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我是沈無啊”

關燈
第115章 “我是沈無啊”

幾日的朝夕相處、蛛絲馬跡,有個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但我始終沒有完全恢覆記憶,因此不敢確定。

我在那裏站了一會,直到警察來帶走了屍體才離開。

其實裴追不必威脅我的,去找他對我而言既像是本能,又像是別無選擇。事情一了,我便回了他家。

只是此刻,他當然又看不見我了。

我穿墻而過,進入屋中。這時候是淩晨了,屋子裏漆黑一片。我已不用擔心驚擾或者撞到東西,直接去往裴追的臥房。

說來神奇,從前我雖然始終看著他,卻並不怎麽在他家中停留,更多是在屋外站著,遠遠的看。如今卻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許多,仗著沒人看到,放肆地登堂入室。

裴追側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

我在裴追身側停下,微微俯身,細細看著他的眉眼,微風吹動窗紗,帶入室外盈盈月光,照亮了他眼角那顆不太明顯的小痣。

就在這時,緊閉著眼睛的人忽然說話了。

“是你嗎?”他輕輕地說:“你回來了啊。”

我不自覺心口一痛。

他聲音很低,我開始以為他在說夢話,然後才意識到他竟然是清醒的,只是故意沒有睜眼。

手機震動起來,裴追起身接了,隨手開了揚聲器放在一旁。

聽筒中,塔羅的聲音傳了出來:“裴追?剛才有事,你找我?”

她只說了一句話,但我已經感覺到,狀態似乎比七年前好了許多。

“上次的辦法有效果,但是持續時間太短。”裴追直截了當道:“你知道怎麽能再次生效嗎?”

塔羅的聲音鄭重起來,她問道:“上次的辦法……你指什麽?”

裴追淡淡道:“用血養畫的禁術,我試了,有用。”

“你瘋了。”塔羅高聲道:“一個人哪有那麽多心頭血,你需要不斷刺破自己的胸口,再催動愈合,再刺入。且不說對身體本身的傷害和痛楚,光是催動愈合,折損的便是你的陽壽。”

裴追沒說話。

“停下吧。”塔羅提高了聲音:“裴追,現在還來得及,別再執著沈無了。”

電話沈默了好一會,塔羅那邊隱隱傳來女孩子的說話聲音,塔羅低聲和她說了句“大小姐,你先去書房自己玩一會好不好?等會再說。”

裴追忽然問:“你找到蘇落了?”

“……找到了,她的轉世,現在才快十歲。”電話那頭傳來塔羅的關房門聲,她輕輕說道:“有自閉癥,被親生父母遺棄了,我在孤兒院找到她的。現在叫我姐姐呢,我已經很滿足了。至於記憶或者別的什麽,全看她自己心意。”

裴追:“恭喜。塔羅,你看……你其實和我一樣偏執。你的偏執有了結果,為什麽我不行?”

塔羅沈默了一會,忽然道:“裴追,沈無是不一樣的……有件事,從舊時間線起,我和沈無便一直瞞著你。”

我看到裴追下意識地捏緊了手機,青筋繃起,不知為何,我心頭也升騰起一陣惶惑。

“什麽事?”裴追問道。

“即使你這次用血養畫成功了,那也只是億萬無一的意外。”塔羅牌啞聲道:“沈無他在很久之前,為了換心救你,用了借壽的法術。作為代價,他死後魂魄不入輪回,也幾乎不能被召喚。”

“放棄他吧。”這位唯一也記得沈無的朋友說道:“你已經盡力了。”

後來,塔羅又說了許多那日的細節。無非是當時裴追為守門而死,沈無剜心之舉的沖動,施術借壽的無奈。

裴追始終安靜地拿著手機,沒有說話。

最後,塔羅掛斷了電話。

裴追仍然在床頭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垂眸,安靜得就像已經死去一般。

就這樣,一整夜過去,月落日出,天將破曉,他始終維持這個姿態,我也始終站在他身邊。

當第一抹晨曦照亮他的衣角時,裴追仿佛如夢初醒,他起身時略微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扶他,卻穿過了他的手。

是了。我碰不到世間的東西,卻能感到人間的七情六欲。

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不外如是。

我跟著裴追走到客廳,他準備了兩份早飯,一份放在對面,等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在那裏坐下。

裴追吃完後,他拿起自己的空盤,又拿起我面前沒有動過的餐食進了廚房,十分自然地開始刷洗這雙人份的餐具。

他這麽安靜,比起先前強勢冰冷的樣子,在我房間中裝滿攝像頭的樣子,反而更讓我心生不安。

而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輸入開鎖密碼的聲音。

我先是一楞,心想誰和我一樣這麽頭鐵,直接上手試裴追的防盜鎖密碼。

然而,一陣輕快的開鎖樂聲響起,AI播報“開鎖成功”。

這下,連失魂落魄的裴追都皺眉看向大門口。

那裏逆光站著一個男人。黑襯衫,身形高挑單薄。

他緩步走進,隨著光線照亮他的容貌,我心中一驚。

這個穿黑襯衣的男人走向裴追,側頭笑了。

“小裴總,我回來找你了。”他笑著說:“我是你等了七年的人。”

這人竟然……和畫上的沈無,長的像極了。

一個小時後,裴追的別墅。

餐桌被挪到客廳中央,屋子裏洋溢著溫暖的煙火氣,一桌四人圍坐著。

裴追、裴追父母,還有那名很像沈無的青年。

他姓王,名易銘,原來正是裴母提過想為裴追介紹的,據說暗戀他多年的王總兒子。

菜是從附近酒店叫的外賣,整頓飯都沒什麽人說話,但裴追肯坐下來讓人進來,對他父母來說或許原本就算一種進步。

我一個燈泡杵在邊上,仗著沒人看得見我,便打量起了這位王先生。

平心而論,他真像沈無——至少很像裴追平時畫的、日常聊到的沈無。而且不單單是臉,還有氣質。

他看著動作隨意,言語溫柔,不說話沒表情的某些時候,又會流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特殊氣質,這種氣質不是無知的不在乎,而是有底氣的隨意,甚至帶著淡淡的傲慢,是錢和權才能養出來的。

席間,他也沒過度和裴追示好,而是自斟自飲了幾杯酒。又去陽臺上抽了幾支煙。在餐桌這裏剛好能看到他逆光抽煙的剪影,又像極了裴追的某一副畫作。

等吃完正餐到了甜品時間,裴追竟然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搭話。

裴追問王易銘:“我們之前見過嗎?”

王易銘抿了口酒,笑著說:“小裴總貴人多忘事,我和你高中是一所學校,你是我的學長。”

以我對裴追的了解,覺得他並不喜歡這種客套,若是對我,估計下一秒小裴總就要開嘲諷了。

但卻其實沒有。

裴追擡眸看了眼那青年,溫和客氣道:“嗯,有點印象了。不過你那時和現在看起來變化很大。”

王易銘喝完紅酒,笑著說:“的確,畢竟世間奇事太多,或許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反而會是小裴總期待的另一個人呢?”

他這話虛虛實實,似是而非。說意有所指可以,當作純粹抒情感慨也行。但兩人總算是聊起來了。

我看到裴追父母對視一眼,臉上都有喜色,而後便說有事先走了,還特意讓裴追不要送,和同齡朋友好好聊聊。

屋內只剩下裴追、很像沈無的王先生,以及一個沒人看得見的我。

王易銘從餐桌邊起身,夾了支煙在指間,還問裴追抽不抽。

而就在前不久還讓我不許抽煙的小裴總,和他一起走到陽臺,不僅自己接了煙,甚至還順手他點了。

兩人抽完了一支煙,王易銘還是先開口了,他問裴追有沒有覺得他抽煙的時候像某個人。

裴追擡起眼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反問道:“誰?你進來時說的……那個我等了七年的人嗎?”

王易銘笑著點頭。

裴追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但他向來是這樣的,情緒起伏再大也不會上臉,發瘋用匕首刺心口放血養畫時都是這麽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你說你是他?”裴追淡淡問道。

王易銘繼續點頭。

“那便證明給我看。”裴追道。

王易銘笑了,仿佛就在等他這句話一般,不假思索道:“那可太簡單了。裴追,徒兒……你想讓我怎麽證明?”

他說後半句話時,壓低了聲音,自然地側頭挨近裴追。

我一個看戲的,忽然不知為何,心中翻滾起一種莫名的情緒,但回過神來後,我想……我這激動哪門子,如果這人真的是沈無,我不應該為裴追高興嗎?

在他叫出“徒兒”的時候,裴追的瞳孔便輕微收縮了一下。他道:“這樣叫我——你教過我什麽?”

王易銘低聲輕道:“自然是法術。我曾重置過一次時間,過去世界已進入末日,黑天之下,我滅殺怪物,也教你術法。”

“我是沈無啊。”他這樣笑著說道。

兩人又聊了些舊時間線的生活細節,都一一對上。

王易銘笑容漸深,對裴追道:“說起來,在這條時間線的重逢還挺有趣的……是我讓你包養我。”

裴追側眸看他:“哦?這你也記得麽?”

王易銘說:“是啊,你對我很好,又讓我住在你家別墅裏,還給我花錢買東西,可惜我命不好,得了病死得早。不過沒關系,我這不是回來找你了嗎?”

不知為何,他這樣概括沈無和裴追的“回憶”,我只覺十分難受,仿佛喉嚨口卡了塊東西,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明明我只是個根本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的局外人。

但我能猜到,他並沒有說錯。因為裴追始終沒有反駁。

裴追問:“那你是怎麽回來的?借屍還魂還是覺醒了什麽意識?”

“額……”這位自稱沈無的青年微微一頓,笑道:“一些法術罷了,說了你應當也不清楚。總之,我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醒來,相貌也漸漸更像從前,等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便立刻來找你了。說起來真是巧得很,你父母和我……和王易銘的父母還認識,我們在一起,正好門當戶對。”

裴追挑眉看他,將煙在窗邊摁滅了,先進了屋內。

王易銘跟了出去。

裴追問:“還有什麽事嗎?”

王易銘形似沈無的臉上神情僵了一瞬,他掂著酒杯道:“我聽說你為找沈無……找我,熬幹了心血,怎麽我如今回來了,你卻這麽冷淡?……或者說,你還在懷疑,我說錯了什麽嗎?“

裴追這才停下腳步,認認真真地看他:“沒有,你所有問題都答對了,我也並沒有冷淡,相反,我現在非常開心。”

裴追挑眉,勾起唇角:“那麽,你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我留在陽臺那裏,遠遠看著這一幕,看著裴追如曇花般的笑意。

他沒有說謊,也向來不願說謊。所以,他說答對了,說高興……都是真的。

——裴追承認了,這是沈無。

入夜,風靜月明,萬物入睡。

這屋子裏現在有兩個活人,一個不知道算什麽的魂魄。

那魂魄自然是我。活人嘛,一名是裴追,一位就是留宿於此的王易銘了。

估計那位季時雨助理怎麽也想不到,小裴總不讓人留宿的慣例一連破了兩次。

說起來,人生還真是變幻莫測。就在前一個晚上,裴追還擋在我面前,聲音嘶啞地質問我什麽時候回來。

如今,我卻又重新變回了飄零於世的透明人,而裴追也找到了他失散七年的愛人。

說來可笑,前幾日因為一些夢境和裴追的態度,我甚至曾以為我就是沈無。

而現在正主出現了,記憶清楚,連容貌都幾乎沒變,我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這些捕風捉影的懷疑有多可笑。

只是,這位王先生版本的“沈無”也讓我有些驚訝。

在裴追承認他的身份後,他一共提了三個要求。

——第一條,許他留宿。

——第二條,借他一筆錢。

王易銘解釋道,留宿是因為他現在魂魄不穩,容易頭疼,在之前熟悉的環境才能更放松地入睡。

而借錢則是因為自己用了這具身體,便要對身體的家族負責,需要一筆錢來補先前投資失敗的窟窿。

提到錢的時候,他語氣放松自然,說只想請裴追借一筆不算誇張的數額,欠條也會一應俱全。

這兩條裴追都答應了。然後王易銘說了最後一條。

——第三條,出國公開訂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