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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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焚香

雨聲淅瀝,何錚撐著傘站在四方形的密封建築前。

這建築沒有窗戶,只用鋼板做了個漆黑的門,整體看上去,像是個矩形棺材。

從前何新覺帶他來掃過兩次墓。何新覺也沒全部隱瞞,的的確確告訴過他,這裏面是他弟弟和弟媳。那時何錚已經被迫進入娛樂圈,對什麽都漠不關心,來了以後只象征性地鞠了個躬,連“叔叔嬸嬸”都懶得叫。

何錚想,幸好沒叫。

但是今天,他又開不了口。

他此生親情寡淡,以前把何新覺當親生父親,都還沒多親近。現在真正的雙親與他一墻之隔,卻是素昧平生,更沒有來由相認。

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而近,何錚本來只當是路過的車輛。可是幾秒之後,他醒過神來,發現那聲音直沖這裏而來。

何錚動作敏捷,迅速撲進路邊蒲葦長滿的水溝裏。這個過程中,他還不忘踩在草葉上,避免留下腳印。

約莫幾分鐘,何新覺就和鄭修一前一後地沿小路走過來。

鄭修為何新覺撐著傘,一邊四下張望,然後說:“何先生,沒有發現異樣。”

何新覺點點頭,在墓前站定。

鄭修問:“何先生,進去麽?”

“不用,以後有的是時間。”何新覺把手放在黑黢黢的墻壁上,“如果當年你們肯信我,就不會躺在這裏了。你兒子如果肯信我,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世人皆愚蠢,你們作為我的親人,也不例外。”

鄭修低頭站在一旁,靜得像根木頭。

何新覺說著,嘴角難得呈現上揚態勢:“再過幾天,我將建立起一個屬於我的世界。不會有人再質疑我,也不會有人挑戰我。沒有站在我這個位置的,永遠不會明白,掌控別人的命運,是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鄭修不失時機地恭維,“何先生,您已經掌握了很多人的命運了,謝之、範文韜、蘇子揚……這些人,都是任您擺布的螞蟻。”

“遠遠不夠。”何新覺淡淡地說:“至於謝之,等英傑做掉他,才算數。”

“咚——””忽然,荒草重重的水溝裏,像是傳來重物栽倒的聲音。

何新覺和鄭修臉色一變,鄭修連忙把傘交到何新覺手中,自己上前查看。

何錚蜷縮在溝裏,身下全是泥水,衣服已經濕透。但危險逼近,他大氣不敢喘一下。

他本來沒在溝裏,只是趴在半坡上躲避,但驀然聽到何新覺說要做掉謝之,他心裏一急,手上用力,猝不及防滾下了水。

鄭修已經扒開了一叢荻花,何錚心裏一橫,摸到一塊石頭,盤算著就算自己死,也得帶走一個,為謝之減少一分危險。

可是忽然,他的手被人摁住了。何錚瞪大眼睛,剛要叫,他的嘴也被人捂住了。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別動。”

何錚立馬就安靜了。

他在對方近乎挾持的鉗制下回頭,謝之清透的雙眼近在咫尺。

同一時間,鄭修扒開了他們面前的這一叢蘆葦,雙方狹路相逢。

何錚渾身一震,想站起來,擋在謝之前面。可是謝之力氣突然大得出奇,他完全動不了。

何錚心頭的焦急即將達到臨界點,他眼前甚至浮現出鄭修拿槍對著他們兩個的場景。

可是鄭修嘴裏卻“嘖”了一聲,“怎麽回事?”

何錚一楞,就見鄭修起身,轉而上了路,告訴何新覺:“何先生,很奇怪,溝裏什麽都沒有。”

“……嗯?”

兩個腳步聲漸近,這叢蘆葦再次被扒開,何新覺皺著眉的臉赫然出現在水溝上方。

這是毀了他一輩子的人。

何錚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因為恨,也因為……恐懼。

這時,一個溫軟的東西,落在他臉頰。

何錚開始還以為是謝之的手,但觸感不太像。等他把目光移過來,瞬間就楞住了。

在這秋風瑟瑟的水溝裏,謝之俯下身子,給了他一個沾著雨水的吻。

何新覺什麽時候離開的,何錚都不怎麽註意了。

直到謝之放開他,輕聲說:“沒事了,走吧。”

何錚卻一下子抓起謝之的手,“謝老師,你怎麽來了!”

“找你啊。”謝之微微一嘆,“這幾天,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是閔英傑告訴我,還有這裏。”

何錚楞住了,又慢慢縮回手,“對不起……”

“沒事。”謝之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走到路邊,何新覺和鄭修已經不見了蹤影。

何錚疑惑:“剛才,他們怎麽沒看見我們?”

謝之拍打著身上的泥巴,“我設了障眼法,只要不發出動靜,他們就覺察不到我們。”

何錚打量著他,終於問出了一直沒機會宣之於口的疑惑,“謝老師,你是什麽時候學的這些?”

“我……很久以前就學了。”謝之回答得很含糊,轉身看向建築,“這,裏面難道是你父母的……”

何錚知道他問的什麽,“嗯。”

“你想進去看看嗎?”謝之詢問,“我可以幫你開鎖。”

聞言,何錚往建築前走了幾步,卻最終停下,轉身又折返回來。“算了吧,一身泥。”

現在進去,最多只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現在很慘。

謝之也不多言,“那好,我們去洗一洗。”

“去哪裏洗?”

“我家。”謝之說,“松雲華庭。”

兩個小時後,何錚坐在沙發上吹頭發。

閔英傑翹著二郎腿,坐在另一邊,兩個人相對無言。

何錚確實跟閔英傑沒什麽好說的,他放走了沈晨,閔英傑給了他一槍。雖然這一槍讓他看透了真相,後來閔英傑還屢次幫他。

可他們兩個性格都不怎麽樣,誰也不肯先開口說第一句話。

直到謝之擦著頭發,從洗手間出來,何錚才站起來,把吹風機遞過去,“謝老師,別著涼了。”

“不會,暖氣很熱。”謝之雖這麽說,還是接過來,開始吹頭發。

等吹完頭發,看見沙發上雕塑似的兩個人,謝之沈吟片刻,對閔英傑說,“能不能請你先離開,我和他……有些話要說。”

閔英傑擡手看表,“大概多久,我和鄭修輪番看守這裏,何新覺還要我殺你,時間一定要掐好。”

謝之臉上隱約閃過一絲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

何錚雖然不明白謝之怎麽突然沈默,卻還是替他開了口,“英傑,是我對不起你,這幾回……我也謝謝你了。”

閔英傑扯了下嘴角,雙手抱懷,“想說什麽,直說吧。”

何錚也終於露出一點笑意,拍一下他的肩,“要是何新覺問起來,你先通知我們離開,然後告訴何新覺,在鎮上旅館裏發現了我的行蹤,讓他派鄭修去查。這樣,我們就賺到了離開的時間。”

“主意不錯。”閔英傑點著頭,轉身就走,“但你們還是註意,長話短說。”

“等一下。”謝之瞧見茶幾上放著一個小小的便簽本,叫住閔英傑,“這是你的東西嗎?”

“哦,對。”閔英傑快步走過去,拿起來塞進口袋裏。

“這是天問新的匯報方式嗎?”何錚有些不可置信,“粉紅色的筆記本?”

“費什麽話,走了。”幾秒鐘,閔英傑已經推門出去了。

屋裏只剩下兩個人。

何錚突然有點緊張,問謝之:“謝老師,你要和我說什麽?”

謝之已經在電視上撇清跟他的關系了,該不會……現在要親口告訴他了吧?

雖然這是他期許的,但真正到來的時候,又無比殘酷。

可謝之卻是反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沐浴過了吧?”

何錚:“……是啊。”

謝之俯身拉開茶幾,在抽屜裏翻找起來。幾秒鐘之後,就聽他嘆了口氣,“事先沒有準備充分,只好用它來湊了。”

何錚打眼一看,居然是一把拜神用的香。“謝老師,你這是……”

“焚香。”謝之說著,四下看看,沒瞧見合適的瓶子,只好把幾根線香插進花盆裏,然後點起來。

何錚走到他身邊,“你到底……”

謝之擡手阻止他的發問,然後閉上眼,雙手結成太極陰陽印,嘴裏喃喃念起來。

何錚只好在一旁等著,可是謝之念完長長的一段“咒”,還是沒理他,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這一系列舉動,好像一個很莊重的儀式——只是,謝之還穿著浴袍,頭發微微濕著,怎麽都莊重不起來。

等何錚終於鼓起勇氣,坐到謝之身邊,悄悄瞄手機屏幕時,他下巴差點脫臼。

謝之正在看小說。

不是別的小說,正是那篇《洗手間的獸行》。而且還是“何錚”把“謝之”拿皮帶綁起來,按在墻壁上正在進行時。

何錚結結巴巴地問:“謝、老師……你為什麽……啊?”

謝之擡起頭,看那線香已經燒盡,原地只剩下幾縷殘煙。他才終於開了口,“我不是人。”

何錚語氣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你做什麽了?”

雖然不合時宜,但何錚真覺得,謝之用認真又沈重的語氣說這話,像極了給他戴了綠帽子。

可是謝之搖頭:“沒做什麽,我只是騙了你。”

“……啊?”

謝之站起來,“我不是人,嚴格來說,我只是借用了謝之軀殼的魂魄。不管你信不信,接不接受,我都是一個怪物,會被抓去做研究的那種。”

何錚望著他,足足有幾分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之垂下眼睛,“別人不信,可以理解。但你跟我出生入死這麽多天,為什麽何新覺抓不住我們,甚至都跟蹤不到,為什麽我是竹二,為什麽我有異能,為什麽楊瑞德找上我……這些,你肯定明白了吧?”

“我明白,我明白了。”何錚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匆匆忙忙地站起來。

卻聽謝之忽然又說:“因為我就是另一個世界裏,死去的謝知微。”

何錚猛然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回沙發上。但他終究沒摔倒,謝之及時伸手,扶住了他。

他就這麽和謝之對視著,像是做夢一般,迷迷糊糊地問:“你是謝知微,你是……碧虛真人?”

“對。”謝之點著頭,眼睛似乎有一層朦朧散去,“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麽,但我好像喜歡你。我不想連累你,可閔英傑這是自我陶醉。所以,具體如何表達對你的喜歡,我還要征詢你的意見……你來看一下。”

他另一只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赫然有一句:何錚緊緊抱著謝之,他們在洗手間裏茍且著,難分難舍。

何錚好像全聽懂了,可又似乎沒聽懂。這段文字也是,仿佛全認識,可是密密麻麻的放在一起,他又不敢確認。

“我剛才特意沐浴焚香。”謝之一字一句,“如果你介意我的身份,隨時可以離開。但如果不介意,和我做這個,你……可願意?”

作者有話說:

啊,明天再細細的修,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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