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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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銀瓶從裴家帶出來的首飾細軟,刨去下山東的盤纏,給祁王買人參的三百兩,下剩的還有些小玩意兒,什麽碧璽手釧兒,點翠鳳釵,金鑲玉分心,金剛鉆頂心兒,裴容廷給她打的,都是最上等的貨色。另有一小匣子西洋南珠值錢——是粵閩總督拜上來的,裴容廷一早就說給她穿珠花的,還沒等叫金匠來呢,就被她一道偷走了。

林林總總,除了幾粒珠子,其他全都當了。當了九百六十八兩半,折成銀票,方便亡命奔逃。

銀瓶哭了三天。

傷了容郎的心,用他的錢,到頭來還要造他的反——簡直喪盡天良。

李延琮沒有這麽深刻的領悟。只是他生來頭一遭吃嗟來之食,還是來自一個女人,再怎麽臉皮厚也要嘴短;又看銀瓶眼睛腫得像核桃,實在有礙觀瞻,便說了句他自以為的安慰話,“什麽好東西,好歹你也是大家小姐出身,在相府難道沒見過這些,就至於這麽如喪考妣的?”

銀瓶把濕手帕子掖著臉,背過了身。

他有點悻悻,清了清嗓子,起身走了個圈,又轉到了她面前,“以後有閑錢,先照原樣式先給你打十套,不就是南珠麽,我拿東珠賠你,好了罷。”

銀瓶一語不發站起身,提著裙子就下了樓。

窗外烏雲沈沈,又要下雨了。

六月最後一場瓢潑大雨結束之後,李延琮走了他的第一步棋。

山東八府四十二縣,黑白子錯落如縱橫的棋盤,可他偏把手中的棋子落在了全境最偏遠的角落,也是此前雪災最嚴重的地方之一——苦縣。寒冬造成的莊稼損毀,又接連下了小半年的雨,截至六月仍顆粒無收。荒廢的田畦裏汪著一灘一灘的水,時不時泡著餓殍。這些苦命的人,生前皮包骨頭,死了反泡得膿腫脹大,銀瓶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登時嚇得滿臉煞白。

但很快,她發現活著的災民遠比死去的屍體可怕,一個個四肢瘦骨嶙峋,只有肚子裏墜了秤砣一樣鼓著,倒在地上像蟄伏在水裏的蛤蟆。

李延琮告訴她,那是吃了觀音土的緣故。

這樣的人間地獄,他們帶著從富裕些地方買好的糧食趕到,無異於從天而降。雖然也只是粗糲的谷物,混雜著大大小小的砂石。

這苦縣地如其名,受災最重,從前賊寇山匪也鬧得最兇,自從朝廷平叛一役,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百姓只有蹲在家裏奄奄一息的份兒。饒是這樣,李延琮也不敢直接放糧,又尋了個廢棄的寺廟暫住,每日帶著小酉晚出早歸,神出鬼沒地扒墻頭往農戶家院裏扔糧食,卻從來不露面。

小酉就是當初那個偷荷包未遂的小子,後來銀瓶在客棧後巷碰上他渾身濕透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臉腫。一問,才知道他是打更人撿來的小孩,在客棧賣小鈔,連帶順手牽羊,因為連著十幾天沒往家偷東西,被他爹打了一頓丟了出來。

銀瓶給他買了一碗面,他給她磕了好幾個頭。

她不知道,他們的屋子正對後巷,一切全被李延琮臨窗看在眼裏。等他們臨走的時候,又遇見那打更的和他女人把這小子揍得不省人事,銀瓶還沒說什麽,李延琮竟出五兩銀子討了他過來,說自有用處。

她納悶了一路,現在知道了,原來是領著他溜門撬鎖。

廢廟建在半山上,銀瓶端著碗走出廚房,正對著天邊夕陽西下眾鳥投林。這個時候,鳥都回家了,李延琮竟才將將起床,銀瓶進了配殿,正見他倚在一袋袋谷米上,揉著太陽穴。

銀瓶成心氣他,“喏,殿下用膳罷。”

破了角的陶碗裏是清湯寡水的粥。

反正現在別說肉了,連野菜都被搶得一幹二凈,天王老子來也只能吃薄粥。偏李延琮二十四年養出一口好牙,打仗吃的都是精米精面,受不了粗沙子磨礪,因此銀瓶每日開火前,還得花上半天功夫給他擇米裏的砂子。

吃了兩天,他又有了新點子,鬧著吃不下連著殼兒的糙米,非讓銀瓶把糠皮舂掉再煮。

恢覆精力的祁王比病懨懨的他討厭一百倍,銀瓶不想理他。她端直地跪坐桌前,履行著波瀾不驚的閨秀氣度——挑三揀四鬧脾氣那是鄉紳富戶的習氣,真正詩禮人家的女兒,就算煮不爛的粗米硌得喉嚨都啞了,也得做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姿態,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她一點一點咽粥,語氣淡淡,“我不會舂米。”

李延琮從身後的笸籮裏拈了一粒稻谷揉撚,揉出潔白的米粒,又忽然拉起銀瓶的手來。

筷子掉在了地上,米粒掉在了她白玉似的手心。

他挑眉,“不會舂,就給我用手剝。”

昏昏的燈影裏,她雪白的手疊在他麥色的手掌上,和記憶中容郎瘦勁的手相似,也是修長的手與分明的指節,只是他皮膚深些。

大梁皇室有些許鮮卑血統,銀瓶沒見過皇帝與先帝,卻也可以從他的臉上一探究竟。眉眼都烏濃,只是光澤的頭發微微泛著深棕,細直的鼻梁骨刀鋒一樣劃開了燭火,典則俊挺,高貴到了傲慢的程度。

一個人怎可能兼並高貴與浪蕩?可李延琮就恰恰是這樣的人。

時光杳杳而過,她隔簾花影般看到小甜水巷的那個晚上。窗外月光如練,他穿著深紫江水海崖平金長袍,玉山傾頹般的半臥在羅漢榻上。回顧她前十六年的時光,饒是自幼見慣了各路風度翩翩,豐神俊朗的男子,也不得不承認他實在對得起天潢貴胄四個字。

可也是這位貴胄,用最粗鄙的言語逼她看完了汁水四濺的活春宮,死死拽著她的手腕,勒出淺淺的瘀青。

就像現在一樣。

銀瓶抑制不住心底的惡心,碰了電似的把手抽了回來,站起身抽出肋下的帕子擦手,看也不看他。

“殿下說笑話,一粒一粒的剝,我倒沒什麽,只怕您吃不上飯。”

他哂了一聲,“那就快點,反正你常日無聊,也沒什麽要緊事。”

“殿下也知道我常日無聊?”銀瓶冷笑了一聲,低頭看著他道,“我也竟不知殿下到底在打什麽算盤!殿下的計策不和我說,我也不會置喙,可至少也得有點譜罷!千裏迢迢趕到這窮鄉僻壤,成日學散財童子把盤纏都散出去,又得著什麽回報了?朝廷都不賑濟發糧,你又湊什麽熱鬧,統共換了幾個錢,難道就白被你當菩薩施舍了?”她咬牙,極力壓低了聲音,“你不會忘了,咱們……咱們九死一生逃出來是為了什麽罷!”

雪白的鵝子臉,一口氣說完憋出了淡淡的紅,像是粉蕊白牡丹。她本來就是柔媚的長相,潑賴起來也像是發小姐脾氣,白叫人看了一幅美人含嗔圖。

李延琮鑒賞過了,心情不錯。他並不打算辯解,反叫過在一旁嚇得發抖的小酉,長長嘆了口氣,諄諄教導。

“小子,以後你討老婆,千萬不能討這樣的。多大的脾氣,討回家可就有罪受的了。”

小酉不過八九歲,黃瘦的四肢像豆芽的須子,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笑嘻嘻說:“可是姐姐好看。”

李延琮楞了一楞,忽然仰唇笑了,笑得像只狐貍。

“不錯。”他彈了他一個腦瓜,“後生可畏。”

銀瓶飯早已經走了。她在心裏罵他腦子有病,罵完了又覺得悲從中來,仿佛已經預見了慘痛的失敗。

又過了四五日,難得天晴,他們終於打起包袱來離開苦縣。沿著鄉間彎彎曲曲的小路走,銀瓶坐在蒲籠騾車裏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外面低語順著風卷進車廂。

“……真嘞,又不是只有我們家,都說是祁王大人死了之後渡成南海觀音,回來救苦救難咧。”

銀瓶一頭霧水,所幸這田間的小路崎嶇,車馬正好放慢了速度。她悄悄掀開車簾,在黃黃的餘暉下看到兩個農婦打扮的女人,都穿著藍的黑的破爛夏布衫,補了又補,深一塊淺一塊的。

另一個長長哦了一聲,有點懷疑:“咱們這也歸祁王大人管麽?不說他的地方在南邊?”

“嗐!都死了升天了,還分什麽南邊北邊,當然是哪兒最苦往哪兒去了。聽說咱們皇爺爺的位子原本是給他當的,半路被人搶了去。命被改了,所以玉皇大帝早早收了他回去,化成神仙普度咱們咧——”

那個膽小,忙低聲呵斥了一聲,“你這爛了舌頭,敢說這話,放屁辣臊不想活咧!”說完了,又有點好奇,更低了聲音問,“你、你打哪兒聽來?”

“前兒看見個小乞丐在路上念叨來著……”

銀瓶一楞,回頭瞥了一眼身旁瘦幹的小酉,蜷縮在藍布衣裳裏打盹。是她用自己夏布短衫改的。閨閣裏針黹是必修的功課,就是公主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拿針拿線也一樣讓人笑話,可銀瓶會在繡繃上描梅蘭竹菊,喜鵲登枝,做衣裳這樣裁縫的活計卻全不在行,縫得歪歪扭扭像個面口袋。

她趕忙爬到車轅前,撩開簾子問倚坐在車轅上的人:“這些都是殿下的把戲?”

李延琮回過了頭。天邊的雲霞燒得正濃,他戴著鄉間常見的草織蘆葦帽,影住了眼底的神色,但那嗤笑是熟悉的。

“你……是想效仿陳勝吳廣?”銀瓶提著口氣忖了一忖,低聲道,“可人家是行伍的人,在軍中立威自然有人追隨,咱們往哪兒弄人去?再說,那是什麽時候了——‘天下苦秦久矣’,山東前兒才鬧了一回,被朝廷快刀斬亂麻似的平定了,如今餓成這樣,還能翻出什麽花兒來?”

這話實在危險,她說得很輕,不自覺往前湊了湊。他隱約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沒有脂粉胰子,只是少女薄汗的氣息。

李延琮很少會把自己日思夜想的謀劃吐露給她,但此刻濡濕的天氣裏,他對這點清新氣息很有些留戀,索性淡淡道:“且等著罷,如今百姓困窮,財力俱竭,等明兒再征役發兵遼東,動亂是早晚的事。”

“遼東……高句麗?還要打?”銀瓶嚇了一跳,忙又仰起臉來道:“軍機隱秘,你怎麽會知道!——”

他輕描淡寫用一句話截斷了她。

“因為我是他的哥哥。”

這話“通而不通”,銀瓶竭力揣摩了一回,還是搖了搖頭,“……就算上頭有這個意思,還有內閣言官在呢,他們又怎會任憑他一意孤行——”

“嗳,別以為你那好大人是多舉足輕重的人物。”李延琮冷笑,逮著機會先埋汰了裴容廷一通。相比於裴容廷的清肅,他的聲線偏於冷硬,一旦沈下來更能震懾人心,“如今的內閣,早已不是你爹在任時的光景了。”

銀瓶楞了一楞。她沒參透這話的意思,可李延琮已經把身子轉了回去。

車輪轆轆拐彎,正面映著落日,她被刺得瞇起了眼睛。臉浴在夕陽裏,仿照小村姑用青布紮著包頭,把柔媚的鵝子臉包成了白白的一團,泛著點淺金,倒像焙過的白皮點心,刷了清油的。盡管正蹙著眉,憂心忡忡,看著仍非常香甜好吃。

李延琮雖回過了身,眼梢卻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也許是餓得太久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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