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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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計時

房東身後是昏沈的天幕,黑暗籠罩著灰色破敗的樓房,而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速地從高空墜落下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腦上。

“砰——”

“嗙——”

房東倒在地上,腦側是一只結實的紫砂花盆,血混雜著白色的腦漿爭先恐後地從他的身下蔓延開來。

他這時候還活著,圓睜著雙眼,抽搐著,嘴巴還在無力地張合。

我湊近了,聽清他在念叨著“老婆子”。

沒用,他再也回不去了,修不了那該死的水閥,也見不到他的老太太了。

我的手搭在他的頸側,感到他的脈搏停止了。

我靜靜站了一刻,然後拂上了老人的雙眼。

樓上一陣喧鬧和嘈雜,頂層的居民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推下花盆砸死了人,他們烏泱泱地湧了過來,包圍了房東老人的屍體。

我後退出人群,從口袋裏摸出了最後一支煙。

我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間,點燃。深深吸一口,再吐出。

煙霧被風送遠,我瞇著眼,看到了房東心口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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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環視擁擠在那邊七嘴八舌的居民們。

他們胸口也漂浮著各式各樣的數字,而大部分年輕人第一位數是5或者6打頭。老人則多是1或2開頭。最後兩位都在60以內,而第三位則在24內。

結合房東大爺的情況,事情其實非常清晰了。

60對應的是分和秒,24則對應的小時。那再結合不同年齡人心口的數據來逆推的話,第一位和第二位就是年數和天數了。

比如:50(年):42(天):17(小時):37(分鐘):49(秒)

就是說,這個人還有50年餘42天17小時37分鐘49秒的壽命。

——我看到的是,似乎人們的死亡倒計時。

*

我回到屋內。

風透過破破爛爛塑料布做的窗簾,鉆進我的脖頸裏,激得人打了個寒噤。我揉著脹痛的太陽穴,站起來去關窗。

而也就在這時,我忽然渾身一凜,有了種奇異的感覺。

——我覺得……有人,在看著我。

這拆遷邊緣的老房子破的厲害,窗戶碰一下就發出讓人牙酸的怪響。我生怕用的力道大了再來一個高空拋物,便一手扶著窗框,小心翼翼地把它推開了些。

我探頭往外看去。

這一帶已經算是整個城市的邊緣地區,設施年久失修,地上常有經年無人處理的貓狗糞便。住在這兒的大都是窮人,稍微有點錢的本地人都搬了出去,把房子租給農村來的拆遷戶、附近工廠的農民工,或者我這種底層游民。

而樓下,剛才房東的死訊吸引來的人大多被警察驅趕走了,拉出一條長長的警戒線。大部分討生活的人也顧不上八卦,打工去了,只有少數老頭老太還擠成一團,時不時往樓上看上一眼,伸手指指點點。

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更強烈了。

我環顧四周,正看到有個半身隱沒在陰影中的黑衣人對他的同伴擡手指了個方向——正是我的方向。

我側身讓窗簾遮擋住自己,同時看清了那黑衣人的臉。

只是住在這邊的一個外賣員,我還和他打過幾次照面。

不是他?

我又看了一會,只好關上了窗。

風聲消失後,我這隔出來的十平米小房間靜得驚人。再加上這僅剛好一人多寬的魔鬼戶型,真像個棺材。

我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在看我的人。便索性拋諸腦後,繼續想那倒計時的事。

我得為自己的猜測做個驗證。

確定是不是死亡倒計時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找幾個要死的人來看看。

——而眼下,可不就有一個現成的。

活得太糙,屋子裏連面鏡子都沒有,我只好把手機調成自拍模式,攝像頭對準自己。

希望那神秘的數字不要太講究。

煙霧很快彌漫開來,從我的胸口飄過。我也在手機鏡頭裏看到了屬於我自己的那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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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7:21:12:27

……

我心算了一下,大概是2年零兩個月左右,看來我運氣不錯,比得這個病的壽命中位數還多2個月

指尖傳來被煙頭燙到的刺痛,我猛然回神,意識到……其實也沒多少時間了。

我發現能看到別人的死期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關在家裏,回憶典籍是否有類似的記載,卻苦思冥想都不得要領。

不過這很正常,畢竟在以前,思考分析這類工作,總有人為我代勞。

還是裴追。

從前,錢對我而言不過一個數字,又多得是想討好我的人。

於是,如果我想要什麽古籍法典,便有人恭敬地送上門來,漸漸堆滿了閣樓一層,簡直是個小圖書館。

我向來實用主義,又三分鐘熱度,不耐煩每本細細地看,需要用時便喊裴追陪我上樓,讓他找到我想知道的內容。

這漂亮貴公子倒不是個繡花枕頭,似乎過目不忘。

大部分時候,他會面無表情地報出幾個數字,那是他整理過的書架坐標。

他給出內容比總是電腦查閱還要精準便利,聲音比什麽語音播報都要清冷悅耳,呼吸卻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度。

我曾是個惡趣味的人渣,在發現他不喜歡與人靠近後,便總是故意與他挨得很近,看他那蒼白的面色泛紅。

而如果他說得對,我尚且沒理由。

但一旦偶爾有幾次,他也記不得有哪本書中提過,我便會更湊近些,隨手抽出旁邊書架的書,用書脊輕輕擡起他的下巴。

“徒兒,這點用都派不上?”我會在他耳邊這麽說,然後罰他在閣樓上一本一本幫我找。

其實大部分時候,找到答案對我來說甚至不太重要。

我那時候過的太順、高高在上、自以為是,什麽都不太在乎,唯一感覺有趣點的恐怕就是裴追的反應了。

我曾這樣欺負他。

如今,算是遭報應了。

*

這屋子雖然棺材似的,卻有一樁好處。家徒四壁,一大面白墻。

我便在墻上貼了兩張一米長的紙。

一張紙上寫滿了數字和表格。是我這幾日來遇到的人。

我將他們的年齡性別等社會身份條分縷析地列出,再寫上他們的壽限,暫時沒看出有什麽規律。

我其實有個猜測:或許因為我快死了才能看到這些。

在之後的幾日,沒再有古怪的事發生。因此,我倒漸漸沒那麽放在心上了。

而另一張紙則上半段貼著日歷,下面是張世界地圖。日歷我打印了近兩年的,盡頭一個日期畫了紅圈。

——那是我的死期。

我略出了會神,才發現手機在床上震個沒完。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才發現竟是那位醫生。

他先是告訴我當天還沒出的幾項化驗結果,又一次提醒我情況很不好,再拖可能就沒有手術機會了。

我一直沒怎麽說話,這醫生倒是個好人,盡職盡責地追來這個電話,把風險都給我交代清楚了。

末了,他嘆息:“說實話,真是看不懂你。這種程度的劇痛你出現了至少小半年了,這肯定已經嚴重影響日常生活了,你怎麽就這麽能忍呢?要是早半年發現,生存率也會提升不少……”

無所謂,治不好的。

醫生並不知道,我對得病毫不意外,是因為這條命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被死神預訂了。

即使不得病,甚至即使不時間重置,我也心知肚明,自己活不了多久的。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因為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值得一場交易——用我的壽命,換另一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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