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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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成年男人的諾言,有的重於泰山,有的輕於鴻毛。蘇遙憑直覺,願意相信陸野是前者。他又囑咐對方了幾句,催促著把人攆走了。

關門之後,蘇遙看著原本放置鑰匙的地方空空蕩蕩,一時心裏好像也破了個洞。他打開冰箱,取了一罐啤酒出來,仰頭灌下去一大口,又把旁邊的小盆栽移過來,填補空白。

“嗯,順眼多了。”他自言自語地嘀咕。

陸野按照蘇遙給他的圖片,在小區大門口的超市買到了一模一樣的VC咀嚼片。淩晨打瞌睡的店員小姑娘乍然見到如此養眼的大帥哥一枚,頓時精神抖擻,結賬的時候廢話也多了好幾句。陸野出於基本的教養,客氣應對,但他心思早就飛奔而去。

他用鑰匙上栓的門卡打開樓下的入戶大門,進電梯刷到12層。電梯門打開,正對的就是許清荎住的公寓。

陸野在門口停駐了幾秒鐘,手持鑰匙穩穩地插入大門。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幕下格外清晰。陸野輕輕推開房門,屋裏很黑也很安靜。走廊的聲控感應燈的光亮隔絕在他關上門之後,他沒有隨意觸碰屋內的照明,適應了光線之後,他發現許清荎背對著他站在距離客廳落地窗幾米外的地方。

陸野將鑰匙放下,換上拖鞋,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這一系列的動作他沒有收著聲響,但對面站著的人好似隔絕了五感,沒有一絲反應。

他知道許清荎恐高,沒敢貿然出聲喊人,怕嚇到對方。

直到他收拾起客廳沙發上散亂堆放的衣服,站在窗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的人才緩慢地轉過身來。兩人視線相撞的瞬間,許清荎使勁眨了眨眼睛,乍然迸發的光亮一閃而逝,隨後被難以言喻的苦澀代替。陸野看得楞了,心尖上的軟肉刀戳斧鑿一樣鈍痛。他剛要開口說點什麽,許清荎卻完全無視地從他身旁走過。

一種怪異的感覺從心底涼絲絲的冒出來,陸野跟在他身後。許清荎進入衛生間,反手帶上了房門。

陸野等待的間隙,就著不甚明亮的月光打量著這棟兩室一廳的公寓,出事那天早上,他心急如焚,根本沒心思細看,此刻默默端量,禁不住思維有些發散。

當初,兩個人剛剛私下確定關系恨不得每分每秒黏在一起而不可得,許清荎偶爾會逃一節晚課,在陸野放學的時候,兩個人偷偷摸摸地約會。那時候,他最喜歡逛的地方就是商場裏家居用品那一層,有時候也會去宜家轉轉。他總是用手機拍下很多喜歡的物件,而陸野則喜歡拍他,彼時陸野以為攝影只是他的業餘愛好。當時,他經常跟陸野描繪,如果將來有了自己的家,或者是自己的房間,大概會布置成一個什麽樣子。而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陸野想了想,他好像說的是,“一定會有的,一個房間怎麽夠,你要求這麽低啊。”

他環視四周,好像沒有一處角落是許清荎描繪中的模樣。

“哢噠”一聲,許清荎洗漱完畢,打開了鎖上的衛生間房門。他單手抓著毛巾胡亂地在頭上揉著,就那樣目不斜視地從陸野身旁路過。陸野確認,他的餘光是看到了自己的,那一瞬間的瞳仁顫抖,到底是因為什麽?

許清荎坐到沙發上,一只手還在擦著滴水的發絲,來不及阻擋的水珠順著垂肩的半長發梢滾落而下。他沒有穿上衣,圓潤的晶瑩的水滴一個接著一個,從前胸到腹肌,沿著人魚線滑入內褲邊緣。陸野闔上被燙到的眸子,錯過視線。

許清荎起身,將毛巾搭到客廳一角的衣架上,又轉回來,從桌面的藥瓶裏倒出一片。

“等等。”陸野倉促開口,“這是什麽?”

許清荎動作一滯,隨後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把手心裏的一顆藥片塞到嘴裏,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順了下去。陸野看清楚了只有一片藥,所以他沒有阻止。

許清荎向臥室走去,大概是打算躺下了。陸野又出聲,“頭發還沒擦幹,會頭疼的。”許清荎的腳步頓了頓,再次強行忽略。陸野起身,去取了他剛才掛好的毛巾,跟進了臥室。他輕輕拽了細許清荎的衣角,對方驀地一顫。

“坐下,我給你擦幹凈。”陸野霸道地按著人肩膀坐到床邊,許清荎沒有怎麽掙紮,只是輕嘆了一息,面上有無奈,還有一點破罐子破摔似的認命,妥協地閉上了眼睛。

陸野寬大的手掌一只墊在他腦後扶著,另一只溫柔地用毛巾揉著發絲,珍惜地如捧著易碎的瓷器一般。許清荎半仰著頭,眼眸保持著闔上的狀態,小刷子似的睫毛很平靜。

“你等一會兒。”陸野說。

許清荎的頭發濃密而柔順,用毛巾很難全部擦幹。他把毛巾掛回去,又去衛生間找到吹風機。這個過程中,許清荎乖巧地坐在床邊等著,一動不動。

陸野將電源線插好,試了溫度,招手讓許清荎往床頭這邊坐一下。許清荎楞了楞,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床單,最後還是聽話地坐了過去,任由陸野像給小狗順毛一樣,利落而快速地吹幹了他全部的濕發。

“好了,這回可以睡了。”陸野收起吹風機,雖然心底萬般線頭如亂麻,但現在他希望許清荎先休息。

陸野把吹風機送回衛生間,再回到臥室,許清荎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和位置。

“睡吧。”他揉了揉對方發頂,溫聲哄道。

許清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一套睡衣穿上,褪下拖鞋,平躺到床上,陸野將旁邊的薄被拽過來替他蓋上。

“閉上眼睛。”陸野在觀察到許清荎盯著棚頂的吊燈,眼珠子一轉不轉之後,好笑地提醒。

下一秒,許清荎乖乖地闔上了眼簾。

陸野怕打擾他入睡,也打算去簡單洗漱一下,反正他今晚不會離開,或者說,他做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離開的打算。

他剛剛從半跪的床邊起身,許清荎唇瓣突然動了動。陸野湊過去,聽到他很小的聲音說道:“你不要再來了……他已經回來了。”

陸野倏地如被一道電流從脊柱穿過,他懵了好半晌,當他意識到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的時候,難過得整顆心攢了起來,無法呼吸。

陸野滑坐到床邊的地面上,使勁使勁地吸氣,許久,才有一簇氧氣重新進到肺腑裏。他忍著鋪天蓋地的心疼和無措,不敢發出一點聲息。而許清荎在說過那句話時候,仿佛卸下了早已負擔不起的重壓,心無雜念地睡了過去。

在許清荎呼吸平穩地睡著了之後良久,陸野輕緩地起身,拉上窗簾縫隙,擋住天邊泛起的那一抹魚肚白。他去到門口,打開自己買東西的塑料袋,按蘇遙的提示把VC瓶子封口扯開,代替許清荎之前吃過的藥片放在茶幾上。他仔細讀了原本那瓶藥上面的說明後收了起來,應該是安眠藥。許清荎的手機也放在桌面上,他隨手給關了機。然後他拎著給自己買的洗漱用品、毛巾、內褲進了洗手間,又簡單地沖了個涼,才堪堪壓下去一些沸騰不止的思緒。他安慰自己,未來他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一切都會好的,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蔓延到喉口的酸苦滋味。

他把自己換下來的貼身內褲順手洗幹凈,拿到窗邊,和許清荎晾衣桿上的一條內褲並排擺到一起。又不滿意似的,挪了挪,非得邊緣碰到才罷休。隨即,不受控制地紅了耳尖,唾棄自己的不害臊和幼稚。十八歲做過的事,居然現在還會做,真是白過了這麽些年。

是啊,八年了,一晃而過,真的白過了。曾經以為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那種被拋棄被背叛的恥辱,在一腔熱血的年紀,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可世事變幻並不如他預料的那樣,自認為無法原諒的記恨在歲月流逝中漸趨模糊,而大言不慚信誓旦旦以為可以輕易放下的心動與牽掛,卻藕斷絲連歷久彌新,乍然重逢,則身不由己,欲罷不能。

這一刻,在靜謐的黎明之初,在這間陌生的公寓裏,在距離許清荎咫尺的距離,陸野無比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他從未放下過這個人。他早該看清楚的,為什麽是卡著八年這個時間點回來,為什麽當年用過的手機一直保存著,為什麽私人電話卡的通訊記錄他會不斷刪除,只讓那八個鮮紅的未接來電始終保持在最上邊……過往,他會給自己找到很多自欺欺人的理由。

陸野把自己換下來的外衣塞入洗衣機,明天早上助理會給他送新的過來。他單穿著一條內褲,走進臥室。雖然人家睡得正熟,但他掃了眼自己的打扮,仍有一種青澀的尷尬如影隨形。即便當年做過最親密的事情,然而今非昔比,他們如今稱作熟悉的陌生人也不為過,自己連別有所圖的靠近也還要靠扯謊的借口。就這樣躺上去,他做不到。

陸野打開許清荎的衣櫃,從他適才取睡衣的地方又拿出來一套家居服,兩人衣服尺寸大概差一到兩個碼,褲子不費勁地能夠套上,就是短了半寸,繁瑣緊繃的上衣就免了。

拾掇得差不多了,他才從床鋪另一側輕手輕腳地坐了上去。

陸野斜倚著床頭,拿自己的手機給陳果發了條短信,“許清荎明天請假,有急事聯系我。”

至於陳果兩個小時之後起床,看到這條短信將有多麽的瞠目結舌靈魂出竅,則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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