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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口是心非沈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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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口是心非沈顧問

我當時只想著說服裴家人了事,便指著浴室門上馬克筆畫出的赤紅掌印,解釋道:“從這掌印的尺寸位置推理,的確可能是嬰靈作祟。而之前你們遇到的那些意外,也有點孩子惡作劇的意思,我覺得是說得通的。”

“推理?”少年裴追不信任地看著我:“沈無,你這是神棍還是三流偵探?”

裴父始終有點怕我,當即暴躁地瞪了裴追一眼:“沒教養,叫’沈顧問’!”

裴母又對著我好聲好氣道:”沈顧問,您是圈裏有名的大家,著名的泰鬥人物。我們夫妻自然是放心的。仔細回想起來,今年清明給小寶祭祀時香倒了,可能就是她在警告我們。”

小寶是裴追父母給未出生的女兒取的昵稱。

我便道:“在哪兒祭的?帶我去看。”

裴總帶我到了客廳東面的一個香臺。

我沾了一點香灰,抹在眼皮上,閡眼再睜開,便見臺案籠罩著一片幽幽紅光。

有光則說明真有陰靈宿於此地。

而一般來說,平靜狀態下的靈體會呈現藍色,比如保家仙就在此列。

而紅色則說明靈體情緒激蕩,最常見的就是怨靈惡靈。

眼前這紅光淺淡單薄,並不算成氣候,即使作祟也頂多讓主人家倒黴,不會到傷人性命的地步。也符合我之前“這麽久沒死人,應該就沒什麽大事”的判斷。

證明嬰靈的確存在後,我對自己的判斷更自信了。裴母聽說未出世的女兒至今還在身邊,當場落淚不已。

我走前,他們又拉著我連連道謝。裴追的父親還又主動追了一大筆錢,說是作香火請願,希望我為他們的女兒好好超度。

這件事到此應該結束了。

——我是說,應該。

*

當晚,我接到了裴追的電話。

那時我正在外頭和朋友喝酒。

朋友是玩塔羅的,已經靠算明星塌房登上直播熱搜,有望成為一代網紅。

而且她本人也很有品牌營銷天賦,從不願提真名,只讓我們都喊她“塔羅”。漸漸還真有人當了真,有些格外信她的土老板甚至一口一個“塔小姐”。

裴追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們有點醉了,我反應慢了些,他的第一通電話沒接到,也懶得回撥了。

而塔羅醉得更厲害。她把自己珍愛的馬賽塔羅牌在酒桌上一排鋪開,迅速起了個陣,然後自己呵呵笑了起來。

她一臉八卦朝著我:“沈顧問啊,相好的啊?我可算出來了,你和打電話的這個人…… 未來預兆是’愛極恨徹,死生纏繞’。唉喲,還挺帶感的。”

我一口酒差點噴出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裴追的新一個電話又追了進來。

“你爸媽沒教過你,除非生死攸關的大事,否則不要隨便打擾我嗎?”我仰頭喝酒,淡聲道。

裴追卻和他父母不同,從一開始便不怕我,也不買我的帳。

“沈無,我還是覺得不太對。”男孩的聲音清淩淩的,十分能提神洗腦、驅散酒濁。

“怎麽不對?”

“第一點,如果真是嬰靈作祟,她死了也十幾年了,為什麽偏偏這時候出現,總得有個原因吧。”

我昂首灌了口酒:“或許只是巧合,人有諸多動機欲望,鬼怪邪祟卻未必——你還有最後一分鐘,用理性說服我。”

裴追沈默了一下,我以為他會掛電話,沒想到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第二點。”少年說:“我一幀一幀地看了我媽車載記錄儀的視頻,發現手掌印是從上而下出現的,就好像那時候有什麽東西正扒著車窗懸掛在上面,正在攀爬。而且,我還發現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細節。”

我微微坐直身子,稍微引起了一點重視:“什麽細節?”

“手掌攀爬過程中,車窗水霧上還出現了幾道細痕。”裴追緩緩說道:“就像是…… 極其尖銳的指甲劃在玻璃上似的。”

我卻有些失望:“恐怖片會告訴你,很多女鬼都有恐怖的黑色長指甲。年輕人,藝術來源於生活。”

裴追卻說:“但從畫面上來看,那東西應該很尖和銳利,和人圓潤的指甲並不同。我覺得那更像是…… ”

“像什麽?”我心不在焉地問。

裴追可能也在思考。過了一會,他才緩緩說道:“…… 就像,某種動物。”

這就更離譜了,動物壽短智缺,要成精怪比人困難百倍不止。

因為我這電話接得太久,塔羅已經在故意露出八卦的神情。我便將電話掛了,繼續喝酒。

酒過三巡,塔羅向來外向愛熱鬧,喜歡呼朋引伴,便叫來另外幾人一起玩。

她喊的有男有女,染發紋身,奇形怪狀,大多是和神秘學圈子沾點邊,會點又沒那麽會的,屬於對一切最好奇的狀態,便對我又敬又怕。

我說一句他們便要捧十句,我沈默他們便不住地偷瞟。

我覺得聒噪得厲害,便站在酒吧門口抽煙吹風醒酒。

不知什麽時候,塔羅站在我邊上,低頭點一支細長的女式煙:“怎麽了?看你接了個電話,就心不在焉的。”

“喲,難不成我那隨手占蔔的還真對了?”她打趣道:“目下無塵的沈顧問還沾染上情債了?”

“胡扯什麽。”我吐出口煙,頓了頓:“一客戶家的小孩。那案子很常見,我按照常規處理好了,但他心裏有懷疑。”

“這孩子怎麽連你這種大專家都不信?”她閑閑地撩了下頭發,笑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又拿這幅心不在焉的臉對著人家孩子了。嘖,沈無啊,說你什麽好呢?別人是做六分說十分,你是做十二分,說二分。”

她說得實在誇張,我懶得搭理,將煙碾滅扔了,便往外走。

“沈無,不喝了?”她在後頭說,忽然又道:“哦……沈顧問到底不放心,是要再去那孩子家裏看看了。”

“管好你自己吧。”我道:“說我這麽多做什麽?你自己才該找個靠譜的人,整天醉生夢死的,哪天死在酒裏都沒人收屍。”

“哪有那麽多靠譜的人?”她懶洋洋地吐出一口煙:“要不是活著太無聊誰願意喝醉。人活一世,圖個熱鬧罷了。”

塔羅說到這裏,忽然來了興致,上前三兩步扯住我:“哎,沈無……等等,你覺得什麽樣的人對你算是靠譜的?”

我那時候其實只是隨口擠兌她,更從未想過將自己和另一人牢牢綁在一起。當下一時語塞,和她面面相覷了片刻。

塔羅哈哈大笑起來,她歪頭撩了下肩頭的頭發,嫵媚灑脫。

“猜你也沒想過,你這性格……誰喜歡上你真是可憐壞了。還是我先說吧——我喜歡乖點的、長發漂亮點的,愛笑的,性格柔順……哎,沈無你別走啊。”

我只好不耐煩地又抽出一支煙,聽她把廢話嘮叨完。

“最重要的是,永遠不會離開。”她笑著說完了這句話:“我討厭清醒地醒來,發現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我其實聽過塔羅的一些傳聞。

她似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出現時便孑然一身,與世界上任何一處都毫無聯系。

她看起來有許多朋友,但誰都不敢說看得清她。連我這樣一個平時不聯系、偶爾喝杯酒的點頭之交,都算難得能和她說幾句交心話的了。

塔羅曾說過,那是因為我和她是一類人。所以我們天然能明白對方,卻也因此沒更多話能說了。

她說對了。

“你前不久才陣法反噬受了傷吧,悠著點。”臨走前,塔羅提醒我道。

我沒回話,因為我還在想她那個問題。

——什麽對我而言算是靠譜的人?

我沒有答案,只是想到了塔羅那句“永遠不會離開”。

害怕對方離開,首先是因為習慣了對方的存在。

但我不覺得我會適應任何一個人的存在。

彼時,我尚且不知命運幽默。

*

我來到裴追家的別墅下,設了個防護法陣。

塔羅倒是沒料錯。此陣消耗極大,我帶傷在身終究勉強,陣落後便咳了血。

而巧合的是,當我停下調理氣息,擦拭血跡時,正看到裴追站在別墅三樓窗前。

他只要回頭往窗外看,就會看到我站在這裏。

但是,我避開了。

塔羅剛才對我那番評價或許誇張了點,卻差不多也對。

我的確不想讓委托人知道我所謂的付出。因為交錢辦事是最簡單的關系,而感激有時候比仇怨更難以應付。

後來回想,我和裴追的糾纏從這一刻起,因為我的傲慢和糟糕的性格——便正式開始了。

回去後,我因傷而昏睡了許久,醒來已是第二天。一看手機上的幾十通裴家的未接來電,我就知道事情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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