的頸子,不由分說地湊上來,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天生偏於圓潤,荔枝凍一樣紅澤,看著甜,嘗起來卻酸苦。

是眼淚的滋味。

她與他都嘗到了。

因為在夢中回味太多遍,如今突如其來,渾疑還是在夢裏。她的氣息縈繞唇齒,裴容廷掙回些理智,扳著肩極力拉開了她。

可是太晚了,他深重的喘息和她唇上的銀絲在黑夜裏化成一汪濃醉的酒,緩緩漫上胸前,扼得喘不上氣。裴容廷在失神中克制著自己的心跳,反倒是銀瓶坦誠得多,又湊上前,十指春纖輕輕扳過他臉頰,風露清愁地般凝望著他。

她咬著晶瑩的唇,小聲說:“是我錯了,容郎,是我對不住你……你惱我,打我,罵我,我都不怨,但是不要不理我。那樣,我真的很難過。再說了……”蹙眉想了一想,最終囁嚅道,“你們孔夫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要以德報怨……”

強詞奪理是婉婉一貫的風格了,裴容廷睨她一眼,“孔夫子還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銀瓶小心地吞了一下嗓子,愈發貼近了他,乘其不備,輕輕咬住了他的一點下頦。舌尖軟而濕,似有似無掃過他的皮膚,像一痕指甲印。她殷殷看著他,言語因為唇齒微張而有點含糊:“以此……報容郎的德,可以麽。”

那一痕指甲印撓到他心裏去了。銀瓶再小心翼翼地一路吻上他的唇,他亦沒再拒絕。他烏濃的眼雲霧混沌,捉住她的手,無言地凝視她。

銀瓶大窘,飛紅了臉,慌忙找了個借口:“我……我是想聽聽容郎的心跳……才能確認容郎真的還活著,萬一、萬一像話本裏,是狐貍精假扮的……”

裴容廷看她羞赧地無理強辯,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帶笑不笑道:“那我若真是狐貍精呢,只此一晚,汲了你的陽氣,就再也找不著人了。”

“只此一晚啊……”銀瓶苦惱地忖了一忖,低頭笑道,“那只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