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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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兩句“好巧”之後,一時無人說話,氣氛有些壓抑。

陸野的目光大方地落在許清荎身上,後者低頭覷了一眼合體的衣褲,錯過視線。

“我先走了,”陸野再次開口,卻是面對蘇遙說話,他氣度豁達,態度誠懇,“今天過得很愉快,謝謝,我們有空再約。”

隨後,他客氣且疏離地朝許清荎點了點頭,轉身朝停車場的人行出口走去。

“我送您。”蘇遙跟了半步。

“不用,很晚了,你們早點休息。”陸野紳士地拒絕,大步離開。剛才回來的時候,他坐蘇遙的車,司機一直跟在後邊。

蘇遙迷惑地蹙了蹙眉心,轉頭看到許清荎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心底的問號更大了。

“哥,你怎麽才回來?”蘇遙走過去,很自然地替許清荎拿過背包,知道他肩膀有舊傷。

“跟陳果吃飯,晚了點兒。”許清荎收斂心神,“你不也才回來。”

“是啊,本來打算就去道個謝的,結果等了好幾個小時,陸總才開完會。”蘇遙拽著許清荎往對方家裏走,“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

“今天包這麽沈,再抻著你,我回去也是玩手機,沒什麽事兒。”

許清荎被他推著走,沒再推脫。

他從包裏翻出鑰匙,打開房門,蘇遙駕輕就熟地摸了墻上的開關,把大廳燈光點亮。他在門口換好鞋,絲毫不見外地溜達進去,將背包放進書房,又走出來,順手將客廳散落的衣服和行李收拾了。

“你把沙發上的衣服歸置一下,有坐的地方就行,其他的不用管。”許清荎先回房間換衣服,朝他交代了一聲。等他穿著家居服出來,蘇遙已經把客廳收拾幹凈,自己取了冰箱裏的蘇打水,窩在沙發裏邊擺弄手機邊喝。

“哥,你之前認識陸總?”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啊,”許清荎卡了一下殼,“算是同學。”他原本想說不認識的,又覺得過於刻意。以後要是偶然被拆穿,平白惹人誤解。

“什麽叫算是啊?”

許清荎在心裏嘆了口氣,“同校過,不是一個年級,不熟。”

“哦,那算了,我還以為能打聽到內幕消息呢,”蘇遙大大咧咧地轉過手機給許清荎看,“小美說的這些都太誇張了,不像是真的。”

許清荎象征性地掃了一眼,“什麽誇張?”

蘇遙就著手機讀取,“她說他們小陸總平時彬彬有禮平易近人,這才幾天時間,幾乎虜獲了半個大樓女同胞的芳心,據說每天前臺收到的匿名巧克力要用最大號的紙箱裝。還有,”蘇遙邊讀邊笑,“小美說她有獨家消息,上周小陸總出席的酒會上,好幾個名媛、當紅女星明送秋波,他們boss潔身自好,都沒給回應。”他轉述的同時,手機還在一個勁的新消息提醒,“對了,小美說咱們拍攝的新品牌是小陸總親自簽回來的,誇他們老板審美一流。”

許清荎一直有點神思游離,直到審美這一句,他下意識莞爾地勾了勾唇角,“是有點誇張。”隨後又有些悵然若失,八年的時間太長了,足夠改變許多。

蘇遙放下手機,盤腿而坐,姿態隨意又放松。他烏黑晶亮的眸子眨了眨,怡然道:“倒也不算太離譜,我也覺得小陸總人不錯,今天聽說我等了那麽長時間,他主動提出請我吃飯補償,的確沒什麽架子。”

“嗯。”許清荎輕輕應了一聲。

“他談吐還挺接地氣,比那些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強多了。”蘇遙繼續,“也沒開口閉口夾著英文,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個海歸似的。”

許清荎給自己拿了瓶礦泉水,坐回單人沙發位上,點了點頭,示意他在聽。

蘇遙突然湊近過來,神秘兮兮道,“哥,我覺得吧,這個小陸總有可能是同類。”

許清荎心尖一跳,“你怎麽知道?”

蘇遙兩只手放到腦袋上,食指勾了勾,“我有基佬雷達。”

許清荎不知道該說點什麽,蘇遙自顧自接著道,“而且吧,我覺得他說不定對我有點意思。不然其實不用吃飯的,吃完飯他堅持要跟我一臺車回來,還讓司機在後邊跟著。我們到地下停車場有一陣子了,他一直在跟我聊天,也沒催著要走。”

許清荎無言以對。

蘇遙把自己說樂了,笑了好半天,“我就隨便跟你說說,單身時間長了容易得妄想癥,反正你不會笑話我。”

許清荎被青年沒心沒肺的笑容感染,同時一股涼徹心扉的自慚形穢不受控制地蔓延,鋪天蓋地將他吞沒。

美好的人值得同等的美好相伴,而不是被泥淖糾纏手腳。

“或許,不是妄想。”許清荎聲線突兀地有些嘶啞,他用力按著喉口痙攣般的顫動,艱澀道。

陸野坐上車,示意司機回公寓。他回國之後,最開始按陸驍的要求規規矩矩地在老宅別墅住了大半個月。他理解是養母交代下來的一片好意,生怕他沒有歸屬感。不過,實際上他哥是典型的空中飛人,一個月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總共沒見過幾回面的嫂子去了美國深造,偌大一棟宅子,百八十個工人幫傭圍著他一個人轉,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堅持了二十天,趁他哥叫他去辦公室交代工作的檔口,他以老宅離JK總部交通不便為由,提出想獨居。其實,同在二環之內,能有多不便。不過他哥理解他的小心思,囑咐了幾句,就由著他了。

他現在居住的酒店式公寓就在JK大廈斜對面,是一間三百多平的大平層,樣板間裝修,智能家居一應俱全,窗明幾凈,空空蕩蕩。

他進門直奔浴室,三下五除二沖了個涼,忽略不需要馬上處理的工作,跳過睡前的運動和閱讀環節,避免大腦有機會進入思考與反省的狀態,徑直把自己按到了床上。

他一向作息規律,睡眠質量不錯,今天也沒有太過例外。只不過,許久不曾做過的夢,不期而至。

最初邁入那所校門巍峨的高中,他心底充斥著不安與排斥,但他沒有選擇。就像是陡然從落後的山村被接到繁華的首都一樣,他不接受,就沒有辦法繼續讀書。哪怕是適應了一年,被填鴨式教導所謂的禮儀規範,又降了一級,他在入學之處仍然顯得格格不入。

果然,這裏的人跟絕大多數的城裏人一樣,對他偶爾冒出來的方言和沒見過世面的土氣既好奇又嗤之以鼻。不過,與平時遇到的那些需要顧忌著陸家人面子,只敢背後說閑話的人不同,這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們的嘲笑和鄙夷更加肆無忌憚,自以為高級。他們其中一部分熱衷於學他說話的語氣,故意用各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交代他事情,再做恍然大悟狀:“我怎麽忘了,鄉巴佬連英文都磕磕絆絆,哪裏聽得懂法語。”他們自詡客觀,給他下了個“土帥”的定義。他們打探挖掘他的出身隱私,作為攻擊侮辱他的憑據。

陸野小時候雖然生活條件不好,但鄉野村落,歡快自由,母親將他養得無拘無束,絕不是逆來順受的溫吞性格。他試圖反抗過,被嘲諷了懟回去,被挑釁就還手。但在據理力爭之後,仍舊只得到他那位道貌岸然父親的訓斥與警告,他不服。可當見到素來端莊優雅的養母來到學校,不得不為他的沖動在更高一級的權貴面前低頭道歉時,他認輸了。

大不了裝聾作啞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當他不抱有希望和期待之後,反而更容易隨遇而安,也不會再被負面情緒一葉障目。實際上,有閑工夫欺辱他的只是這裏不思進取的少數,大部分的人是匆忙而冷漠的。當然,也有例外,他交到了朋友。因父親工作調動轉學而來的周毅主動對他伸出了橄欖枝,二人性情相投報團取暖。順著周毅的視角,他也註意到了這所人才濟濟的學校中,出類拔萃,無人不識的高嶺之花——許清荎。或許,也只是早一點註意到罷了,畢竟,那樣完美耀眼的存在,瞎了才看不到。

陸野第一次感受到大量真實的熱情和善意是在開學一個月之後的秋季運動會上,他的長跑成績一騎絕塵,打破了六中幾十年來由體育特長生把持的紀錄排行。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令他發自內心的愉悅,腳步如掙脫韁繩的駿馬,風馳電掣。

在800米奪冠、4*400米最後一棒逆襲之後,陸野還有最後一項3000米。發令槍響之後,他穩穩占據第一集 團靠後位置,不緊不慢從容地跟跑。在倒數第三圈開始加速的時候,他不意外地瞟到跑道旁邊被一堆人圍在中心的許清荎。鶴立雞群的學長長身玉立清雋儒雅,動靜得宜。3000米之後是備受關註的100米決賽,而過去兩年,許清荎沒有失手過。陸野有點走神,當初在看到比賽計劃的時候,他就漫無邊際的幻想過,許清荎會不會註意到他。現在,他在緊張的比賽中竟然也不受控地心猿意馬。好在,奔跑的慣性融入了骨血中,他三心二意地率先沖過終點線。

觀眾席上迸發出呼喊,同學簇擁而上。他喘息著從伸過來的十幾雙手中隨便接過一瓶水,擰開一股腦澆到頭上。他來不及聽清身旁的關心與讚頌,因為耀眼的陽光之下,好看到令赤日遜色的少年破開人墻,朝他走過來。

許清荎眉目如畫,笑靨勝花,明眸裏閃動的光亮如細碎的星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陸野汗津津的肩膀,爽朗地誇獎道,“不錯,破紀錄了,好樣的!”

陸野驀地一驚,睜開眼,比鬧鐘早了十五分鐘清醒。他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沈默良久,事實上,這不是他們真實的第一次見面,只是陸野印象中首次離許清荎那樣近距離。並且,許清荎沒有註意到他,更沒有走過來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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