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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深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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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深海(七)

並不是誇張或者另外的修辭, “工作人員”的臉是確確實實地開裂了。

那層過分蒼白的殼裂開,露出它隱藏在虛假下的真面目——又一層皮膚。

明顯區別於正常人類的皮膚, 不僅是白皙的程度, 還有獨特的質感:有種獨特的柔韌。

隨著越來越多的“墻殼”脫落下來,沐生隱隱看見了昏暗光線折射出的細碎閃光。

這種光他其實並不陌生,偶爾低頭看自己的尾巴時就能看到。

只是沐生的鱗片顏色偏淺,要柔和靈動許多, 而這個“工作人員”臉上破裂處漏出的那些光彩更加深沈和危險, 光是冰山一角就能讓人感受到十足的威脅。

鱗片也是辨認深海生物的一個重要特征, 由此可以看出面前這個不速之客也不是簡單的深海生物。

應該說, 對方能以這種面目不被發現地走到這裏, 就已經說明了它的不簡單。

生態缸中人魚漂浮著, 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這個身份不明的“怪物”, 明顯因為對方混雜人類和深海生物特征的情況感到迷茫。

“工作人員”動了動嘴, 好像要說什麽, 它難掩蒼白的手指伸出,在接觸到光屏障前, 動作突兀地停下, 然後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仿佛一具身上滿是絲線的提線木偶突然被隔斷了身上牽連的所有控制絲線,毫無意識地昏迷, 倒地時連下意識的保護性動作都沒有。

沐生被嚇了一跳, 很快知道了對方突然做出這種反應的原因:

實驗室的門被打開了。

因為餵食人員停留時間實在太長,實在不好再縱容的安保在巡邏的間隙朝著這邊過來,準備提醒一句。

但一開門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年輕男人。

安保大驚失色, 一邊按響了腰間的警報裝置, 一邊打開對講機讓同僚趕緊行動:“C3情況,請求支援!”

本來安靜昏暗的研究所一瞬間醒來, 紅色的燈光在房間內閃爍著,本來安分得仿佛集體睡著了似的各種深海生物都在緊張的氛圍中躁動起來。

匆匆被叫起來加班的研究員因為不停大聲說話脖子青筋暴露:“所有人都先不要行動,停在原地,研究所內任何地方發現異常情況馬上報告!不要輕舉妄動,等著防護人員到了再說!”

武裝到牙齒的防護人員也進入出事的房間查看了情況,打了一個手勢,倒在地上毫無動靜的工作人員就被擡了出去。

沐生盯著他完好無損的臉看了一會兒,對上穿著一身防護服的研究員後甩著尾巴藏回珊瑚群裏。

研究員:“室內儀器一切正常,所有屏障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這能夠說明不是這個房間裏的深海生物襲擊了受傷的餵食人員,但他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研究員:“襲擊人類的深海生物可能還在研究所內逃竄。”

但所內的安保人員已經進行過一次初步搜索,一個可疑目標都沒發現。

罪魁禍首隨時可能再出現襲擊下一個無辜人類。

克溫聽完也是臉色難看,手中發給布萊爾的消息一直顯示沒有接收。

研究員憂心忡忡:“博士還在實驗室嗎?”

布萊爾的個性十足古怪,在做觀察和實驗時完全不會理會其他的事情。在脫離實驗時也是如此,同理心極低,價值觀和喜怒點讓人捉摸不透。

曾經有一個被他一路提攜的研究員意外死於車禍,布萊爾在了解完前情後無動於衷,比起意外逝去的生命更關心突然換了研究員照料的一只深海章魚幼生體。

只有跟實驗或者說是有價值的深海生物扯上關系,布萊爾才會多看幾眼。

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胎,所內的研究員們不止一次地討論、並且相信,如果電車難題的主角是一只有研究價值的深海生物和一群跟他“關系極好”的人類,博士會微笑著、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一個形態存在莫名、無法追蹤到的神秘生物,哪怕研究所內其他研究員甚至深海生物隨時可能被襲擊……

暫時負責這件事的研究員緊急按下心中危險的猜想:“先保持戒備,如果發現了它的蹤跡,活捉最好。”

前提是那還要是一只有研究和觀察價值的深海生物。

研究員苦惱時,視線的餘光閃過幹凈的藍色:

生態缸中被驚嚇到的小人魚短暫地躲進密密的珊瑚叢中,最終還是抑制不住自己對外面狀況的好奇,悄悄游出來查看情況。

很難想象世界上還存在這樣的生物,研究員馬上感覺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被治愈了。

但他馬上想到這只生物在不布萊爾博士口中的評價“花瓶”“ 脆弱”“沒有價值”。

而以往被給出這樣評價的深海生物……最後都沒在研究所生存太久。

物種特殊的人魚消失的方式可能更加殘酷。

研究員強忍住自己心頭莫名湧出的情緒,嘆了一口氣,跟著去看那個暈倒工作人員的情況。

房間在紛亂後又重新回歸安靜,比之前更詭異的寧靜。

沐生等了一段時間,那個身份不明的生物也沒有再次出現,也許現在正在地毯式搜索的武裝人員也多少給它帶來了些麻煩。

人魚也需要睡眠,沐生在糾結無果後決定睡覺養精蓄銳。

深海生物也會做夢嗎?

沐生的視線有些模糊,意識浮沈著。

但跟以往在夢裏接觸線索任務有關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感覺,

漆黑深沈的環境帶給沐生極強的即視感。

是深海,無聲死寂、普通人類難以踏足的領域。

沐生很快想到那種微妙的熟悉感可能來自身體殘存的一點意識——

這裏是人魚在被帶回研究所之前居住的地方。

為什麽會夢到這裏?

廣闊的海洋和完全天然的海水,這是陸地世界再精秒的模擬和技術也還原不出的事物。

深海生物本能地呼喚和依戀著大海。

沐生無法抑制地感到放松,頭腦放空,每一片小巧的鱗片都洋溢著高興和快樂。

沐生不太喜歡這種生理性的、略微失控的感覺,但又難以拒絕。

他伸展尾巴在“家”裏游了一段距離,

星星點點的光芒突然出現從遠處靠近,沐生還沒反應過來,那一大簇光點就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跨越了距離來到沐生面前。

仿佛置身於春天,迎面隨風飛來了一團花瓣,

又或者是從頭頂傾瀉而下的星河,

各種各樣奇幻美麗的小生物從沐生的身邊游過。

這讓沐生想起進入驚悚游戲前在海洋館和海底隧道景觀游玩看到的場景,但要壯麗無數倍。

半透明的水母、或長或短或優雅或可愛的小魚,許多都是沐生只在圖鑒裏看過的種類。

從遠處看像是一顆顆遺落在深海的珍珠寶石,近看都讓人感嘆自然的造物。

沐生甚至看見了一只體型巨大卻絲毫不顯得笨重的鯨魚,它優雅地擺動著身體,慢悠悠地靠近小人魚,表皮好像撒了一層磨成粉末鉆石。

沐生睫毛顫了下,雪白勻稱的手臂擡起,細長的手指蜷縮著,曲起的食指指節在馬上要碰到最近一只銀月般的水母時一頓。

那些本來歡喜又慢吞朝著小人魚靠近的深海生物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突然全部四散,慌不擇路地朝著不同方向離開了。

只有離沐生最近的一只暗紅色條紋小魚,眼看著就要觸碰到那團嫩生生的指腹,在原地猶豫不決沒有馬上離開。

它的智慧程度很低,更多是本能在促使它行動:它本能地親近不遠處的這只無比好看絢麗的人魚。

但又恐懼著藏在暗處的那股氣息。

最終是積極的本能占據了上風,在魚群的逆流中,圓嘟嘟的頭繼續靠近那截手指。

在它觸碰到瑩白的指腹前,一只手卻憑空出現,蒼白骨感的食指抵在紅色胖頭魚的頭上,擋住了它觸碰沐生的路徑。

只是輕微的力道,卻讓胖頭魚整只魚都困在原地,像是普通的魚被人類的電網困住那樣,除了害怕的顫抖之外沒有其他的反應。

其實按照“他”的一貫作風,這樣逾矩的生物就應該直接化為齏粉從這個世界消失,但仿佛提前感受到另外一個生物的存在和“他”危險的念頭,

沐生輕巧地皺了下眉頭。

那點微不足道的褶皺卻擁有難以抗拒的力量,連深海體型最為龐大的鯨類面對時都只能慌忙逃竄的存在都改變了自己原有的計劃,按照小人魚的想法去做。

沐生看著那只明顯屬於男性的手,抿了下嘴巴。

他隱隱感覺到了周圍一直有什麽一直存在他的身邊,卻無法用肉眼看見。

就像潮濕的霧氣一般,無處不在,但身處其中的人反而一無所知,

只有遠處的人看到那團龐大而黏稠的霧氣膽戰心驚。

很可能就是這只手的主人將他帶到這片“深海”,沐光正身處在獨屬於“他”的立場當中。

但“他”是誰,又為什麽這麽做?

沐生心中沒有答案,他想,按照對方“邀請”他的手段和方式,顯然也沒有讓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意思。

在他懷疑名單中,可能做出類似事情的“人”也很多,比如剛才在他面前突然倒下的“工作人員”。

心思正轉著,沐生突然感覺自己後背突然貼上了一具冰涼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方一直站在他的身後。

明明不在現實裏,卻詭異地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順著皮膚接觸的地方緩慢地交換和滲透,帶著偽裝得優雅的侵略性。

對方的動作其實稱得上“紳士”,沒有真正用力,可也絕對不是能輕易掙脫的力道。

沐生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順著對方蒼白的手臂扭頭就能看到對方的臉。

“他”低頭,湊近沐生耳邊說著什麽:“沐生……海洋……珍寶……保護……”

不知名的幹擾下,對方的聲音傳入沐生的耳中模糊不清,連貫的語句被模糊的頻率切割成一個又一個單獨的名詞。

仿佛在信號不好的地方使用電子設備,話音斷斷續續地從另外一端傳過來。

海洋……的珍寶嗎?

保護?是讓他去保護什麽嗎?

沐生能聽懂單獨的詞語,但缺失了連接語句的關鍵,不能完全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小人魚不修而流暢的眉毛擰在一起,秀美的眉眼間全是惶惑。

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它突然被放到這裏現在害怕極了。

“他”很快也捕捉到了小人魚臉上的困惑,反應過來懷裏的小人魚並無法聽清自己的語句,甚至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厘清了原因。

但知道罪魁禍首並沒有讓“他”感到愉悅。

“他”搭在人魚腰上的手略微收緊,俊美妖異的眉眼藏在黑暗中,之前那些饜足已經轉換成冷凝的冰。

手上的力道又很快頓住,連帶著指尖都顫了下。

這只嬌氣羸弱的人魚也不知道怎麽長的,腰細得過分,肉眼看上去,腰兩側都略微凹陷一點。

滑膩的皮肉奶油一樣,又或者其他什麽被打發的甜品,手指光是輕輕搭上去就仿佛要陷下去。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他”又開口:“……生……小心……”

沐生凝神去聽“他”口中那個名字。

“……小心……布萊爾。”

最後一個名字說出來後,周圍一黑。

沐生被突然的下墜失重感嚇了一跳,下意識睜大眼睛去捕捉周圍的動靜和變化。

但這只是他自己的感覺,重重監控之下,生態缸中的小人魚只是顫了顫眼皮。

薄白的眼皮帶動著睫毛,輕細的顫動像是秋天樹上最後一片落葉,幾度掙紮,結果依舊徒勞地閉著。

像是沈睡的小王子,從窗外偷偷溜進來的夢魘在忠心管家的防備下很快被清理離開。

過了一會兒,小人魚終於還是沒有戰勝那股困意醒來,又重新回歸平靜安穩的睡眠。

這次是真正的平靜,安穩無夢。

漆黑昏暗的實驗室再次亮起屬於實驗儀器的光,各種設備運行的聲音都被調試到了最低。

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噪音,哪怕是聽力超出正常人類的深海生物都不會被這種程度的噪音吵醒。

研究員們向布萊爾博士報告了夜晚疑似高等深海生物襲擊的情況,布萊爾看完相關人員的口述和情況報告,第一件事就是到事發的實驗室,關註的第一個深海生物就是珍稀的小人魚。

小人魚那時也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地漂浮在水裏,就算是最老練的研究人員也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就仿佛小人魚只是安靜地睡著了,沒有任何其他狀況。

但布萊爾到達實驗室後沒有被這種安靜的表現現象迷惑,繁瑣笨重的精密儀器在他的手中宛如絲毫沒有技術含量的小孩玩具。、

儀器上面的曲線不停變化,最後穩定在一個幅度中。

現在就是其他研究員也能看出不對勁的地方——這只珍貴的藍尾人魚明顯不是處於正常的睡眠狀態。

尤其是臨時負責人,想到自己剛才信誓旦旦的保證,現在滿頭滿臉的冷汗。

一陣慌亂後,在布萊爾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半夜起來加班的研究員們各司其職,情況很快又重新穩定下來。

同時回歸正常的還有面前藍尾巴人魚的數據。

小李奇怪:“房間裏面沒有其他生物活動的痕跡,為什麽實驗樣本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而且為什麽會是他,那個突然潛入或者突破收容的深海生物有什麽目的?”

布萊爾沒看自顧自言語的小李,朝著生態缸的方向走過去,深色的眼珠,淡漠的視線落在水中的人魚上。

小李:“太反常了,最近這些奇怪的事情背後會不會有什麽聯系?不管是因為什麽,現在還有危險生物在外面游蕩,先把研究員們都集中保護吧。”

有足夠實驗經歷的科研人才不管在哪個地方都是稀缺資源,在危險時間發生後是首要保護的目標。

布萊爾突然開口:“在外面游蕩嗎,也許吧。”

小李聽到了他的話,一楞,隨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生態缸,不敢相信的語氣:“您的意思是……引發今晚騷動的罪魁禍首是……”

面前這只人魚?

因為這個猜測太過荒謬,小李甚至都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那個受害的飼養員的確是在這裏遇到意外的沒錯。

但根據他的同事反應,他在一個小時前,距離房間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已經出現了反常怪異的行為。

您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猜測?”

生態缸中的人魚溫軟地蜷著,就算睡著了尾巴也乖巧地蜷著,這個姿勢不管對於深海生物還是人類來說,都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動作,代表著沒有安全感。

少年秀氣的眉也皺著,看起來脆弱又憂郁。

反正看過人魚之前和現在表現的研究員,都很難把他和那個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聯系起來。

布萊爾當然聽出了小李語氣裏隱藏的不敢相信,彎了下嘴角:“我沒有任何猜測。”

他說完就徑直轉身離開。

這次事匆匆出來,他手上的工作是臨時中斷,並沒有真正完成。

其他人並不意外布萊爾博士的表現,

應該說博士在聽到這場意外事件的消息後中斷手上的工作過來,才更讓他們意外。

安保隊長:“那李博士,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應該怎麽開展?”

雖然在布萊爾面前小李只是小李,實際上情商比起智商有些堪憂的研究員,在研究所大多數人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李博士。

小李想了想:“既然布萊爾沒有反對,那就先把研究員們集中起來進行保護,直到抓到那只危險生物為止。”

小李:“重要項目和進行到緊要關頭的項目可以不用關停,讓負責人給我提交報告審核。”

安保隊長聽到小李條理清晰的安排松了一口氣,這已經是理想中比較好的安排,他們最怕的就是這群科研瘋子堅持散落在研究所裏繼續工作,

憑他們現在的安保人員數量,完全無法點對點地保護這麽多研究員。

小李想起什麽,強調:“對了,雖然那頂王冠目前在布萊爾先生手上研究,但是安保數量還是疊加,不能放松。”

“其他瑣事你就聽克溫的安排吧。”

克溫作為布萊爾從家族帶過來的助理,雖然科研能力和理解比不上科研助理,但在生活和行政方面絕對處於行業頂尖,把幾個博士捏起來說不定都比不上他。

克溫已經站在旁邊,恭敬禮貌地對著李博士笑了笑:“您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就可以。”

研究員點頭,面帶疲憊地離開回去休息。

不是所有人都像布萊爾博士那樣擁有幾乎無窮的精力和靈感。

克溫也沒有辜負期望,把接下來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

助理把有關人魚沐生的相關事項放到了最後。

他看了看安靜無害的人魚,還有他周圍熬夜觀察檢測數據的研究員,低頭:“布萊爾先生的意思還不明確,但是保險起見,禁止沒有權限的人接近沐生。”

“安排人守在這裏,除了權限人員,不見到手續一律不準放行。”

*

沐生一直睡到次日早晨才醒過來,他看到周圍新增加的安保人員心中一沈,但面上沒有什麽表現。

就像是往常醒來,什麽都沒有發現一般,搖著尾巴靠近生態缸。

負責小人魚的研究員很快就發現沐生醒了,註意力一下放在他身上,然後被可愛得心肝顫了下。

人魚跟人類的進食頻率幾乎一致,一天要用2-3餐,需要多樣化的食物為身體提供充足的營養。

經過一個漫長的晚上,沐生明顯已經餓了。

但也不知道以前小人魚到底是怎麽長大的,他餓了也不會像其他低等深海生物一樣表情猙獰地“威脅”催促研究員,只是很安靜地望著負責餵食的研究員。

也不說話,圓圓的眼瞳盯著人看,偶爾還會猶豫地扭頭看一眼身後的植物。

他好像在認真地思考那些新放進生態缸的植物是不是自己的食物。

但又在猶豫,因為那些植物雖然好看,但味道真的不怎麽樣。

最後還是抗拒的心態占了上風,又扭回頭,眼巴巴地看著往來的工作人員,還是很懂事地沒有出聲抗議。

只偶爾漂亮的尾巴搖擺一下,顯示主人其實已經餓了。

他的心思都寫在臉上,看在眼中的研究員們只想捂臉和嘆氣。

同理心強的研究員在看到一半就已經去拿今天的食物——因為昨天的事件,這只人魚的危險等級提升了許多,不是所有人都能隨隨便便接近他。

就連餵食這種工作都落在了正式研究員的頭上。

雖然他們完全不覺得瑣碎。

小人魚一點也不挑食,不管吃什麽都吃得很認真,咀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光是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欲。

匆匆早起上班,大多都靠咖啡續命的研究員們也忍不住拿起三明治等簡餐跟著一起吃。

碳水很好地撫慰了研究員們睡眠不足的身體和使用過度的大腦,情緒放松下來,用餐的間隙也忍不住討論昨晚到今天的一連串事情。

“唉,昨天那些深海生物大規模襲擊的事情還沒完全解決,新的問題又來了,不知道要忙到什麽時候。”

“這都沒什麽,那個逃竄的危險生物還沒有找到,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我聽說早上又……了一個。”說這話時研究員不自覺地音量壓得很低,倒不是因為有保密條例,更像是怕什麽東西聽見然後盯上他。

人魚耳朵尖尖,不自覺地動了下,連沐生自己都沒有發現這具身體的小習慣。

“對,一個實驗室項目組的行政高層,”接話的研究員對這件事更了解,還說了一個名字,“也不知道倒了什麽黴,他從昨天晚上知道出事情之後就一直待在房間,還開了最高的防護門。”

結果當然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聽說走得有點詭異,死相很難看,把發現的保潔嚇了一跳,現在都還沒有緩過來。”

這筆賬理所當然地被記在了昨天晚上襲擊飼養員的那只深海生物身上,它的危險等級被提到了最高。

死掉的行政高層平時作風有問題,經常指揮部分研究員做些繁瑣無用的工作填充自己的工作報告和功績,他又有些背景,根基不深的研究員都只能忍氣吞聲。

甚至有傳言,這個高層的胃口越來越大,已經不滿足普通的待遇,跟幾起違法深海生物買賣的按鍵有關。

現在他突然暴斃,研究所內並沒有真心為他哀悼和傷心的人,甚至可以說不少人心底都松了一口氣。

兩個研究員以前還是新人的時候也被明裏暗裏壓榨過,現在情緒不佳也只是擔心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高層那樣的倒黴蛋。

兩人在心裏敲了敲賽博木魚,一邊吃東西一邊聊了幾句對那個危險生物的猜測。

沐生在聽到那個死亡高層的名字時腦中就浮現出一種熟悉感,簡單回憶了下短暫的副本之旅,很快確認了這股熟悉感的來源——

他剛進入副本時所待那個實驗室的中年男人高層。

沐生記得當時柏盛也在現場,那個高層的態度的確很囂張,當著所有人的面就指揮一個安保人員去開啟電流開關想要懲罰他。

好在最後那些糾集攻擊研究所的深海生物去而覆返,屋內的深海生物也出現了詭異的狀況,連靠近電流開關的工作人員也……

腦中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安保聲音的動作、僵直倒下的身體……

沐生眼皮顫了下,

雖然昨晚上那個飼養員和之前安保人員倒下的前置場景和條件不同,但“它們”在一瞬間給他的違和感和相似感卻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些事之間一定有什麽聯系,

沐生有這種感覺,不僅是這些事情客觀上種種相同的地方讓人覺得熟悉,還有一種直覺隱隱在催促沐生找到它們背後的聯系——

一種身體本能的直覺,獨屬於深海人魚的感覺。

沐生找不到證據支持自己的猜測,但他覺得在昨天夜晚“裝成”飼養員接近他的那個不明生物,和“夢裏”出現那個試圖交代些什麽事情的男性生物不是同一存在。

實驗室新調過來的研究員當然被布置了新的工作,很快結束了輕松的吃飯時間,開始忙碌手上的工作。

研究員站在人魚面前,不自覺地就開始走神,不帶研究目的地欣賞。

以前通過圖片和影響看到的人魚相比起現在的親身接觸都過於貧瘠,讓人反省之前最高的期望和想象都太過貧乏。

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美麗,只是這麽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就能感到一種靜謐。

男人想到每天結束工作後,自己悠閑在杯中加入冰塊、檸檬水、薄荷和朗姆的酒香。

明明身處冰冷的實驗室,那種放松的氣味和影像卻栩栩如生,自然而和諧。

研究員甚至沒意識自己在緊張的工作流程中還有心情想這些有多難得和違和。

沐生游動的動作一頓,驚訝地看了一眼研究員。

隔著實驗室的科技屏障,但他隱隱聞到了一種酸澀清新的香氣,從面前這個人類身上傳來的。

包括有時能無視屏障聽見和看見外面在內,從這些人類身上聞見某種氣味似乎也是他在這個副本自帶的能力。

沒過一會兒,研究員就遺憾地發現那種身臨其境的松弛感消失了,但他對面前這只人魚的好感卻難以降低。

不管傳言再怎麽厲害,只要親身跟小人魚相處過就不會相信他會做出那些殘忍的事情。

研究員很聰明,他猜測其實研究所的上層其實也是這種看法,要不然沐生的危險等級就不會只是上調區區一個等級。

男人心底甚至還抑制不住地生出更陰暗的猜測——

暗地裏傳播人魚非常危險的人,會不會是為了讓大家害怕,從而阻止甚至杜絕別人主動接觸他。

聽說昨天布萊爾博士在聽到突發事件後,第一次中斷重視的實驗、違規從實驗室出來。

“想什麽呢,”同事拿著工作平板靠近他,“有新的任務下來了,馬上開始準備。”

“沒什麽……我除了深海生物還能想什麽,對了,什麽任務,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問出這句話後,研究員看著其他生態缸中已經開始放進中轉儀器的其他深海生物,已經提前知道了答案。

果然:

“上面要求我們對01號藍尾人魚進行相關測試,把不同種類的深海生物放進去看看它們接觸後的反應。”

研究所對沐生的重視度提高,也為他起了新的代稱。

那頂同航隊帶回來的王冠是00號,而人魚則是01號,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依次按照重要程度用數字命名。

鼻尖那股檸檬調制酒的氣味消失後,沐生就有點疲乏,臉色都有些透明。

比起身體,這種難以抵抗的疲憊感更多作用在他的精神上。

光屏障外面的聲音也消失了,只能像昨天剛被轉移到這裏般用眼睛去收集信息,來來往往的研究員和安保們仿佛在演一出啞劇。

沐生沒有強行去“聽”外面的談話,安安靜靜地看。

他看到“檸檬酒”聽同事說話說到一半時臉上就露出了驚訝和憤怒,然後又強行壓抑下來。

人魚藍色的眼睛眨了下,跟著研究員的動作側了下頭。

他遇到了難以理解的事情,這讓他非常憤怒,但又無力改變這種情況。

男人現在的確非常憤怒,恨不得馬上沖到下這個命令人的辦公室,抓著他的領子把那個虐待狂腦子裏的水搖出來。

“難道你不知道這種實驗有多危險嗎,01號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如果發生意外怎麽辦,而且那只食人鯊完全不受馴化不受控制,它們連同類都吃!”

就像響應附和他的話,食人鯊的轉移出了意外,老道的工作人員被它表面上的溫馴迷惑,一個不察就被危險的深海生物掙脫了控制——

食人鯊生生咬開了堅固的止咬器,尖銳如白色刀片三角形牙齒咬在工作人員手臂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房間。

整個實驗室一瞬間陷入混亂,好在安保人員足夠多,很快控制住局面,將食人鯊強行放進了中轉容器。

已經因為疼痛和失血過多昏迷的工作人員被擡出了房間。

實驗室短暫的騷動後又恢覆平靜,大多數人的表情都是麻木和習以為常。

這種意外太多了,被捉來的深海生物不管被關在研究所多久,那種兇殘嗜血的攻擊性都不會消失。

它們陰森地仇恨著每一個實驗室內的人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報覆的機會,哪怕在攻擊後會受到懲罰甚至死亡也樂此不疲。

更別說食人鯊這種在食物短缺時連同類都會攻擊的深海物種。

除了絕對的實力壓制,它們可不會因為外表等其他因素放棄到手的獵物。

能放在這個實驗室的食人鯊更是同類的佼佼者,非常健壯強大,在族群中也是首領的存在。

人類隨意囚禁和轉移它的行為明顯激怒了它,人類的血肉進一步激發了它的兇性。

這只食人鯊陷入了沒有理智的無差別攻擊狀態,它現在就是一臺殺戮的絞肉機。

同事看了眼手中的指示器:測試繼續。

他握著指示器的手指一緊,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新調來的安保都訓練有素,很快處理好現場,要進行交換容器的對接。

“檸檬酒”在現場的反應最大,情緒明顯激動起來,甚至試圖阻止上前的工作人員:“你們瘋了嗎,現在還要繼續進行實驗?”

“這是謀殺!”

同事看著男人面紅耳赤的模樣,心底依舊留存著無法排解的愧疚和難過,但手上的動作卻幹脆了不少。

同事大聲喊出男人的名字,像是試圖喊醒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確定你現在的狀態正常嗎!”

妨礙研究所的項目,以男人往常謹慎寡言的作風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能長期在這個地方工作的人,按照道理來說已經拋棄了大多數不必要的同理心。

男人仿佛在午睡小憩時被人叫醒,那種摸不著的朦朧感一下子破裂,臉上全是迷茫和驚恐。

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的確對人魚存在惻隱之心,那種情緒在一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但在同事開口提醒他之前,他絲毫沒有意識到不對。

一瞬間,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忽然集中到缸中那條人魚身上。

不同於缸外的混亂和骯臟,那只人魚依然漂亮得驚人,藍色的眼睛微彎,安靜又好奇地註視著外面。

讓人想到華美金絲籠子裏禁錮的金絲雀。

除了自由,擁有一切。

註意到“檸檬酒”僵硬望過來的視線,人魚回望。

男人看著沐生美麗到超越人類範疇的臉,呼吸一頓,下意識地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但隨即,他和一旁同事的心都一沈。

難以警惕,難以傷害,難以收容。

他們隱約明白為什麽這只毫無物理攻擊力的人魚危險等級會被提高了。

傳說中,悠游在海平面下的人魚最會蠱惑人心,

在水手聞之色變的雷暴黑夜,咆哮翻滾的浪濤,若有若無的夢幻吟唱,

男男女女不顧死亡的危險前往海妖所在的海域,帶著微笑墜落在最深最黑的海裏。

在海妖的家鄉,連一朵值得一提的浪花都無法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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