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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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陸野不後悔帶許清荎過來吃晚飯,這是重逢以來,見他食欲最好第一次。他只是後悔,沒提前把鄭昊毒啞。

回酒店的路上,許清荎似乎興致不錯,掰著手指頭數。

“你幹嘛呢?”

許清荎嘀咕出聲,“荷蘭、韓國、香港、泰……”

“停,”陸野欲哭無淚,“你別聽他瞎說,那小子說話風格就這樣,不添油加醋不算完。真沒有什麽桃花,我過得挺簡單的。”

“一直一個人?”許清荎問。

“嗯,一個人。”陸野肯定。什麽基友、炮友、一夜情統統沒有。以往,他習慣做得多說得少,篤信有些話不必說出來。可現在無論多麽幼稚直白的解釋他都願意直言不諱,錯過的時間不可追,來日的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用來誤會。

許清荎不能更信了,在繁華的國際都市浸染多年,這人骨子裏仍舊是略有些古板守舊責任大過天的少年。可許清荎寧願他不是,一個人,漂泊異鄉,怎麽可能不孤單?

鄭昊家的中餐館距離預定的酒店不遠,他們到門口下了車,陸野交代趙曉宇將房卡留在前臺就可以。服務員把他們送到房間門口,這是一間兩室一廳的套房,行李已經送到房間裏。

許清荎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按照他一個普通攝影師的出差標準,他不該住在這裏。但是,現在顯然不適合瞎矯情,沒有必要。

“早點休息,睡不著的話,酒店有溫泉和按摩服務。”陸野囑咐。他清楚許清荎的睡眠問題,日常要靠藥物調節,倒時差的情況下,他不是很放心。

許清荎玩笑,“服務費報銷嗎?”

“嗯,”陸野一副昏君的嘴臉,附和著調侃,“今晚消費由陸公子買單。”

“好,那我一定不客氣。”許清荎擺了擺手,“晚安。”

陸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許清荎始終深潭一般沈寂的眸子中有點滴星光閃過。

“晚安。”他溫柔地回應。

許清荎的確不困,也沒打算強行吃藥入睡,日程安排得並不緊張,他明天下午才開工。簡單收拾好東西,許清荎放了水,在浴缸裏泡了個熱水澡。出來之後,他將頭發吹半幹,隨手紮了一下。留頭發是從去戰地一線開始的,那時候沒有條件經常理發,回來之後也沒心思變化,就順其自然地延續下來。話說,他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短發的樣子。

從衛生間出來,他也沒著急上床,而是坐到床邊椅子上,撩開簾子,夜晚靜靜流淌的泰晤士河映入眼簾。過去幾年,他曾經歷過無數個或焦慮或輾轉的午夜,沒有一次是這樣清醒的狀態下不急不躁,內心寧靜中泛泛著微微蕩漾的波瀾。許清荎深知,他遠遠沒有自己強求的那樣堅定不移,他護身的冰冷盔甲在涓涓暖流中不可避免地開始融化,他不想掙紮不願抵抗。

他註視著霧蒙蒙的水面,在心底發問,他真的可以再自私一次嗎?

昨晚許清荎在臨近天亮前自然入睡,他定了中午11點的鬧鐘,和酒店的叫醒服務一起響起。起床伸了個懶腰,拉開窗簾,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陽光明媚,一掃陰霾。

陸野已經出門,客廳桌上有留給他的紙條,大概五分鐘之後,waiter按響門鈴送餐。許清荎邊吃邊聯系司機,十二點準時出發去工作室。

之前陸野跟他交代過,管理品牌經營和銷售的公司和工作室的辦公地點分開,他今天是去位於金融中心的公司總部,而許清荎去往郊區工作室所在的手工工廠。

“HI,許,我等你好久。”轎車剛剛駛入工廠大門,就看到Ken揮舞著雙手,朝他熱情地打招呼。

許清荎下車,剛要開口,Ken擁抱過來,“說中文,我進步很多。”

許清荎抱回去,“好。”

Ken先帶他在面積不小的工廠穿梭瀏覽,很多已經很少見到的工藝流程,在這裏還保持著最傳統的手工操作。年齡不小的匠人帶著老花眼鏡,坐在木制的架子前,認真細致地劈線、壓耙、纏邊、修剪。

“這是真絲,那邊還有雲紗,都是我這次交流帶回來的,中國的料子。”Ken像遠處指了指,“我學到很多,你們的老師傅不說英語,只能我來學習中文。”

“你確實進步很大。”許清荎不吝鼓勵。

能夠看出來,Ken仍舊親切熱情,親自帶著許清荎在略微悶熱的工廠裏事無巨細地介紹講解。但他似乎沒有幾個月前那樣心無旁騖,眉心總鎖著一層愁緒似的,間或在摸著產品的時候,不經意地嘆息。

在他再次低落地放下一塊羊毛掛飾之際,許清荎開口問道,“Ken ,是不是有什麽困難?”

“哦,對不起,”Ken搖了搖頭,“我不擅長蓋下去,總是讓情緒冒出來。”

許清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系,你方便說的話,我很願意聽,雖然不一定幫得上忙。”

“許,”Ken滄桑的一張臉上呈現天真的傾訴欲,“你真好。”

參觀的差不多,Ken帶許清荎從後門出去,繞過一大片草坪,去往他的辦公室。路上,Ken用著不太連貫的中文表達,“許,我有很多的擔心,不知道是對了,還是不對。你知道的,以前,我只管做出來,英國皇室和荷蘭公爵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厚厚的筆記本裏都有記下來。可是現在,熟悉的客戶在變,少了,也有很多新的人喜歡,我知道這是好事。但是,他們很急,春季,秋季,發布,每個季節都要有主題,還要……”Ken很可愛地掏出小本子,查了查,“噱頭,是這個詞吧,我用的對嗎?”

許清荎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Ken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喜歡學習的,我也在配合,我的師傅們很辛苦。但是,好像總是不夠,我們很慢,我也想又新鮮又很快,但是那太難了。太難了,你知道嗎?”

“我明白一點,”許清荎安慰他,“轉型的過程中總會有困惑和陣痛,我的意思是,你們有你們的堅持,市場化有市場化的需求,要有磨合的過程。”

Ken聽懂了大半,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很多時候我想,是我太固執。比如,我之前得到了一張圖片和一小塊樣品,非常喜歡,想要用在新產品上,但是找不到工藝出處。我打算去一趟東部,我和Thomas吵了一架,他不支持我,他說我不支持他。可是,當初他父親之所以傳給我,是因為我專心,我不偷懶,我想要進步。”

Ken的苦惱許清荎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他在不少戰亂的國家中見過那些堅守著自己祖業的執著者。很多人甚至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堅持著自己所堅持的信念,可能是一棟古宅、一項技藝或是一個希望,他們衡量取舍的價值觀,與現代快速消費時代的社會格格不入。很難簡單地一言以蔽之,誰對誰錯。

“Ken,”許清荎說,“換個角度,可能你們都沒有錯,只是在某個階段,哪件事更重要。”

Ken思索片刻,眼睛亮了亮,“許,你很會開導。”

說著話,就到了Ken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但跟商業中心寫字間裏標準的布置大相徑庭。Ken是藝術家是工匠,他工作的地方更像是小型工廠。助理在外間,替他分類歸納整理圖紙和樣品。他在裏間,中間一個超大的工作臺,臺面上有原材料、有玩偶、有地毯色板、有掛件……四周遍布櫃子和一個個小展臺。

“這裏邊是勳章,很多國家的。”Ken繼續領著許清荎在他的地盤上繞,“這裏是手錄的秘籍畫冊,每一代師傅都留下很多。這個,”他指著小展臺上玻璃罩子裏的手辦,“是摩納哥親王給他的孩子定制的,王子長大以後捐出來做慈善拍賣,我的師傅買回來。還有,那個也是拍賣會上買回來的,不過不是我們的,”他朝許清荎眨了眨眼睛,“是陸的,他很寶貝,我要研究上邊的染色,他借給我。”

許清荎走近,腦子裏不由自主地亂了一隅。他確認,眼前這個類似古希臘手工工藝的古董酒杯他從來沒見過,他見過的不過是超市家居售賣區有幾分神似的仿制品而已。他記得那是他逃晚課的一個寒冷冬日,兩個人在校門口吃過麻辣拌,偷偷牽手溜到市中心的商場消食。許清荎很喜歡逛賣家居用品的展區,他看商品,陸野看他。他只是在那個造型特殊的杯子前邊多瞅了兩眼,陸野就要拿起來結賬。

“四百多塊錢買個杯子,你燒包了?”許清荎搶了下來。

陸野平時並不亂花錢,雖然他現在不缺錢。“難得你喜歡。”

“我喜歡的東西多了。”

“我有買個杯子的錢。”

“等你自己賺了再說。”許清荎拉他往外走。

陸野也沒說什麽,只是之後一個禮拜抓不到人,然後突然放學跳出來,當著反應不過來的陳果的面把許清荎拖走。

“你幹嘛?”許清荎一見他就憋不住樂。

“帶你去買杯子,”陸野呵著氣,晃了晃手裏的現金,“我賺的。”

許清荎詫異,“你怎麽賺的?”

陸野嘚瑟:“保密。”

可惜,他們再過去的時候,那只杯子已經被人買走了,沒有存貨。

陸野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後來用木頭刻了只小豬代替,送給許清荎做聖誕節禮物。

許清荎正回憶著,Ken朝大門口招呼了一句,“你怎麽來了,陸呢?”

陸野的助理趙曉宇一臉匆忙地朝主人點了點頭,徑直往裏走,直到看見許清荎面前的物件。

趙曉宇驀地站定,“陸總讓我來問問,兩位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

Ken心思單純,沒想那麽多,“我沒問題,許,你呢?”

許清荎轉過頭覷著趙助理,問這樣的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明明就是來毀屍滅跡的,騙鬼呢?

他似笑非笑,“趙助理,請問這玩意是你老板多少錢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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