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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裴追問,我認識沈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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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裴追問,我認識沈無嗎

因為裴追的倒計時變化過,我便希望時時刻刻、貼身觀測。

“那這簡單!”季時雨道:“小裴總那邊房間多,您就直接住下。萬一有什麽意外您也能直接幫忙。”

我沒什麽異議,又問:“那白天呢?他要工作和外出,我恐怕無法時刻跟著。”

“我之前在酒店門口不是和您說了嗎?放心!”季時雨說:“您是不是除了賣畫還把應聘單都填了?那就兼職下畫廊顧問,平時跟著小裴總行動。正好您也是藝術圈子裏的。”

這句“藝術圈子裏的”聽得我著實汗顏。

車停在熟悉的三層洋房樓下。我正要開車門下去,季時雨忽然猶猶豫豫地叫住了我。

“沈顧問,有個事兒我想著還是和你說一下。”他神情間帶出了幾分尷尬:“你還記得,我之前打電話問過你境況嗎?”

我點頭示意記得。

“其實那次電話也是小裴總讓我打的。”季時雨說。

“為什麽?”我問。

他陷入了沈默,一臉為難。

我也沒立刻追問,側頭看著屋檐上的雨珠緩緩砸在廊下,落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這房子其實和舊時間線上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那時候,這邊圈了個小花園,種滿了桃李之類的樹木。我想要這些東西其實功利心強的很,主要是法陣和咒法之類用得著,平時就勒令裴追種植照管,當個甩手掌櫃。

一日,我多吃了茶睡不著,破曉時走到院中閑逛,卻看到迷蒙細密的春雨下,彼時還是少年人的裴追正微微仰首,為一株桃樹修建枝丫。

晨曦朦朧,映著少年身形。

裴追半身被繁茂的枝葉擋住,昂首時頸項修長,喉結嶙峋,烏黑發絲沾了水汽。

樹枝被他動作驚動,幾片花瓣隨之而落,停在少年肩頭。

我不自覺地邁前一步,卻踩到了一根殘枝。

裴追被聲響驚動,回頭看了過來。

……

“沈顧問,你在看什麽?”

我這才回過神來,搖頭笑道:“已經沒什麽好看的了——季先生,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季時雨神情尷尬:“其實也沒什麽。我不太了解你和小裴總具體什麽情況。但有個事兒的確想來想去還是應該告訴你。但是,又覺得可能不太合適。”

……這人還真是絮叨,兜圈子兜到北極圈。

有種人是會和你說五十遍“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然後在你註意力被吸引時,忽然來一句“我想想還是不講了”。

季時雨恐怕就是這種人。

我不得不承認,他三番五次提到裴追,的確吸引了我的註意力。

因為我始終覺得,從酒店房間重逢起,裴追待我就不似尋常陌生人。

我怕他記得我。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還記得我。

“您說嗎?不說我就先走了。”我以退為進。

這招果然有效,季時雨被逼得下了決心:“沈顧問,我和你說了,你別和小裴總提,千萬別提!”

我:“……”

季時雨吸了口氣,一臉破釜沈舟:“……沈顧問,你待過的工廠是不是出事了?有個工人意外身亡了。那天你還在現場。”

“細節我其實不太清楚。但後來推測,可能是你和死者當時挨得比較近,場面又亂。不知怎的,把死者報成你了。”

“那個工地其實是在建裴氏集團的新辦公樓。所以,消息被傳給了小裴總。”

那瞬間,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只是腦海中忽然閃過白天裴追看到我時的表情。

怪不得。

他當時像團燃著的冰。眼裏是比火還烈的情緒,神情卻冷得刺骨,帶著不悅。

季時雨繼續說道:“你的名字被作為死者名單播報出來的時候,小裴總露出的神情……我認識他快十年了,從來沒見過。”

“當時負責人就嚇了一跳,問小裴總怎麽了。是不是和遇難者認識。他卻仿佛真的被問住了一般,表情特別迷茫,竟然還反問了句'我認識沈無嗎'。”

——裴追問:“我認識沈無嗎?”

我用的那個時間法陣,卷軸最後一頁清清楚楚地寫著一段話。

時間是最玄奧不可觸及之物,世上從來沒有真的能夠逆轉時間、抹除一切痕跡的法術。

而我用的已經是類時間法陣中最強大的。它其實是將所有物理元素還原並合理化。甚至連生死狀態都能轉變。

但有一樣的東西,連它都變不了。

那就是情感。

人心、情緒,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

某種程度來說,比生死還要堅固,任何法術都難以從根本上動搖。

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

裴追記不得我,但他依然有對我的情緒、情感。

——濃厚到連他這麽理智冷性的人,都無法克制。

季時雨說,裴追得到我的死訊後,便一言不發、一刻不停地驅車去了工地。

當時遇難者小孫已經被擡走,現場被警戒線圍了起來,地上是大片大片凝固的深色鮮血。

裴追近乎失魂落魄地直接扯開警戒線走了進去,竟然跪下去去摸粗糙水泥地上未幹的鮮血。

幾個警衛立刻把他拉了出來,小裴總估計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

然後也就是這時候,工地負責人才終於發現,死者名字報錯了。

據說,裴追似乎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他沈默地站了起來,終於漸漸冷靜下來,表情變得極其難看。

季時雨表情為難:“沈顧問,你可千萬記得別和小裴總提。他回去後照常撥款撫恤,表面上沒什麽,但當時我沒留神問了句他是不是真的和你認識,他臉色陰郁得幾乎要殺人了。我猜他很希望大家一起失憶,忘了他當時的樣子。”

我能想象到那個場景,估計就是早上裴追和我說話時的那副表情。他看起來的確挺想殺了我。

能猜到緣由。

他憤怒應該是因為,理性上他和我素不相識,我和他初遇是在酒店床上,像個投懷送抱的男/妓,放浪卑賤,是他最瞧不起的那類人。

但卻讓他毫無理由的失控。

對於裴追這種素來冷靜的人,簡直是可恨極了。

“沈顧問,你們真的從前不認識嗎?”季時雨躊躇著問道。

“我其實之前都是跟他父親的。只是現在小裴總也開始接觸公司的事情了,我算是少數和他認識比較多年的,便被派來做他的助理。”

這在休息日依然穿正裝打領帶的年輕白領絮絮叨叨地說道:“我比他大幾歲,看著他讀大學、畢業進公司。其實私下裏把他當弟弟。”

“他其實不太像是這個年紀的人,做事滴水不漏,有時候連我這種老油條都佩服……但漸漸地,我也發現一個問題。哪怕認識那麽久,小裴總對我、對身邊的人、甚至自己的父母,始終是淡淡的。好像沒什麽事能勾動情緒似的。”

季時雨苦笑了下:“老領導一度還挺擔心的,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沈顧問,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無措和迷茫。都是因為你。”

——都是因為你。

這句話太重了,我不知如何回答。

季時雨是在商場上打拼的人,自然懂人臉色。他看我沈默,而且估計也多少猜到我和裴追之事古怪,便不再糾纏。

他幫我開了別墅密碼鎖,我徑直走了進去。別墅裏灰沈沈的,只有頂樓書房位置透出一點黃暈的光。

樂聲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竟然是BlowingintheWind的唱片。

鮑勃迪倫的經典曲目,足夠膾炙人口,只是我印象中從前的裴追是不感興趣的。

會喜歡這種曲子的“中老年人”是我。

……

一座山峰要屹立多久

才能回歸到大海?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能看見藍天?

要犧牲多少條生命才知道

太多的人已死亡?

……

答案在風中飄蕩。

我對這棟房子熟悉得如同呼吸本身,不需要開燈就直接上了書房。

裴追正站在唱片機前,他身型高瘦挺拔,穿著一件純白的襯衣,前幾顆扣子沒系,露出蒼白的鎖骨肌理。

他的黑發偏長,落在肩頭,尾端還帶著淺淺的卷,五官精致華麗卻毫無表情,像極了中世紀小說描寫的吸血鬼般的貴族少年。

我知道他聽到我的腳步聲了,也知道他是故意沒回頭。

裴追在寬敞書房中閑庭信步,抽出一本書,順手拿起一副精美的細框眼鏡,放在高挺的鼻梁上,在窗前的扶手椅上坐下,微微後仰,便開始閱讀。

似乎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

——他在故意晾著我。

上位者的常見手段,通過散漫的態度和出乎意料的行為,來給人施加心理壓力。

這種情況下,對方往往會忍不住先開口,這樣一開始從心理層面就輸了一大截,處於下位。

我看著他,竟然反常地沒有煩躁,反而覺得很有些意思。

畢竟我沈無活到這種快去死的份上,對這種上位下位還真的不太在意。

我先開口了:“之後一段時間,我需要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噠。”

“噠。”

裴追面無表情地屈指扣著桌面,緩緩擡起眼眸,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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