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撕爛的襯衫

關燈
第109章 撕爛的襯衫

我:“……”果然還是被問了。

我思考了五秒鐘,實在沒想出體面又合情合理的借口,於是索性保持微笑,點頭道:“……是啊。”

裴追沈默了一會,指了下自己脖頸位置:“你這裏……飾品亂了,需要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嗎?”

我莫名其妙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只覺得火辣辣得痛,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匆忙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很寬大,有浴缸和一面大落地鏡。

我在鏡中看到了一個嫵媚風情的“女人”,紅色長裙,腰肢纖細,脖間系著一根純黑緞帶項鏈,應是平時女裝時用來掩飾喉結的。

而此時,那緞帶後面的環扣松了,只是半搭在我鎖骨,露出了……頸部可怖的深紫色傷痕。

任誰都看得出,這是自縊的痕跡。

——而且,從傷痕恐怖情況來看,恐怕是那種必死無疑的自縊。

我感到有些頭疼。

一方面,我拿不準剛才裴追看到了多少。

我不喜歡自欺欺人,但若他當真清楚地看到了傷痕,為何如此鎮定,還含蓄地提醒我“飾品亂了”?

另一方面,我檢查完脖子的傷痕後,又細細感受了下這具身體,皮膚蒼白、體溫極低、血流遲緩。

這終究還是一具屍體,我只是短暫的附身於上,也不知能停留多久。估計多不過至頭七,少不過數小時。

我立刻有了些危機感。倒不是為了自己——反正這時間也是借來的,而是著急弄清楚裴追的傷。

我將頸飾戴好,遮住自縊傷痕。

臨走前,我瞥見鏡中”美人“,十分牙痛,忽然有種在這浴室裏直接洗澡換身衣服的沖動,正好睡衣就是普通襯衫,就放在……

——放在什麽?我忽然對自己分外莫名其妙。我雖估計生前身後都不是什麽好人,但也沒無聊到鉆人家浴室偷窺,因此怎麽可能知道人家睡衣什麽樣,放在什麽地方?

但同時,我又感到一種強烈的好奇,不自覺地走到浴室左側角落,彎腰尋到最後一個櫃子,我覺得睡衣就放在那裏。

我將手放在抽屜把手上,仿佛要開一個潘多拉魔盒。

就在這時,洗手間門口響起了三聲扣門聲。

“你沒事吧?”裴追問:“我聽到水聲一直在響。”

我懵了一下,進洗手間也就五分鐘,怎麽就勞動主人來問。當下也沒時間胡思亂想了,連忙關了水龍頭,起身開門。

坐回客廳,裴追示意我喝酒,一邊說道:“因為我愛人的原因,我對浴室有些敏感。”

其實我一直挺好奇那沈無是怎麽死的,裴追這麽一說我就有點迷茫,總不能是在浴缸裏溺死的吧?

等等,如果夠蠢或者自己找死的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他也總喜歡一直把水龍頭開著,在衛生間待很久。後來回想起來,應當是他的病一直很重,在用水聲掩蓋咳血的聲音。”裴追的聲音異常平靜:“他那麽疼,我卻太粗心,說著在意,其實什麽都做不到。”

我後來回想,其實以裴追當時的性格,對一個在自家門口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說這麽多隱秘往事,著實交淺言深,簡直到了詭異的程度。

當時我卻完全想不到這些,竟然脫口道:“和你沒關系,他自找的。”

我說完,屋內一靜。裴追擡起眼睛,緩緩看著我。

我其實一直十分不待見那沈無,因此剛才見裴追神情落寞,不知怎的就脫口說了真心話。只是這話當著別人家屬……還是位七年如一日想著死者覆活的家屬,著實不太禮貌。

他看了我許久,神情極冷,眼神中卻仿佛洶湧著萬千情緒。我被他盯得簡直有點發毛,心想不會他覺得觸犯到亡妻了,要直接把我殺人洩憤吧。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裴追忽然起身,伸手握向我的脖頸。

咽喉是人之要害,保護它應該就像求生一樣是人類的本能。但奇異的是,直到他冰涼的指尖觸及我的頸動脈,我都自然而然地沒生出一點躲閃的欲望。

七年來,我曾見識過這個人怎麽瘋,怎麽自殘,也見識過他對外冷酷漠然,殺伐果決。

但此時此刻,他神情鋒利,按住我的喉骨要害,我竟然……絲毫不怕。

視線相觸一瞬,裴追註視著我,仿佛要透過這具妖冶女裝皮囊,看透我的靈魂內心。

然後,他擡起手指幫我提了下頸飾緞帶:“又松了。”

裴追淡淡說完這句話,便後退坐回了位置。

——這麽近的距離,他一定看清我脖子上致命的淤痕了。

我一邊索性把緞帶打死結,一邊想,得抓緊弄清裴追的傷,然後離開這裏。

不過這個姿勢實在別扭,頸飾緞帶又太短,我弄了好幾次都打不上結。

裴追垂眸在邊上晃著酒杯,也不喝,看我這樣折騰了幾分鐘,忽然又站起身,繞到我身後。

“我幫你吧。”裴追淡淡道。

然後,他提起緞帶兩側,冰涼的指尖無可避免地擦過我頸部敏感的皮膚,我莫名其妙地半身都麻了,頭腦一熱,惡向膽邊生,抓住機會將杯中酒往身後一潑。

裴追:“……”

我匆忙起身,連連道歉,視線卻註視他胸口。屋中暖氣足,他只穿了件黑色襯衣,如今被酒水沾濕,貼在身上,十分自然,看不出一點繃帶痕跡。

我楞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力去扯他扣子,口中卻謙卑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弄臟了你的衣服,冬天穿濕衣服會著涼,您脫下來我來洗……”

“你——”裴追臉色如冰,手卻下意識地攏扣子,這場景竟莫名其妙地像被登徒子當街調戲。

我覺得他那表情是想殺了我。

但我原本就不算活人,因此毫不害怕猶豫,和他一陣拉扯——就在這時,門鈴響起。

“120!你們叫的救護車?”屋外鳴笛陣陣,有人大聲呼喊,拍門詢問。

哦,我叫的。竟然把這茬忘了。

而就在裴追被門口動靜吸引時,我趁機得手,一把扯開他前胸一串扣子。

世界凝固了。

屋外是嘈雜的120鳴笛聲。

屋內是襯衣扣子滾落在地的玲瓏聲響。

裴追擡眸,目光如銳箭穿透我。

而我,則看向他赤裸的胸膛。

——那裏……

*

就在120已經打算聯系人開鎖時,裴追披了件大衣外套,去開了門。

當時場面尷尬不必細說,我承認了是自己喊的救護車,問起原因只好含糊其辭,說是裴追剛才身體不適,現已好了。

救護人員視線掃過地上的紅酒、衣扣,再到我這一身女裝,眉頭越皺越緊。

裴追臉色已經極其難看,仿佛要掉冰渣。更糟糕的是,我發現身上沒錢,付不了這出車費,還是裴追付的。

救護人員離開前,一言難盡地又看了眼屋內狼藉,意味深長道:“年輕人,還是克制些。”

裴追:“……”

他一言不發地點頭。

我總覺得這社死的一幕有點該死的熟悉。但又覺得這個級別的尷尬,應該十分稀罕。

不過,我當下在意的是另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裴追敏銳通透,我剛才倒酒扒衣動作極其突兀,再加上120喊救護車,他恐怕已經猜到,我懷疑他受傷了。

而讓我驚訝的是,方才他胸口竟真的幾乎完好。只有湊的很近時,我才發現他胸線中央有條極淡的傷疤,正在我當時看到他用匕首刺入胸腔的位置。

那明明才是幾小時前的事,現在卻像是十幾年前的陳年舊傷……

而且,這樣的傷痕竟然遠不一道。刀刀都在致命位置。

我怔怔看著,下意識地數了起來,每數一道,心口竟然也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

一切只發生在瞬間,裴追反應過來後立刻攏住被我撕開的襯衣,同時目光銳利地壓了過來,那神情太覆雜太沈重。

我和他對視著,同時心中漸漸升騰起一個可能性。

但我希望猜錯了——因為那是只有瘋子才會做的事。

不知源於何處的古怪知識又一次浮現在我的腦中。

——“以生人心頭血養死者畫卷,有萬一可能,可使亡者魂歸。”

心頭血,萬分之一的概率。要以異法一次次消耗壽命,忍受生不如死的劇痛,刺破胸口,再催動愈合,再刺破……

*

救護車走後,我仍兀自出神許久,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裴追周身的低氣壓已經快把屋子凍了。

但這樣一番折騰,他竟然也未趕我走。我是當真有點驚訝,簡直懷疑他和我七年來觀察的不是同一人了。

然後,他竟既沒問我為何叫救護車,也沒問我身份目的,而是問:“不是說要看花園嗎?”

哦對,我忘了這個借口。

原來他是想履行承諾讓我看一眼花園再滾,真是個君子。

我便和他去了花園。

明明時值冬季,這別墅帶的小花園倒是一派落英繽紛,有桃樹、銀杏還有幾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樹種。看得出屋主費了許多心血。

我走了一圈,裴追看著我。我意識到他想讓我給個評價。

但我的詞匯量著實匱乏,也缺少情調,半天回了句:“挺好看的。”

裴追神情冷了點:“還有別的嗎?”

我又有點緊張,便開始胡言亂語,說了實話:“銀杏、桃子都能吃,挺實用的。”

裴追:“……”

裴追停在一棵桃花樹下,忽然道:“其實這是從前我愛人要種的。他走的那年還是樹苗,如今已亭亭如蓋。”

作者有話說: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出自歸有光《項脊軒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