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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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新回到那院子裏,正房進去,依舊是海燈,月桌,檀香裊裊供奉著靈寶天師的金身。

青山綠水紙屏風下點著燈,不過對坐的人變成了祁王與裴容廷。

兩人各據一邊,兩座山似的氣勢,裴容廷唇角雖彎著,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只打著官話對祁王道謝:“今日臣能尋到愛妾,還多虧了殿下幫襯——”

祁王聽了,心上如躥上把火相似,立即咬牙道:“不是近侍麽,幾時又成了你的愛妾——說是愛妾,你也配!”他平了平氣,覆又冷笑,“她究竟是什麽身份,也不用本王再告訴中書了罷。”

俗話說,妻不如妾,祁王如今才發現這話然也不然——比它更狠的,是自己的妻成了別人的妾。更何況這妻是個落了娼寮的高門千金,是他要得手而未得手的獵物,被旁的男人劈手得去,又當著他的面纏綿悱惻,耳鬢廝磨,實在是一種刺激。

祁王看見裴容廷就有氣,索性翻了個白眼瞥向了別處。裴容廷倒是目不斜視,平靜道:“想是殿下的屬官已經說給殿下了,她的確就是從前首輔徐家的小姐。”

祁王冷冷哼了一聲,身子前傾靠著桌子,把手撐著臉頰,挑眉道:“既然是徐家女兒,那想必你也心知肚明——當年聘書上白紙黑字,本王與她才是正經夫妻。”

一句正經夫妻,飛沙走石般沖著裴容廷迎面打來。他這一輩子最大的癥候不過就是這短短的四個字——從前婉婉是首輔的女兒,後來成了待嫁的王妃,失落了許多年,好容易可以停留在他身邊,卻也是見不得光的“愛妾”。

他的婉婉,只怕永遠不會是他的妻。

裴容廷面子上雖不動聲色,那燈影下的眼光到底犀利了起來:“殿下提起這茬來,已是多少年的陳芝麻爛谷子。自從徐家覆滅,殿下出閣離京,更是無人再計較此事,眼下她又失了記憶——”

祁王皺眉:“失了記憶?”

裴容廷頷了頷首:“是了,大約三年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

祁王疑心裴容廷說謊,瞇著眼睛打量了他半晌,終於道:“不管怎麽著,我與她當年是過了訂禮的,‘訂者,定也’,便是如今徐家敗了,配不上王府門楣,她改頭換面給人做小,自然也只能給本王做。”

他把指尖點著梅花幾的臺面,挑釁地冷笑道:“當初中書所謂的‘強搶民女’,如今本王怕是要原話奉還。”

裴容廷冷冷道:“那殿下又有什麽打算?”

祁王似乎忘了自己從前是如何一口一個小婊子地嘲諷銀瓶,理直氣壯地閑閑道:“自然是把她帶回去。”

裴容廷聽了,忽然笑了。

“這個艷福,只怕不是好享的。殿下可知這回東廠為什麽會拐了她去麽?並不是因為臣,而是因為,她是徐家的女兒。”

他慢條斯理地說出來,看著祁王停住了吃茶的手,眼底驚詫。

裴容廷繼續道:“至於為什麽,臣也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既是東廠仍在追查當年徐家留下的痕跡,說不準就是大內的旨意,如今臣能帶她回來,是因為手中有可以轄制東廠的憑據,而殿下若執意要她,豈不是為自己招惹禍端。玫瑰雖香,有刺紮手,殿下是有計較的人,自然明白這道理。”

祁王半日沒說話,倒不是糾結能不能帶銀瓶回去,而是聽到裴容廷的話——東廠仍在追查徐家的痕跡——不免聯想到了自己的心事。當初徐首輔有意與他結親時曾話裏話外地透露,等徐家的女兒嫁過去,會有一件要緊的機密告知給他。後來他這姑爺沒做成徐府便大廈轟塌,人走茶涼,那秘密自然也就隨風散了。

能讓首輔這樣謹慎的事,恐怕真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這些年他每每想起,少不得有些牽腸掛肚,可徐家人死了個幹凈,想旁敲側擊都沒個下手的地方。方才聽李十八說起那女人的身世,他立即便打定了主意要帶她回去,一方面是出於男人的自尊,可最要緊的,還是想從她嘴裏問出點什麽。

然而若真如裴容廷所說,那徐小姐如今已經失了記憶,而東廠又摻和進來……是否也與當年的事有關?

祁王兀蹙著眉,仍在不可思議地沈吟,裴容廷見這光景,便料想他不敢再要銀瓶。他心裏記掛著銀瓶,起身告退,才要轉身,卻聽見身後祁王又開了口。

“你——”祁王的聲音有一點遲疑,“你是什麽時候認得那徐小姐的?”

裴容廷頓住了腳步,銀藍的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白璧似的臉看上去又冰又冷,然而他眉目間的笑是溫柔的。

“總有……十二年了罷。”

話中有顯而易見的炫耀,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出於故意。

他回頭看了祁王一眼,看見他眼中震驚、恍然與惱怒交織的奇異神色,那點子笑意愈發深了。

他難得有機會和人說起與婉婉的過往,雖然這對象是她曾經名義上的丈夫。

裴容廷沒再說什麽,告退走出了門去。一路回了借宿的丹房,忙有小廝迎上來,他才要開口問銀瓶的情況,卻瞥見那東廂房的門洞開著,除了幽堂前供奉著的紅燭香火,另有個紅色的瘦小的影子半掩在門框子後面。他看過去,果然是銀瓶躲在那裏,穿一身紅小衣,紅紗袴兒,正咬著帕子往外偷看。她對上他的目光,立即喜上眉梢,跑了出來,險些跌在臺階上,幸虧被他一把接住了。

銀瓶撲在他懷裏,又喜又急,忙問道:“大人去了恁久!那祁王可為難您了嗎?”

裴容廷和煦道:“沒事了,你不要多心。”

銀瓶頓了一頓,又小心地打量他:“他來……可是與我有關麽?”

“別亂猜度了,並不和你相幹。”裴容廷岔開了話頭,牽著她回了東廂房內。這觀裏的丹房到底不比衙署精於布置,正房的臥室裏也只一張闌幹架子床,孤零零兩只烏木櫃子,臨窗一張月牙桌,上擺著青瓷的瓶爐三事,雪白的墻壁上毫無裝飾,糊得雪洞般相似。

裴容廷把銀瓶引到床上,問起她的身體,確認了她除了手腕被草繩勒破了點油皮兒,並沒有受到什麽虐待。他略放了心,起身便去更衣沐浴,雖打發了銀瓶先睡下,銀瓶如何睡得著,恰好又趕上那老法官派人來巴結,巴巴兒送來酒食果盒,敬獻給裴中書做消夜,夜裏暖暖身子。

銀瓶不好出面,只得由靜安謝過了,提進臥房來,打抹春臺擺在床上。銀瓶趁這時候往暖閣裏對鏡散了頭發,重挽香雲,出來便見床上安放小幾,上頭擺著杯盞酒食。湊近了看,原是一碟子奶酥酪拌的雛雞脯翅兒,一碟子果餡蒸酥,一碟子荷花餅,一碗浮著香油的白餛飩,兩只小銀蓮蓬鐘兒,並一銀註子熱酒。

她今兒一天也沒正經吃東西,肚子裏空空的,神情緊張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松弛下來,便餓得要命。這一桌子紅的紅,黃的黃,她看著情不自禁起來,可還沒給裴大人過目呢,自己又不好先動。銀瓶上床倚著闌幹坐了會子,聞著那陣陣油香,看看吃食,又看看別處,終於拗不過,爬過去偷偷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這酒入口清冽,甜絲絲的,有股子桂花香,像是泡了桂花蕊的金華酒。

銀瓶吃了喜歡,看那銀註子裏還有許多,索性又給自己添滿了一鐘。殊不知這酒原是金華酒摻了桂花燒,味道雖香,卻也有白酒做底,她吃了沒兩杯,腦子就帶了點恍惚。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她膽子大起來,也就不管什麽裴大人不裴大人,見那桌上的蒸酥黃油油的可愛,拿起來便往口裏放。

不一會兒,裴容廷洗了澡回來,身上松松系了件雲鶴紋白綢袍衫,烏濃的長發束著,只散著幾柳子碎發。他才掀開簾,迎頭便覺得暖香撲面,怔了一怔,往屋裏看去,只見四下昏暗,唯有床上點著紗燈,暈出朦朦的暗金光圈。銀瓶穿一身紅紗衣,一手撐著臉頰,另一手端著只小銀鐘,聽見動靜看了過來,歪著頭笑了,眼神雖渙散,卻亮晶晶的。

“大人,這酒好、好甜嗳。”

裴容廷不明所以,忙上前把那酒盅奪過來,見裏頭已經見了底兒,又打開銀註子聞了聞,蹙眉道:“這是哪兒來的?”

銀瓶道:“是外頭道士打發人送來的。”她笑嘻嘻的,湊上前去拉住裴容廷的手,卻被他抽了出去。銀瓶楞了一楞,再擡頭,只見裴容廷一臉的肅穆,撇下她便往門外走。

裴容廷出了臥房,叫來靜安細細問了一遍,問明了些吃食的來由,聽說道觀裏給整個院子都送來了酒食,眾小廝看守已經吃了,也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他這才松了眉頭,轉回身,只見銀瓶正抱著闌幹坐在榻上,頭低低的,等他走近了,方怯怯問道:“大人、大人是惱我不等著您,就擅自吃了這些東西嗎?”

裴容廷見銀瓶語氣嬌憨,心裏要笑,臉上卻依舊故意沈著,冷冷嗔道:“你也知道。外頭人送來的,也不知幹不幹凈,今兒才吃了那麽苦頭,還是不長記性。”

他說著,扳起銀瓶的下頦,迫使她擡起了臉。

黃油油的燈火,驟然照亮了她的眉眼。明明是暗淡的泥金,可銀瓶吃得半醉,竹葉穿心,桃花上臉,一雙羞赧的秋水眼也像漾著甜絲絲醉人的酒,映在這光裏,反格外有些露滴牡丹開的濃艷。從前婉婉做千金小姐,甚少有醉酒的機會,裴容廷也從未見她這般光景,一時倒舍不得放開手,便在床上坐了下來,將她摟在懷裏,溫聲道:“喏,這會兒怎的這樣漂亮,快給我細瞧瞧。”

“嗳,大人,別——”銀瓶不肯被他板著臉,環上他的頸子,一個勁兒往後躲,蹙眉笑道,“好爺,別捉弄我了。我只吃了兩杯酒,再沒吃別的,大人饒了我罷,下次再不這樣了。”

裴容廷見她唇上仍沾著點酥皮的渣子,一壁笑說“那這是什麽”,一壁就要去給她拈掉。不想食指才碰到銀瓶的唇,她神思恍惚,把下頦一低,唇一抿,竟就順勢含住了他的指尖。

她輕輕咬住了,唇舌濕熱,帶著絲絲酥麻,頓時引起裴容廷脊背上的一陣細栗。

他忙要把手指抽出來,銀瓶卻咬得愈緊,甚至往前伸了伸頸子,把他的食指吞得更深。

裴容廷生著一雙極漂亮的手,瘦長,又溫涼,玉骨筷子一樣。銀瓶體內的酒正發散,整個人懵懵懂懂,含著他的手指,只覺得涼涼的舒爽。她眼巴巴望著裴容廷,一雙細細的眉輕蹙著,睜圓了的杏仁眼清澈透亮,仿佛三月初化的春水,浮著桃李花瓣。雖是溫順,雖是天真,可是在這讓人想入非非的暧昧春色裏,這天真也實在是一種殘忍。

她兩邊的頰肉略陷進去一點,因為正含著男人的手指——就像貪吃的孩子吮吸一根芝麻棒糖。

豐潤的唇在燈下是水光瀲灩的紅。

裴容廷的喉結動了一動,心裏像是繃緊了一根快要斷裂的弦,不由自主地,他想到了從前的婉婉。

也許這丫頭其實從來都沒有變過。

他瞥過目光穩了穩心神,終於捏開銀瓶的嘴抽出了手,帶出晶瑩的銀絲,從她唇角淌出來。他咬牙舒了一口氣:“我叫他們絞個手把子來,把臉擦擦,咱們睡罷。”

然而銀瓶只是笑嘻嘻的不言語,反把頭上僅別一支金簪拔了下來,扭過身去挑了挑燈燭,過了一會兒,才用很小的聲音說:“大人可憐見,就當疼疼銀瓶頭一回……輕輕的,好不好?”

那小小的燃燒的火星,當空跳了一跳,落進裴容廷的眼底,一路灼燒進他的心肺。

與婉婉在春意濃濃的夜晚探究她的玉體,似乎應當留到那個洞房花燭——曾經多少夢想中的,他於九死一生的沙場得勝歸朝,在高高的紅金龍鳳燭前看見她鳳冠霞帔,乜著眼嗔他回來得這樣遲,卻又低下頭,羞赧地笑了。但是那終究是夢了,尤其在經過今日的波折之後——也許徐家的覆滅另有隱情,讓她的身世更成為了不能揭開的秘密。

等不到那時候了。

隨著她嬌聲嗳喲的,還有金簪落在地上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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