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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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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陳果的爺爺上了年紀,眼神和聽力都不大爽利,但手下的動作倒是幹脆,說兩句話的工夫,一揉一推,錯位的關節就覆原了。

“謝謝爺爺。”許清荎用手背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爺爺又用粗大溫熱的手掌按了按,關切道,“你這娃娃,明知道自己的毛病,還不小心著點兒,你說說……”

陳果趕緊湊上來,“爺爺,您就別啰嗦了,我餓了。”

“餓了啊,有面餅,你先墊一口。”爺爺聞言趕緊起身,往屋裏走摸索著翻點心櫃子。白天,陳果不在家的時候,他就靠吃點兒現成的方便食品撐兩頓,等陳果晚上回來再做飯收拾家務。前兩年老爺子還逞強,後來點著了一次房子之後,就徹底不敢再添亂了。

趁爺爺回屋的工夫,陳果朝許清荎示意,“快點兒回去吧,都這麽晚了。一會兒爺爺留你吃飯,又啰嗦起來就麻煩了。”

“嗯,”許清荎點了點頭,也沒跟他客氣,“你幫我謝謝爺爺,我先走了。”今天已經晚到這個時候了,他回去不一定進得了大門。

陳果是拿獎學金的中考特招生,他家租住的是一個老四合院的其中一間,一室一廳,面積非常小,衛生間和廚房都在外邊公用空間。剛才他們兩個被爺爺迎進門,基本上就將一眼能望到頭的客廳堵滿了,陸野就沒跟著進去,而是站在院子裏焦急地張望。他們兩個一忙活,壓根把這個惹禍的家夥給忘了。

陳果進屋幫爺爺找東西,許清荎帶上房門走出來,看到陸野才反應過來。

“你還沒走?”

“你胳膊沒事了嗎?”

兩人同時發問。

“沒事了,”許清荎輕微地動了動,“我這個胳膊傷過,跟你關系不大。”

清冷的月色之下,許清荎本就白皙的皮膚顯得幾乎透明起來。發根鬢角還殘餘著濕漉漉的虛汗,整個人透出一身脆弱的倔強。這是陸野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打量這位時常站到領獎臺上意氣風發的學長,以往都是仰望的角度,加上周毅天天在他耳邊戴著360度無死角的粉絲濾鏡,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在陸野的印象中,這人優秀是優秀,缺了絲鮮活人氣兒的感覺。

現在,他眼前的許清荎鮮活了起來,令他產生一種意欲靠近,把這一彎白月光從天邊摘下來的沖動。當然,此時此刻,他想不到這麽多,只是以為自己在履行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職責。

“我送你回去。”陸野不是商量的語氣。

許清荎也沒再推辭,他雖然可以單手騎車,但沈重的書包是個麻煩。況且,再磨蹭下去,別說別墅大門,他可能連院門都進不去了。

這條胡同太窄,陸家的車進不來,陸野讓司機等在巷口。他一手拎著許清荎的書包,背後背著自己的,推著車子,在前邊帶路。

許清荎揉著酸痛的肩膀,低頭思索著。雖然關節覆位了,但按照經驗來說,他最少一周之內不能太使力,否則麻煩大了。以前他有過硬撐的教訓,得不償失。可這樣一來,許多事都要耽誤,真是飛來橫禍。說一丁點兒也不抱怨不現實,但他更多的是無奈。

許清荎擡頭覷了一眼,陸野太高了,肩背很寬,背光的影子將他整個人籠罩起來。他踩著腳下的倒影,莫名有點兒走神。

陸野將自行車和兩個人的書包一股腦塞到寬大的後備箱,自己陪許清荎坐到後排。他問了地址,許清荎說了一個老牌高檔別墅區的名字,司機表示知道,距離陸家不遠,算是順路。

許清荎聽到之後,緊繃的表情暗自松了松。

“對不起。”陸野再次道歉。

“嗯,”許清荎算看出來了,這孩子又執著又軸,他沒力氣掰扯了,幹脆應了一聲,“意外而已,你也不是故意的。”

許清荎沒有問陸野找他有什麽事,他心知肚明,對方是陪太子的那一個,陸野也不好意思主動解釋。

“你的胳膊……”陸野指了指,“以前受過傷?”

“……”許清荎遲疑了一下,“運動損傷。”

“哦,”陸野雖然不明白,但他察覺到許清荎不太願意詳說。“是不是得休養幾天?”他記得初中在縣裏住校的時候參加班裏拔河比賽,他們班長的胳膊脫臼了,一個多月還沒好。

“不用,”許清荎搖了搖頭,“註意一點,不搬不扛的,沒關系。”

“你要搬什麽扛什麽喊我,”陸野表態,“千萬別客氣,我已經夠不好意思的了。”

許清荎轉頭,瞄著這位學弟無比嚴肅的神情,一不小心笑出聲來,“咱們天天是去上學,不是搬磚。”

陸野怔了一瞬,許清荎笑起來桃花眼彎彎,烏黑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比平時在學校裏遠觀要生動可愛許多。他撓了撓後腦勺,吶吶:“一旦趕上你值日呢?”

許清荎逗他,“好像還真是,我這周輪班清掃樓道。”

“我來。”陸野義不容辭。

“我在圖書館那邊也有義工工作。

“也我來。”

“我是校食堂的志願者。”

“打飯嗎,我可以。”

“體育器材室的鑰匙在我這兒……”

“沒問題,還有什麽,我都可以……”陸野說到一半,連一直旁聽的司機大叔都實在憋不住咳嗽了一聲,自家這個小少爺也太實惠了。他才醒悟過來,許清荎這是誆他呢。

陸野無奈地哂笑一聲,溫聲配合道:“你最好把那些輪值的工作都換到最近來,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許清荎忍俊不禁,“那我就不客氣了。”

晚上不堵車,開到許清荎家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小區管理很嚴格,外來車輛要進入的話,需要聯系業主,並且登記。許清荎說怕打擾家裏人休息不方便,陸野堅持步行幫他把車和書包送進去。他曾經聽周毅提過,許清荎的母親早逝,父親在外省就職,家裏當家的是他的後媽。他之所以在學校凡事力求完美,大概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這些敏感話題,自然不適合提起。

許家所在的獨棟別墅在小區靠裏的位置,大概要走個十幾分鐘。

“寫作業和記筆記有影響嗎?”陸野不放心,又問起來。他從小到大野跑慣了,小磕小碰不斷,但還真沒受過什麽行動不便的傷,一時有點兒拿不準這樁禍事的影響程度。

“有的話,”許清荎含笑,“難道你幫我寫卷子?”

“你說我寫唄,”陸野想了想,“我可以大課間和午休去找你。你要是放心的話,每天晚上把作業交代給我也行。我在我們那邊念完了高二,我們縣裏課程抓得緊,高中的課本都講完了,我成績還行。”

倒是不謙虛,許清荎心想,“那你怎麽還又念一遍高一?”

陸野心思沒那麽細膩,一時也沒反應過來許清荎怎麽知道他是高一的學生,他抿了抿幹澀的下唇,誠實道:“我們那邊比較落後,我英語成績不行,那些雜七雜八的興趣班什麽的也沒接觸過,家裏給我補了一年的課。”

“那你豈不是耽誤了兩年?”許清荎不自覺地擰了擰眉心。

“也不算吧,我屬豬的,早了半年上學。”

“我也屬豬,也上學早,”許清荎歪頭看他,“按正常年紀,我應該讀高二。”

陸野:“我是臘月生日。”

許清荎:“我是十月,比你大兩個月,叫哥哥。”

陸野:“……學長。”

“學長……你們家裏那邊也這樣稱呼?”許清荎又脫口逗他。

“不是。”陸野避開目光。

“那你們怎麽稱呼高年級的同學,不叫哥嗎?”許清荎百年不遇地幼稚追問。

陸野也不知道哪跟筋搭錯了,反正不想喊,他快走兩步,“到了吧?”

許清荎微微一窒,往常這條他嫌棄走不到頭的路,今晚好似縮短了。

“嗯,到了。”他語調自己都沒意識到地低落下來,就像是午夜十二點的灰姑娘,“你走吧,車放門口就行,謝謝了。”

萬幸,院門沒有落鎖,他推開一半,陸野幫他將自行車推進去鎖好,書包掛在把手上,又退了出去。

許清荎隔著院門,用左手跟他揮了揮。

陸野只猶豫了一秒,多嘴建議道:“你明天別騎車了,一只手不安全,我早上來接你吧?”

他不知道是他眼花,還是星光真的碎在了許清荎的眼眸裏,他看到那雙漾著水波的瞳仁閃了閃。

許清荎點頭,“麻煩你了。”

晚上,陸野回到房間,洗了個澡,坐到書桌邊準備寫作業的時候,才看到周毅給他發的信息。

“兄弟,繞我一命,下不為例。”

陸野抄手就撥了回去,那邊接起來,壓著聲音說話。

“你能再慫點兒嗎?”陸野都不知道說他什麽好了。

“我家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啊?”周毅賣慘,“我媽差點兒去找老師問,是不是我成績不過關,才被留到這麽晚。”

“跟你說個事兒。”陸野懶得拆穿他,三兩句把今晚的意外交代了一番。

周毅嚇了一跳,慌忙追問,在確認許清荎只是輕傷之後,又有點兒酸地嘀咕,“可惜了,這麽好的獻殷勤機會,我明早就得去競賽集訓。你可得把人照顧好,不然回來我收拾你。”

“你打不過我。”陸野不給面子。

“切,把你能耐的。”周毅囑咐,“千萬別提今晚的事,給哥留點兒面子。”

“你是誰哥?”陸野第一次反駁,他沒來由地對這個字有點兒過敏。

“不說了,掛了。”周毅突兀地掛斷,好半天發了一條,“剛才我媽查崗。”

陸野懶得搭理他了,沒回。

一分鐘之後,那邊又賤兮兮地,“你不會趁機挖我墻角吧?”

陸野被氣笑了,半天,理直氣壯地懟了回去,“不好說。”

周毅發了個嚎啕大哭臉,陸野甩了一把尖刀。

彼時他玩笑開得理直氣壯,他覺得自己不是同性戀,甚至對異性也興致缺缺。最開始,遇到周毅的前任小男友偷偷摸摸死纏爛打求覆合,他只詫異了一兩回,便也適應良好。在不健全的家庭長大,又寄人籬下,他對所謂愛情婚姻沒什麽信心,又何必計較什麽男男女女。當然,這只是他深埋在心底的各種叛逆之一,不會拿到明面上來說。繁華的都市跟他想象中很不同,看上去極度開放自由,實際上又遍布著隨處可見的虛偽、古板與有色眼鏡。比如現在他就讀的這所高中,校訓是博愛兼濟禮讓,然而崇洋媚外踩高捧低的目光無處不在。所以,他理解周毅的跋前疐後,即便青春年少的情感那樣熱烈,也會擔心一不小心被公開同性戀的屬性,他的家庭是不可能接受的。

此刻,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料到,陰差陽錯,一語成讖。

自己挖的坑,摔得頭破血流也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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