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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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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裴容廷借著換衣裳,撇了眾人,往後頭走來了。

他才在樓上與銀瓶對望,實指望她能下樓來理他一理,為此還特意打發了身邊的小廝。不想那丫頭把身子一收,半天也沒動靜。他假意應酬官員站了會子,最後也只得自己一個人往回走,白璧似的臉上風輕雲淡,心裏可難說沒一點兒落寞。

這衙門的前廳與後院間連著個池塘,四周也仿宅門裏的花園子種著些花木翠竹。眼下前頭裹亂,幾乎所有下人都趕去待客,更顯得夕陽下花樹濃蔭,一灣流水,倒也清靜。裴容廷下了橋,繞過假山,忽然聽見一陣步聲微微。

他才剎住了腳,就見那山石後跑出個姑娘來。

這姑娘白襖紅袴,手握著把粉紈團扇,蹁躚著往前一撲。見了他忙頓步,搖搖擺擺站住了:“嗳,是裴大人!”說著不端不正蹲了個萬福,把那含春的粉面兒一擡,半閃流眸道,“奴正看見一只綠蝴蝶有趣兒,才撲了一把,倒驚擾了您,還請大人恕罪。”

裴容廷瞥了一眼,看她有點兒眼熟,又想不起是誰。才皺了皺眉,那姑娘已經了然,忙道:“奴賤名桂娘,在司馬大人府上供唱,前兒有幸……見過大人一回。”

這麽一說他倒想起來了,卻也無意與她搭話,閑閑應了一聲,接著往前走。

桂娘自打上次被他撂了一回手,對他這樣不鹹不淡的反應已有了準備,忙又幾步跟了上去,伶伶俐俐笑道:“既遇著大人在這裏,奴恰好有一椿事,有心告訴大人,又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擡頭覷著裴容廷的神色,見他並沒有好奇的意思,咬了咬唇,自己趕著說了出來:“那位銀姑娘……就是大人房裏的人罷?”

裴容廷雖沒接口,卻停住了步子。

桂娘見狀,忙又輕輕道:“奴從前偶然……見過她一回。”

他把這話暗自過了一過,終於看向了桂娘:“在哪兒?”

桂娘左右瞧了沒人,方湊近了些,低聲道:“說來實在趕巧。三年前奴在天津衛時買在個人牙子手裏,正好兒遇見了那銀姑娘,不想方才又在後臺見著了她。奴與她雖相處了不上兩個月,倒很知道些她的底細……”

底細兩個字果然進到了裴容廷心裏。

他又打量了她一回,往旁邊一瞥,隨即踱步繞到了假山後。桂娘會意,忙也跟了上去。那嶙峋的山石上生著好些薜荔藤蘿,又在背陰處,甫一邁進便覺得遍身沁涼,可她站住了腳,卻又沒來由打了個寒戰。

裴容廷也沒說話,只擡了擡下頦示意她說下去。

桂娘定了定心神,嘆了口氣道:“奴今日告訴大人,原也不為別的,只是見大人十分的人才,怕您給人誆騙,平白惹了麻煩。那銀姑娘生得雖好,像個燈人兒,身上卻很有些淵源哩——還記得那會兒在人牙子手裏,她前腳被買走,後腳便有人來抓,知道人牙子放走了她,把他們那兒窗戶墻都砸得稀爛。”

裴容廷頓了下,不動聲色繼續問:“是誰?”

“氣勢洶洶的……”桂娘想了一想,故意又壓低了語氣,“大抵是官老爺罷。”

桂娘望著裴容廷,蹙眉微笑著,臉上浮上一副為難的神色,像是真的在為他擔憂。她是小旦出身,唱念做打是老本行兒,更兼那白司馬常拿她結交官場,她知道當官的人最忌諱被美色絆腳,也見過好些官爺發現自己小妾底子不幹凈,連夜打發下堂的。

裴容廷臉色沈沈了半刻,然而那眉間的一點皺就仿佛風吹西湖,風過了,很快就消散了。他一壁思忖這小戲子的意圖,一壁淡淡道:“你認差人了,我們姑娘並不曾到過天津。”

桂娘楞了一楞,急切切道:“怎會!奴敢賭個咒,那模樣兒,那聲口兒,便是瘦了些,也一準兒是她沒錯!”

裴容廷不再理會,提步便往外走。

經過她的身旁,桂娘仰頭,望見他如玉般的臉上淡薄的神色,忽然一口氣吊上來,旋過身,咬牙冷笑道:“大人前兒才花燭之喜,怎就知道銀姑娘從前的身世?——是銀姑娘自己說的?還是賣她的虔婆說的?勾欄裏人十句話八句假,別人不知道,奴知道!大人別看她這會子裝憨兒,當年她親口對奴說,自己可是前頭那滿門抄斬的徐道仁家的——”

“放肆!”

裴容廷猛然頓步,厲聲呵斷了她。烏濃的眸子閃過一瞬間的寒光,像是一種面相猙獰的妖孽,藏身在他深窟似的眼底向外張了一張,帶著殺意蕭瑟。然而等他轉過身,那妖孽已經銷聲匿跡,只餘下面色陰沈,陰得嚇人。

他冷笑:“你是什麽人,也配誹謗她的出身。”

他是矜貴人,又做慣了冷清的性子,一下子凜冽起來,更嚇煞人。桂娘再伶俐些也禁不住這架勢,慌忙叫了一聲“大人”,撲通跪伏在地上。

裴容廷看也不看她,心裏卻琢磨起這小戲子方才的聲口兒。

看她說得有板有眼,倒真像是同婉婉有過交集的,但她說的若是實話……

難道當年徐府覆滅之後,官中仍在暗地追查婉婉的下落?——不應該!徐氏一族是按謀反的名頭治罪,殺凈了男子已經足以震懾朝野,便是遺漏了個把女眷在外,又掀得起什麽風浪,沒必要這樣大費周章。

他在官場這些年,也是經手抄過家的,知道分寸。

無論如何,這小戲子是白司馬的人,在她跟前不能露出破綻。他把這百轉千回埋在心裏,要拿言語去試探桂娘的意圖,於是背手站著,稍稍緩和了語氣,冷冷道:“倘你有所求,大可不必編排這些倒三不著兩的故事,明公正道地求到我跟前兒,也許我還得有的考慮。”

桂娘怔了一怔,像是有針紮在心窩裏。

怎會是她的編排!三年前,她與徐娘——初夏的天津,九河下梢的海河岸,密密的蘆葦蓬蒿長得足有一人多高。

漕運發達的地方,多的是把婦女買賣,陰差陽錯地,她們兩個人淪落到了同一個牙販手裏。

那應當是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挨打,挨餓,可一趟趟的痛苦她都記不清楚了,反倒很有一些值得回味的記憶留存——有一陣子徐娘害了傷寒,渾身燒得燙手了還在喊冷。她解開自己稀臟的背心裹緊了她,徐娘燒糊塗了,抱住她梗著脖子便喊娘,戚戚瀝瀝哭起了自己的過去。

那時候桂娘才知道,懷裏的小娘竟就是那壞了事的徐首輔的千金。她聽著她喃喃訴說起從前,那京城,徐家,竹馬的哥哥,相府的榮華,再到後來抄家抄斬,樹倒猢猻散……瑰麗的,蒼涼的,許多故事。都是她親口告訴她的呀!

能有個美麗上品的落魄小姐與她推心置腹,盡管是在小姐不甚清醒的時候,於桂娘而言,也是一輩子難得美麗的回憶。

然而就是這點子回憶,也終於要被那小姐親手奪回去了。

三年後的今日,桂娘發覺那徐娘不僅逃出了命來,且已洗刷了身份,成為貴人的愛妾。然而她換了個身份,也仿佛換了副心腸,再見到她的時候,那彎彎的眼睛裏沒有眼淚,沒有歡喜,甚至沒有驚訝,有的只是對面不識的茫然,仿佛生命裏從未出現過她這樣一個人。

瞧那假兮兮的矜持樣兒!生怕旁人看出她與個小戲子有牽搭似的,渾忘了當年兩人在海河邊灑淚而別,自己是如何摟著她抽涕允諾,“姐姐照拂我這許多,來日若逃得出命來,必定報答姐姐的恩情。”

桂娘恨得要命,熬不住要報覆。

也許若徐娘能大大方方與她相認,也許贖了徐娘的並不是一個如此風光霽月的男人,她也不會想到如此下作的手段,然而事事偏撞在了一處,處處比較著,更顯出她的不堪與可笑——這些年她珍藏著的回憶,究竟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無牽無掛的人,報覆起來最爽快,她氣昏了頭,便故意使出手段到她男人跟前揭她的底。

然而瞧眼下情形,反倒是她落了個弄巧成拙,這裴中書不僅不信她的話,甚至連聽也不想聽。

不過半路買的一個小妾,露水夫妻,秋胡戲,至於就這麽相信她?

桂娘一向比常人多重心竅,心裏不禁疑惑,可眼前杵著裴容廷這麽尊大佛——從前是玉面佛,眼下倒像玉面煞神,更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正伏在地上說不出話,忽然聽見假山外的樹叢窸窣,伴著一聲兒嬌脆的低叫。

“哎喲!躲在這兒做什麽,唬了我一跳!”

她也吃了一嚇,忙擡頭望去,正對上裴容廷瞥來淩厲的眼光。

他下頦往遠處一揚,桂娘楞了一楞,立刻會意,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後跑。

她是練家子,走路沒聲兒,一閃便轉到山石後頭,借著這機會,連忙溜走了。

桂娘前腳兒才走,裴容廷轉身,迎面就碰上走進來的銀瓶。她腳步徐徐,穿身白紗衫兒,雀藍妝花比甲兒,月白杭絹裙上滾著羊皮金邊兒。手執一把冬竹骨細灑金春扇兒,本是遮日頭的,進到這陰涼裏便合了起來,輕輕抵在下頦上。看見他,十分刻意地“呀”了一聲,慌忙叫了一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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