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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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南一年四時,永遠是春日最好。

三月初,百裏春柳,千裏燕啼,人世間的煩擾是湯湯的流水,與吹開桃李的春風各不相幹。石板街上馬蹄得得,衙署儀門上的小廝挽住了馬繩,李延琮下馬進到後院換罩甲,頭一件事不是吃茶,而是問府上的管事:“徐小姐怎麽樣了?”

管事的忙笑道:“爺走這一個多月,徐小姐別說二門了,就是房門也沒大出,整日除了料理賬簿,就是待在靜室裏念經。爺交代我時時關照小姐,不過小姐只找我要過兩次東西,都是給海燈添燈油。”

李延琮從不信怪力亂神,沒往心裏去,疊著腿悠然吃著他的茶,忽聽管事的又說:“小姐念的那《楞嚴咒》原是祈佑平安,人無橫夭的經文。想來……爺外出征戰,小姐也多有擔憂罷。”

李延琮挑了挑眉,把茶碗蓋又扣了回去。

管事的還有些事要交代,卻見李延琮已經放下茶盞站起了身,提袍就往外走。日頭恍恍惚惚打在他臉上,分明是沒什麽表情的,可就叫人看出了一團高興。

這管事的是他從前藩王府的府官,見慣了他大笑冷笑皮笑肉不笑,還沒見他這麽喜滋滋又不好表露的神色。出了堂屋退到廊下,管事的見李十二抱著刀靠著欄桿靠著闌幹打盹,走過去推了一推:“嘿,快別迷瞪了,爺都走了,還在這眼皮打架呢!”

李十二打了個哈欠,不理他,轉過身又合了眼睛。

管事的問:“咱們爺這回在揚州和朝廷打,打得不錯罷?瞅剛才那樣兒,笑泡兒憋不住了,怎麽也得拿下了揚州,把朝廷的兵趕哪兒去了?金陵?常州?”

李十二睨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輸了。”

“輸、輸了?!”

銀瓶站在靜室的月亮花罩前,嚇了一跳,忍不住拔高了聲音,像質問一樣:“朝廷為反撲高句麗,已經調離了撫遠將軍和江南總兵,這樣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將軍都抓不住麽?”

她才做了一上午的功課,穿著一身素白大袖袍,底下白綾裙,烏濃的長發披散兩肩,柔滑得像才開化的瀑布,在春光下有朦朦的淺栗光澤。虔心禮佛講究個“被發跣足”,他來得突如其來,她來不及梳頭,一雙紅緞鞋還是臨時趿上的。

銀瓶從不肯披發示人,李延琮也從沒見過她這樣近乎“晨起慵妝”的樣子,抱著手臂倚在花罩上不言語,且去欣賞。

“……將軍知不知道現在的境況有多糟,你還笑!”

銀瓶看著李延琮微揚的唇角,滿臉不可思議的驚愕,雪白的臉上沖上血氣,紅紅白白芙蓉花似的。

“是麽?”李延琮忍著笑,對她點了個頭,“有多糟?還請白衣大士指點一二。”

“你——好了,現在揚州本營那些個駐紮的蝦兵蟹將你都敵不過,將來朝廷若是撤兵高句麗,總兵南下,你、你還有命活麽!”她出完了氣,頓了一頓,疑惑地打量著李延琮,半日問道,“不至於罷……真的輸了?是你騙我,還是……這也是你謀劃的一部分?”

“就這麽懂我?”李延琮笑起來,湊過去,嚇得銀瓶連連後退,最後撞在了花罩上。他稍稍彎下腰,烏濃的桃花眼從底下看,眼尾更挑了。

“到底婦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求神拜佛能拜出個什麽來?”李延琮輕佻地勾了勾唇角,嘆著氣踱開了,“罷了,要不是看在你為我這麽虔誠的份兒上,我才懶得告訴你。”

“……?”

銀瓶還沒回過味來,李延琮已經進了靜室,撿起她誦讀的經書翻了翻,沒看懂,又隨手扔到了一邊,一面道:“年初高句麗戰局一瀉千裏,遼河都給韃子占了,如今雖然好容易討回來一點,兩邊暫且停了戰火,可一筆賬算下來,到底是大梁賠了夫人又折兵,半點便宜沒占到。金鑾殿的意思,是要再征兵調將,無論如何也得攻下遼東安市,底下的文臣,連帶禦史言官,大多是主張見好就收,調理民生,平定內亂要緊,兩邊拉鋸末子打得熱窯一樣。這節骨眼兒,咱們自然得識點相,做出個不堪一擊的樣子。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遼東亂起來,才有咱們的安身之處。”

銀瓶困在這圍城裏兩個月,與外界完全斷了聯系,也不知裴容廷那邊已經暫時告捷,一直傻傻為他禱告著。

聽見這話,她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把手捂在心口,苦笑著抿了抿唇。

吃了太多黃連的人,含一顆青橄欖也能嘗出甜味來。未來太大太恐怖,她不敢有任何長久的設想,一點有關他瑣碎的消息,一個平安的信報,於她已經是莫大的寬慰。

銀瓶和李延琮,一個屋內一個屋外,各懷心事地微笑著,忽然聽見門口腳步聲響。

有個女人進來,穿著淡青的夾襖裙,手裏端著個漆茶盤,閑碎道,“我看姑娘房裏蠟燭燒沒了,櫃子裏也不多,我往上房又要了些來,省得晚上要用沒的……”

她走到月洞門底下,正看見屋裏的李延琮,猛地頓住了。

李延琮從前堪稱風月場中的元帥,睡一個忘一個,見了這女人頂多看著眼熟,還是銀瓶道:“麻煩吳姐姐,就收在櫃子裏罷。”

李延琮怔了一怔,正說不出話來,銀瓶又在花罩外輕輕開了口:“多謝將軍成全,吳姐姐是半月前接進來的。”

三個人浸沒在這濃稠的春光裏,都有片刻的沈默。他們身不由主地想到了那個夏天——冷月,綠紗窗,螺鈿欄桿床上掛了織金帳子,合歡香裊裊,輕掩滿床淫糜的氣息。

明明只是前年的事,卻像是隔世了。

李延琮離開時沒敢去看銀瓶的臉,等他出了房門,才發覺手心的薄汗被春風打得發涼。

三月底,朝廷再征二十萬民夫於遼水,集結兵力重攻遼東城。經過了一冬,高句麗也大傷了元氣,十日後不堪重負,決意放棄遼東城,頹敗至安市城,竭盡兵力抵禦梁軍,把個城池守得像鐵桶一般。

自從三月收覆了遼水,裴容廷還沒來得及馬革裹屍便已經功德圓滿,南下回北京覆命。考量著梁軍已經疲乏不堪,而安市城背靠陰山易守難攻,便上書諫言,既已到了春耕時氣,為民生思慮,應暫與高句麗言和,停止徭役興發,使勞力返鄉耕種,避免耕稼失時,田疇寥落,以此緩解今年饑荒困頓。

然而來日八百裏加急送到邊陲的,卻是皇帝乘勝追擊的號令。

金鑾殿上諫言之聲如潮水般一浪湧著一浪,皇帝向來討厭言官多事,借此斬了五六個;而裴容廷身居內閣,一連寫了幾封奏疏,卻都被馮首輔壓下,萬般無奈之下索性也仿照禦史當庭諫言,氣得皇帝連著罷了兩天朝。

裴容廷是沒什麽好怕的了,但皇帝總不能前兒一口一個“裴卿愛朕”,今兒就斬了他的腦袋。皇帝年輕冒進,可也不傻,知道都察院那些酸舌頭殺幹凈了也沒分別,可殺了一個裴容廷,就實難找出第二個了。

四月初十,裴容廷被連貶三等,出為永州司馬。

一路南下江州,所見所聞,田疇鞠茂草,鄉亭絕煙火,依舊是百廢待興的模樣;

而另一面,民夫的征發仍在持續,分離哭泣之聲,連響於州縣,杳杳不絕。

皇帝的意思,本是眼不見心不煩,等高句麗的事平定了再把他招回來。然而僅僅五日後江州一道信報一騎絕塵送上龍書案,砸得他滿眼金星。

信報上只有短短幾個字:

江州颶風,江溢,司馬渡江溺水,不見屍

空蕩的杉木棺材隨著翻湧的白幡送入裴府,一並由內臣帶來的,還有皇帝追贈的詔書:

“今可覆協本位,加之冊祭。可贈太子少保,禮部尚書,仍委馬總訪其遺骸,以禮收葬,優恤其家。若有子孫,具名聞奏。”

這是裴容廷留於《梁史》中的最後一筆。

夜幕重重,火盆裏的碳火仍窩著一點紅星,一千裏外的淮安聞不見京中漫天的白煙。李延琮將手裏燒盡的最後一點信箋投進火盆,吹了吹指尖,吩咐身旁的近侍:“把後罩樓旁邊的西小院兒拾掇出來,仔細灑掃,等明兒裴尚書到了,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李十八只低頭應了一聲是,李十二卻楞了一楞,低聲道:“西小院……不會離上房太遠了些?來來回回也不方便。廂房有的是空屋子,徐小姐住了東邊——”

李延琮瞭了他一眼,撐著下頦帶笑不笑道:“尚書自己說的,條件之一便是不許叫徐小姐知道。遠來的是貴客,咱們又怎能拂了人家的心願。”他想起了什麽,又道,“對了,也告訴徐小姐一聲兒,就說尚書溺死,其他的一概不許提。”

他披著袍子走到廊下,青漆的梁柱映著月的流光。

仰頭看,萬裏無雲的碧海青天,明日應當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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