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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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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先帝有意廢太子這件事, 顧舟亦聽過一些傳言。

如若不然,謝江當初也不會把李才福留著,想從他嘴裏撬出來一些事。

但說來也怪, 廢立儲君這種大事, 當時的宰輔重臣卻是沒幾個知道的。

因此很長一段時間, 謝江諸人都以為,這不過是李才福等宦官,為了討好當今、討好河東一系所編造出來的謠言。

今日陳太後竟也提起此事……

難道先帝真的想過廢太子嗎?

顧舟如何想, 妙元不知道。她站在顧舟身後, 因陳太後的話激起了心中的一團火氣, 拳頭緊握,用力得指尖都將掌心掐出了紅印。

她忍了又忍,幾乎要用盡今生所有的理智,才沒有在陳太後面前當場發作出來。

好不容易捱到告退,妙元跟著顧舟出了紫宸殿, 偏偏宮道上又有宮人來來往往,她也只能忍著心中不忿,繼續沈默地往前走。

顧舟道:“回府吧。”

妙元走在後面, 輕輕地“嗯”了一聲。

等終於出了宮門,坐在回府的馬車上, 妙元面色憤然, 急急與顧舟爭辯:“全是那陳太後在胡說八道,我皇兄乃是中宮嫡出,這麽多年也不曾出現什麽重大過錯, 我父皇怎麽可能會廢了他?”

顧舟看她一眼, 沒有說話。

妙元眸中含怒:“你不會真的聽信了陳太後的話吧?”

顧舟從袖中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傾身上前, 擡起妙元下巴,輕輕地為她擦拭臉上用於偽裝的黑灰。

妙元往一旁躲了躲:“顧舟,我問你話呢!”

顧舟指尖微頓,面色平靜道:“此事真假,我們自然會去查證。”

“還查證什麽,本來就是她胡說八道!”妙元語氣不善,“退一步說,就算我父皇真有廢太子之意,只要詔書未下,他就是理所當然的儲君,怎麽就不算正統了?”

顧舟“嗯”一聲:“你說的有理。”

“……”

妙元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顧舟這樣的態度,讓她的心忽上忽下,懸在半空,根本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顧舟伸手固定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躲閃,另一手動作輕柔地在她肌膚上擦拭,終於擦掉了她臉上的黑灰。

顧舟捧著她的臉端詳片刻,就好似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一般。

妙元突然側頭,照著他的虎口咬了一下。

顧舟眉頭輕皺:“姜妙元——”

妙元眼圈一紅,眼淚珠子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她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氣,誰讓顧舟老欺負她,還想謀害她的皇兄,做亂臣賊子。

妙元心中憤恨,難以抒發,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緩解。

妙元一邊發狠咬他,一邊落淚,很快就把顧舟的手背打濕一片,而她也感覺到她把顧舟的皮肉咬破了。

顧舟幽幽問道:“你是想在我身上留下第二個消不掉的疤嗎?”

妙元松開了口。

顧舟屈指活動了一下,瞇眼看向傷處,一時竟欣賞起來,只覺得那牙印整齊,排列規整……

顧舟想到一半就止住思緒,他好像有病。

妙元恨恨地道:“我皇兄才不會害怕你們這種伎倆。”

“既然不會害怕,你又急什麽?”顧舟慢條斯理道,“其實你也清楚,如今長安城內戰火已平,百姓生活都已經步入正軌。你皇兄若再起兵,也不過就是占一個嫡出正統的身份便利……”

倘若這份屬於正統的權威都沒有了,天下民心又該何去何從呢?身在長安城內的朝臣,又會在小皇帝與太子之間偏向哪一處?

“你休要胡說!”

妙元也懶得在顧舟面前再避諱什麽,反正他知道她的心思,他們之間的對立,是天然的。

妙元咬牙道:“皇城之內,誰不知我那三弟年僅九歲,朝政諸事皆已委任鎮國公。主弱臣強,人心浮動,一個傀儡幼帝,怎麽會比得上我皇兄。”

“是嗎?”顧舟極為淺淡地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若是你皇兄即位,他會是一個英明神武,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妙元道:“他當然是!”

“那當初盧龍節度使攻入長安,你父皇尚且守城至死,你皇兄怎麽就帶著身邊親信之人南逃了呢?”

妙元噎了一下。

她停頓片刻,才找到話來反駁顧舟:“叛軍入城,到處追殺我皇兄,他難道就要等在長安城引頸受死?”

顧舟不再應她,他探出手,取下妙元頭上的官帽,輕輕拂了拂她被壓在額前的碎發。

而妙元因為顧舟的話,心中第一次生出關於皇兄的猶疑感。

她想起去年城破……

父皇帶著最後的幾支禁衛,死守宮城,她本要與父皇一起的,但父皇命令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十幾個暗衛,強硬地將她帶走,護著她躲在了義寧坊一處宅院的地窖中,度過了長安城最為混亂的半個月。

叛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妙元有兩個族中堂妹,原本應該高高在上的郡主,都被當時的叛軍欺淩侮辱,含恨而終。

直到河東節度使謝江,率領勤王之師攻入長安,擁立年少的三皇子登基為帝,皇室的權威才被重新建立。

雖然……也是大不如前。

盡管皇室中人大多能看出來,謝江有問鼎至尊的野心,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謝江所率領的部下,比一開始的盧龍節度使,規矩要好太多。

勤王之師師出有名,是不會像強盜一般,掠奪財富欺淩婦孺的。

而去年那個救了妙元一命的地窖,就藏在她如今所住的宅院之中。

父皇留給她的那些暗衛,也隨著長安城恢覆正軌,如來時一般,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

至於妙元的皇兄,早在城破時就已不知所蹤。

……

皇兄是逼不得已,他若像父皇一樣死守宮城,到最後自刎而死,還談何覆國,談何東山再起呢?

人總得先活著,才能有以後的事。

當初的叛軍不想讓皇兄活,後來入城的謝江也火速立了她的三弟為傀儡,暗中追殺皇兄……

即使是貴為皇太子的人,一旦失勢,也是這樣倉惶落魄,誰都想來踩一腳。

妙元想起紫宸殿中陳太後的話,暗暗地在心中劃上了一筆。

馬車晃回府中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

妙元跟著顧舟下車,回到內院,先換回她日常裝扮的衣物,才喚了仆婢進屋布膳。

公主府長史也在這時送來一封帖子,是平樂大長公主邀請妙元過府敘話的。

妙元面上帶了幾分喜色,轉頭對顧舟道:“我已有好長時間未見姑母,一定是姑母知道我搬來了,才想著喊我過去的……”

顧舟輕飄飄看她一眼,沒應承她的話。

這一眼卻又提醒了妙元,她如今正被顧舟親自看著,似乎哪兒都去不了。

妙元憋屈地鼓了鼓腮幫子,卻也不想再激怒他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悄悄地轉了轉眼珠,手臂從桌下探過去,輕輕地扯了下顧舟的衣袖。

顧舟一動不動。

“對不起……”妙元小聲道,“我不會再故意氣你了。”

顧舟拂開她的手指,自顧拾筷用膳。

他已經不會再相信她虛情假意的道歉,她現在這樣,也不過是有求於他,想讓他答應她去看平樂大長公主而已。

但顧舟暗想,他又不是不知道平樂大長公主是什麽人,那般荒唐、亂來……

七年前他隨妙元去見這位平樂姑母時,就已經見識過了。

而當年妙元用在他身上的諸般手段,很難說不是從這位平樂大長公主身上學的。

妙元的手被顧舟拂開,她便又撇了撇嘴,兩手一起抱住了顧舟的手臂。

“我真的知道錯了,顧舟。”

顧舟依然不理,妙元糾結半晌,咬唇道:“顧郎——”

顧舟身形一頓。

妙元緊接著發現不對,改口道:“謝郎……”

“姜妙元,”顧舟額角微跳,“你不會道歉就別道,不會喊人也別喊。”

妙元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現在不是姓謝了嗎?”

顧舟不想理她,其實他根本就不想回謝家。

妙元又小聲道:“我還不知道你回謝家之後,叫什麽名字呢。”

顧舟語氣有些冷:“你不用知道。”

妙元在心裏哼了一聲,她還不稀罕知道!

但顧舟這般油鹽不進,到底是給她的道歉計劃制造了不少困難。

她垂下眸,把圓凳往顧舟旁挪了挪,兩手抱住顧舟臂膀,整個身體都靠在他身上。

“你別光顧著自己用膳,都不管我啊。”

顧舟手腕微頓。

妙元道:“你餵我吃好不好。”

妙元沒等顧舟說話,便擡手指著桌案上的飯食:“我想吃這個,還有你剛剛吃的那個熏肉。”

顧舟神色如常,照著她說的伸筷夾去,卻也沒給她吃,反而送到了自己口中。

妙元瞪大眼睛:“顧舟!”

她想,他這回還真是鐵石心腸啊。

妙元心裏氣不過,又不想就這般放棄沒面子,她松開顧舟的胳膊,在下一回顧舟動筷之後,飛速地上前抱住了顧舟的手腕,低頭一咬,就把顧舟夾好的菜截去了。

顧舟發出嗤笑:“姜妙元,你現在哪裏還有半分公主儀態。”

妙元覺得委屈:“我今日跟你一起上值的,本就那麽累了,你現在還只顧著自己用膳,哪有這樣的事。”

“別以為你說說軟話,我就會放過你。”顧舟一邊說話,一邊又夾了菜,他看著妙元捧住他的手,小口吃著他夾好的東西,眸光深了幾分,“你跟你從前那些幕僚,也是這般朝他們撒嬌的嗎?”

妙元僵了僵。

“你急著去平樂大長公主府,難道是為了見那個被你送回去的慕瀟?”

妙元連忙搖頭。

“你說過的,不會再見他。”顧舟伸手撫了撫妙元垂落到臉頰兩側的發絲,為她別到耳後,“如果你實在忍不住,我可以把他的頭砍下來,送給你,讓你天天抱著把玩。”

妙元心中一慌,搖頭更厲害了。

“我沒有想見他!”

他怎麽越來越變態了!

妙元此時才意識到,顧舟是一個從刀山火海裏歷練出來的將軍,他能有今天的地位,絕不是憑借著與謝江的血緣關系那麽簡單。

她確實不能再激怒他了。

“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姑母!”妙元只能竭力為自己辯駁,“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長輩裏面,從前除了父皇,我也就跟姑母關系好些……我之前為了不讓你多想,已經好幾個月沒去看望姑母了。”

妙元看著顧舟冷硬的側臉,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黔驢技窮,她只能又重覆說著不知道重逢以來對他說過多少遍的話。

“求求你了,顧舟。”

“你求人的招數,還是這麽沒有誠意。”顧舟淡聲道,“忘了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了?”

妙元怔怔。

她呆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之前在行宮時,她因為擔心皇兄,跟顧舟求了他的承諾,讓他不要對皇兄下手。

妙元又伸手撫上了他的手臂,她身體貼過去,雙臂慢吞吞地環抱住他,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喜歡你……”

妙元輕輕道。

“只喜歡你。”

“這輩子,都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

妙元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的喜歡,她只知道說到最後,她嗓子都啞了,整個人懶怠地不想動,一沾枕頭就沈睡過去。

次日一早,她竟然又被顧舟叫醒。

顧舟依舊把小吏的官袍丟給她,催促她快些起身。

妙元整張臉都垮在了一起:“不是都說了讓我今天去見姑母——”

顧舟道:“今日早些下值,等申時過,我帶你去平樂大長公主府上。”

妙元頓時一驚,她求了半天,也只是求得他盯著自己去見姑母?

妙元有種被騙的憤懣感,但她仔細想想,顧舟確實最後也就是答應讓她去找平樂大長公主,並沒有說讓她自己一個人去。

期待落空了一半,妙元擡眼看看顧舟,就見顧舟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仿佛是在說,他看她能耍什麽花招。

妙元一口氣沒上來,憋得臉頰又紅了幾分。

罷了,反正她確實沒打算見慕瀟,顧舟要跟過去就跟吧,只是她可能沒法與姑母聊一些很敏感的事了。

妙元就這樣心事重重,如昨日一般,被顧舟帶到皇城。

今日顧舟倒是沒有當值巡察,而是坐在金吾衛的署衙中處理公務。

妙元覺得有些無聊,便在一旁的書架上摸來摸去,自己找書看。

等到顧舟要見下屬的時候,她就躲在一扇屏風後面,透過縫隙觀察。

顧舟一開始是沒避著她的,直到一個穿著暗藍官袍的武將進來,還沒等他開口,顧舟就手腕一擡,止住了他的話頭。

“出去說。”顧舟道。

那武將楞了楞,雖然疑惑,但還是乖乖照做。

坐在屏風後看書的妙元立時就精神了。

他們要說的事一定與她皇兄有關!

妙元有心想跟出去偷聽,卻見顧舟與那個部下徑直走到了屋外院落的正中央,周遭空蕩蕩的,什麽遮蔽物都沒有,跟過去一定會被發現。

妙元只能放棄這個偷聽的念頭。

但她想,她大約也能猜得出來。

謝江一系若想打贏皇兄和李少季,除了在武力上勝過之外,騰訊嚎整理本文歡應來玩衣二五以四以四乙二就只能制造一些譬如昨日陳太後所說的那種謠言,打壓皇兄一方的士氣,從道義上壓過皇兄。

畢竟大衍立朝至今已有二百餘年,天下歸心,任何一方勢力想要造反稱帝,都會像盧龍節度使一般被各路勤王之師率兵討伐。只有占據道義的至高之地,才不會成為眾矢之的,繼而有更深遠的圖謀。

她得讓皇兄早做準備,不能栽在這種小人伎倆上。

妙元打定主意再送一封密信給皇兄,但顧舟這兩日盯她實在太緊,幾乎要形影不離,她實在抽不開空寫信。

……罷,還是先見過姑母再說。

妙元老老實實在署衙待了一日,等到下午申時過後,顧舟果然遵照承諾,領她出了皇城。

妙元指了公主府的小廝,快馬去平樂姑母那裏報信,好讓姑母知曉。

之後妙元就坐在馬車裏,從一角捧來銅鏡,放到顧舟懷裏讓他抱著,然後才拿來絲帕,對著銅鏡擦拭臉上用來掩飾的黑灰。

顧舟坐在軟墊上,一條腿屈起,姿態閑適地看她動作。

等妙元把臉上擦幹凈了,又摸出妝奩裏面的脂粉在面上塗抹,馬車卻並不平穩,妙元塗得艱難,最後索性把脂粉盒子一扔,埋怨起顧舟:“我真討……”

顧舟閑閑道:“嗯?”

妙元別開了頭。

她真討厭顧舟。

若不是顧舟非要她跟著一起上值,她何至於往自己臉上塗抹黑灰,又何至於現在匆匆忙忙,要在馬車上梳妝換衣。

但她想起來昨夜被他逼著說了那麽多遍的喜歡他,她就不敢把“討厭他”幾個字說出口。

妙元委屈道:“我真討厭這個脂粉膏子。”

顧舟眉梢微挑:“指桑罵槐,學得不錯。”

妙元:“……”

顧舟把銅鏡放下,朝妙元招了招手:“過來。”

妙元撇著嘴挪過去,顧舟便攏起她散落的長發,像上回一般為她挽起。

“既是去見你姑母,打扮得那麽隆重做什麽。”

顧舟簡單幫她挽了個發髻,又拿起收在馬車中的衣裙,一件件幫她換上。

“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妙元攬鏡自照,沒有搭理顧舟。但她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想,看來她七年前對顧舟的調//教還是有用的,他給她梳的頭,跟她府裏的有些丫鬟也差不多了。

妙元正自端詳著,不妨左手又被顧舟拉去,她沒在意,可下一刻,腕上就多了熟悉的冰涼觸感。

“說起來,臣與殿下能夠結緣,也是多虧了有平樂大長公主。”顧舟彎唇輕笑,“如今七年未見,也該讓大長公主看看,你我已恢覆從前。”

妙元脊背僵著,整個人都警惕起來。

鬼知道顧舟又在打什麽主意!

顧舟低頭靠近,通過銅鏡,兩人的目光相撞。

他以一個很親昵的姿勢,貼在妙元耳邊,低聲問道:“七年前,殿下是如何要求臣的,還記得嗎?”

妙元面色僵硬地點了點頭。

顧舟又笑了:“那殿下說說看,臣是誰?”

這是他昨夜問了無數遍的問題。

妙元臉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回答道:“你是我喜歡的郎君,這輩子唯一喜歡的郎君。”

顧舟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那等一會兒到了平樂大長公主那裏,你記得好好表現。臣與殿下一樣,都不想失了面子。”

廣袖之下,顧舟緊扣住妙元的五指,手腕上,兩個精致打造的金環輕輕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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