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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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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年前,巴山夜雨,霧氣蒙蒙的浴血的沙場,他在西南任監軍按察使,戰事最膠著的時候,收到了京都的信報。

京中太後指婚,將徐首輔的大女兒許嫁給了先帝第六子。

宰輔的女兒,配與皇爺的胞兄,又是太後金口玉成,再沒有比這更美滿榮耀的婚事。

那是個二月中,蜀地的料峭寒風像刮骨刀,直戳到他心窩。鮮血淋漓的滋味,他一輩子記得。

然而太後雖口頭許了婚,沒過多久卻毫無征兆地病倒,不上幾個月光景,才過了定禮,不等操辦,徐道仁又忽然被告發謀反,皇爺雷霆之怒,連抄帶殺,誅滅了整個徐府。一連串變故突如其來,那會兒他正領軍埋伏在西南閉塞的山中,到底沒能趕回京都,沒再見過婉婉,也就沒機會親口問問她。

他是文官出身,十九歲中得探花,打馬游街行,滿樓紅袖招,出了名的少年得意。然而裴家不過是徐首輔門下清客,拖家帶口地住在徐府後廊子上,靠他爹在徐家的家學裏教書,掙出一大家子的嚼谷。無依無靠,初入官場,功名再好也不過入翰林,做編修,一年一年熬出資歷來。

裴容廷不是個急功近利的人,可他等得,婉婉等不得。

這時候倒顯出武官的好,電擊雷震,一戰成名。

在翰林消磨了兩年光景,從編修晉為殿閣學士,正是外放的當口,恰趕上西南大亂。他婉拒了聖上與他的應天府知府,自薦往蜀地任監察使。本朝講究“以文馭武”,監軍也上戰場,實指望掙得軍功,早日顯身揚名。

他終究晚了一步。

他楞了一楞,忽然彎了彎唇角,身子一仰,靠上了屏風。春潮才歇的眸子仿佛一泓暖水,漾出一點淡泊的笑花。

月光如晝,透過窗棱子流瀉在地上,照亮了地衣上的孔雀藍雙喜團花,流金仙鶴的一只長腳,粉箋對聯上最底下的一個墨汁淋淋的字,也把她圓潤的肩頭映得雪白。

裴容廷瞇了瞇眼睛,輕輕撫了上去。這月色他似曾相識,也許是許多年前的了。許多年前的月色,許多年前的人,他做著許多年前的夢——他尋到了婉婉的身子,可與她的魂魄,竟仍只能在夢裏相逢。

他合上眼,嘆了口氣。才要去拿自己的青緞衣裳裹緊她,再睜開眼,雙臂間竟然已是空蕩蕩的。

白綾裏衣嚴嚴密密穿在他身上,青緞織金的袍角泛著一點微光。高深的堂屋,廣袤的夜色,團花地毯,仙鶴,粉箋,都晾在這茫然的寂寥的月光裏。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裴容廷的心裏一個激蕩,喊了一聲“婉婉”,欺身往前一掙,卻猛得睜了眼。

再闖入視線的,是朦朦的天光,輕微刺著眼睛。他立即把手一擋,虛著眼睛看過去,隔著床帳,只見滿窗淡淡鴨蛋青天色,原來已經日頭東升。

果然是個南柯夢。

他坐在床上,徐徐吐出一口氣。胸膛仍起伏得厲害,他掐著太陽穴喘息了片刻。才叫了一聲“來人”,簾外早已有個姑娘嬌脆地應了一聲是,隨即細微腳步聲響,床帳上漸漸顯出個搖柳枝兒似的纖細影子。

只那麽一眼,他便知是銀瓶,登時恍了恍神。

銀瓶開了口,拘謹地笑吟吟道:“方才就聽大人叫了幾聲‘碗’,想是大人昨兒吃了酒,所以口渴,夢裏也想喝水哩。奴才往茶房裏煎茶,不知大人的口味,只敢往裏點了紅棗和姜汁子,大人將就著吃一口罷?”

她哪裏知道此“碗”非彼“婉”,只是那嬌柔的小嗓子,又要把他拽回那無邊春色的夢裏。銀瓶說著就要走過來,裴容廷身上正一塌糊塗,自是不能展露給她看見,因此合了合眼,語氣沈沈說了一句:“你出去罷,叫他們進來。”

銀瓶楞了一楞,眨眨眼睛。她一大早上起來,想起昨晚丟人現眼,又把裴大人逼得只能睡在外面,於是趁著他還未起身,忙洗手剔甲,煎茶剝果仁,趕著來討好他。然而看裴容廷這語氣……似乎並不吃這一套。

她苦惱地嘆了口氣,也只得小心地應了一聲,端著茶盤,回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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