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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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孟冶最近真有種多了個兒子的錯覺。

手機上每天有人早晚問安、噓寒問暖,天冷了提醒他添衣服,到飯點了問他有沒有吃飯。

除了關心他,秦宇星還會講自己的事,就像打卡匯報一樣,說今天早起背了單詞,下午趁沒課完成了作業,最近報名了四級考試正在努力準備,下下周有一個課程展示要做,他在小組裏負責一部分資料收集和最終匯報……

秦宇星:[孟先生,我有點緊張,我從來沒在那麽多人面前發言過TAT。但是組員裏沒人去,我只好同意了。]

孟冶已經把一開始設置的備註改掉了,改成了小孩本來的名字。那個星星的符號,是他在夢裏給愛人的備註。

對話框裏跳出這句話,孟冶剛看清,下一秒就被撤回了。

對面輸入了一會兒,又彈出新的消息。

秦宇星:[孟先生,我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發言,我一定會認真準備,爭取完美的發揮!]

孟冶忍不住笑出聲,有點不懷好意地打字:[沒關系,你可以說你很緊張。我第一次當眾演講的時候也很緊張。]

雖然那已經是幼兒園的事了。

秦宇星:[孟先生,你看見了QAQ]

孟冶不知道他哪來那麽多奇怪的哭泣表情符號,但是莫名覺得很可愛,也很貼切。他還蠻喜歡看的。

雖然臉上的笑意止不住,但筆下的語氣還是非常溫柔。

[是啊,我看見了。沒事的,你在我這裏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秦宇星:[謝謝您!]

秦宇星:[我要騎車去教室啦。]

自行車是昨天晚上剛買好的,今天還是他第一次騎車上下課。

孟冶是前陣子才知道,他們學校占地面積那麽大,宿舍到教學樓走路要十幾分鐘,秦宇星竟然每天走路上下課。不用說,肯定是舍不得買自行車。

孟冶沒有去幹涉他的金錢觀,而是告訴他可以買二手自行車,雖然有點舊了,但大學生賣二手的東西,質量上一般還是過得去的。

不過都十一月了,該出的自行車基本都出掉了,經過孟冶的指導,秦宇星在學校論壇刷了幾天,終於找到一個因為買電瓶車而要出售自行車的賣家。

那人是大二的,才騎了一年多,車子還很新,價格也相對貴一些,不過比起新的還是要便宜很多。

放在以前,哪怕是二手的價格,秦宇星也不會買,這並不是說他拿不出這一兩百塊錢,而是他覺得沒有必要把錢花在這上面。反正他長得高,走路速度快,每天步行就當是鍛煉身體了。

前面是一座橋,秦宇星略微施力,蹬動腳踏板上坡,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略過身側。風裏帶著初秋的涼意,還有下過雨後潮濕的氣息。

他想到孟冶,想起他身上花果的香氣。

從前他的目標是養活自己,只要賺到吃飽穿暖的錢就心滿意足,但是現在他有了更高的目標,他要賺錢還給孟冶。

他不光要把孟冶借給他的錢還給他,還想給他更多。

他要成為一個能賺很多很多錢的人。

上完下午的課,秦宇星到學校食堂,用保溫盒打包了飯菜,騎車去醫院看秦樹。

現在醫院的飯菜和他印象中不同了,菜色很豐富多樣,當然價格也上去了,相比之下還是從食堂打包過去更加實惠。

他到的時候秦樹正仰躺在床上發呆,一見到他眼睛就亮了:“阿星,你來了。”

隔壁床的大叔也樂呵呵和他打招呼:“小樹的哥哥來啦。”

其實秦宇星和秦樹身份證上是同歲的,秦宇星登記的生日比秦樹還要小一些,但他們這些福利院的小孩,具體的出生日期沒人知道,都是福利院的阿姨們估計的。

秦宇星小時候長得瘦瘦小小的,隨著年紀漸長,反倒比秦樹要高了。現在秦樹生病,看上去就更小了,所以大叔說他是秦宇星的弟弟,兩人也從未反駁。

吃完晚飯,秦樹觀察秦宇星的面色,見他心情不錯,便開口道:“阿星,我什麽時候出院呀?我這兩天感覺挺好的了。”

秦宇星收拾餐盒的動作一僵,然後盡量面色如常道:“醫生說手術完要好好休息。我先去洗保溫盒了。”

其實化驗結果上周已經出來了,期待的奇跡沒有發生,秦樹的腫瘤是惡性的,所以還要進行二次手術,但秦宇星還沒有告訴他。

秦樹也問過手術的錢是怎麽來的。秦宇星說他問了福利院的院長,院長聯系了一些愛心人士,有人願意捐款,是匿名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是誰。

秦樹沒有懷疑,他們從小就經常聽聞這些愛心事跡。

既然要手術治療了,秦樹肯定得知情。什麽時候把這事告訴他呢?

因為買了自行車而略微興奮的心情沈了下去,秦宇星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這時又不免想起了孟冶。

按照他對秦樹撒的謊,如果真讓院長去聯系,應該也有愛心人士願意捐款。但孟冶對他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他帶來的不光是可以治病救命的金錢,還是一個可以傾訴依賴的對象。有他在,秦宇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

他畢竟才十九歲,按照孟冶的看法,其實還只是個小孩。

看到秦宇星的消息時,孟冶剛從浴室出來。

擦頭發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毛巾放在一邊,拿起手機回消息。

孟冶:[現在有空嗎?可不可以和你打電話?]

秦宇星沒有立刻回覆,估計是沒在看手機。

孟冶頂著一頭還在滴水的頭發,想了想,打開消息提示音,又把手機放回原處。

頭發擦到半幹,手機還是沒什麽動靜。

孟冶知道他每晚都要去看秦樹,現在恐怕還在醫院裏。

秦樹是和秦宇星一起在福利院長大的,是他最好的朋友。孟冶不記得夢裏的愛人有這樣一個朋友。不過秦宇星沒被領養,生活軌跡本來就不同。

如果他剛開始做夢的時候就去找他就好了。但那時他並不覺得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其實在真正找到秦宇星之前,他也是將信將疑的,既希望有,又覺得是癡人說夢。

他下定決心去尋找,是因為夢境過度地影響了他的生活,使他的軀體障礙越來越嚴重了,他常常失眠,有時候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找不到的話,正好說明一切都是假的,他可以放下了。孟冶這樣對自己說。

夢裏終於出現了詳細的指向信息。

在那家人的資料上看到另一個陌生的面孔時,孟冶幾乎是松了口氣。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愛人並不存在。

可隨之而來的,就像每次夢醒一般,巨大的失落感裹挾了他,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一切只是他自欺欺人,他心裏渴望找到那個人。

所以他沒有放棄,繼續尋找,終於找到了秦宇星。

來電鈴聲響起時,孟冶從沈思中回神,發現自己坐在地攤上,小臂傳來刺痛。他意識到自己又發作了。

這是他在夢裏留下的後遺癥。

有一段時間他非常抗拒做夢,所以在夢裏拼命地掐自己,希望能夠醒來,以至於這種習慣甚至跟著他來到了現實。哪怕現在不抗拒做夢了,他的病也沒有好。

夢境和現實的落差真的可以叫人發瘋。

孟冶熟練地開始深呼吸,使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找到秦宇星之後,他這些天都沒再發作過了,甚至連做夢的次數也少了一些。以前是每晚都要做夢的。

來電鈴聲響了一會兒,沒有人接,重歸寂靜。

空蕩蕩的屋子裏顯得分外冷清。

剛剛發作過一次,孟冶渾身無力,出了一身密密的薄汗。他弓著背,靠在墻邊緩了一陣,然後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來電的正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

他以為自己休息了很久,實際消息框裏顯示來電時間是三分鐘前。

孟冶松了口氣,撥出電話。

那邊幾乎是瞬間就接起了電話:“孟先生,您在忙嗎?”

孟冶下意識搖搖頭,想到他看不見,又說:“沒有。”話一出口,發現自己聲音有點沈悶,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秦宇星擔憂道:“您感冒了嗎?”

“沒有。”孟冶轉移了一下話題,“都和你說了,不要說‘您’了,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好老啊。”

另一頭訥訥道:“哦,對不起。您、你要註意身體。”

孟冶臉上露出笑意,繼續打趣他:“這話好像在問候長輩。”

秦宇星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了,郁悶半晌,只是喊了他一聲:“孟先生……”

明明是這樣禮貌客氣的稱呼,被他用這樣的語氣喊出來,聽在孟冶耳朵裏,像在撒嬌一樣,令他冷不丁想起夢境裏某些纏綿的時刻。

孟冶猛然發覺,比起文字或是面對面,這樣只能聽到聲音的方式,把秦宇星身上那些不像愛人的特質剝離了,留下的是最為接近的錯覺。

“宇星。”孟冶恍惚了一瞬,強迫自己去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時的眼神,他只是個單純的需要依靠的孩子。他提起了秦宇星先前發的消息:“你告訴他了嗎?”

講到秦樹的病,兩人都沈重起來。

“還沒有。”秦宇星說,“醫生說他現在身體不好,不適合手術。我想等他快要手術了再告訴他。孟先生,你說好不好?”

孟冶說不出好或不好。倘若他是當事人,自然希望知情越早越好,但他不是秦樹。

孟冶只說:“沒關系,我會陪著你的。”

秦宇星悶悶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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