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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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修)

西園。

妙元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趕到時,遠遠便瞧見前頭暖閣外跪了烏泱泱的一片人。而造成此般現象的罪魁,顧大將軍顧舟,正優哉游哉地坐在暖閣二樓,露天的平臺上喝茶。

室內傳來一陣綿長婉轉的琴音。

妙元瞬間就聽出,那正在暖閣內撫琴的樂伶,就是她府上琴藝最好的琴師,名喚清弦。

從前……她的確是很經常聽清弦奏曲的,只是去年長安驚變之後,便再也沒有過了。

這西園中養著的許多樂伎伶人,她也很久沒有關註過。

除了……

妙元打住思緒,擡首走入暖閣。雖然如今處處受制於人,但她只要一昂首挺胸,那屬於天家女郎的貴氣便會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輸人輸陣,氣勢不能輸。

妙元提裙上樓,徑直走到顧舟面前,擋住了他往憑欄下方觀看的視線。

顧舟挑起眉梢,擡目看她。

“大將軍,你這是要做什麽。”妙元擡擡下巴,一指樓下,“這些都是本宮府上的樂伶,輪不到你來管教。”

顧舟懶懶提醒:“但這西園,如今已經歸為臣所有。”

“你還好意思說!”

妙元不想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和顧舟吵架,招眼又丟人。

她幹脆擡步繞過顧舟身前的桌案,走到顧舟身側,挨著他坐下來。

“你來的那天,我是不是已經準備搬出公主府了?便是這些樂伶,我也是要一並帶走的。可你倒好,用你手下的那些兵,將整個公主府團團圍住,這麽多天連一只蒼蠅都沒放出去——”

妙元本來是小聲說的,但越說越激動,嗓音就忍不住大了一點,她反應過來,慌忙收住,又急又惱:“你把他們放出府,我讓他們去我別處的莊子暫住,不就行了嗎?”

顧舟轉目看她。

二人對視,顧舟重覆了一下她的話:“去別處的莊子暫住……”

妙元氣道:“有什麽問題?”

顧舟語氣怪異:“他們有什麽神通,值得殿下這般寶貝,還要安置到別的莊子上去?”

在他看來,妙元若不在乎這些人,直接遣散便是。

可她看起來很在乎。

在他離開的六年裏,就是這些人陪伴在瓊華長公主身邊,哄她開心的麽?

妙元不知顧舟所想,她只覺得顧舟不可理喻。

琴音趨近尾聲,清弦很快換了一首曲調接上。

妙元回頭看看暖閣外跪著的那些人,按捺著急躁向顧舟解釋:“他們都是我府上的樂伶,奴籍就在公主府,當然是我的人,現在你嫌他們礙眼,難道我不需要妥善安置他們嗎?”

顧舟垂眸看她:“只是樂伶?”

妙元點頭:“就是樂伶。”

顧舟彎唇輕笑:“看不出殿下還是個有情有義,知道負責的好主子。”

妙元一時聽不出來他到底是在誇她還是在諷刺她,沒有接話。

顧舟卻很快神色悵惘起來。

對著這些奴婢尚且知道有始有終,擔負責任。當初對他,怎麽就能下得去那般狠心呢?

顧舟轉目望向樓下,擡手指了指最後面跪著的一個穿著淡藍色圓領袍的青年。

“其他人是樂伶,那他呢?”

妙元順著視線望過去,當即瞳孔微縮。

顧舟瞇眼笑道:“聽聞他喚作慕瀟,是四年前,平樂大長公主送給殿下的幕僚。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他竟然還在,殿下倒真是長情得很啊。”

顧舟說起“長情”二字,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頗有些咬牙切齒。

妙元渾身都僵住了。

她早該想到,像顧舟這種能征善戰的將軍,於洞察情報上當然也是有敏銳度的。她將慕瀟藏在西園,到底是不能瞞住顧舟。

那另一件事……

“哦,慕瀟還有個孿生兄弟,喚作慕漓,只是他在去年事變時死了,聽聞殿下還為此大哭一場。”

妙元視線仍落在遠處的慕瀟身上。

顧舟眸色晦暗,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讓她面向自己。

“還看……就這麽好看麽?”

妙元連忙搖頭,但搖不動,只能對顧舟眨眨眼睛,擺出一副心虛模樣。

顧舟愈發生氣了。

他松開妙元,冷笑一聲,涼涼道:“如此惑主之人,看來是留不得了。”

妙元大驚失色,慌忙伸出雙手,抱住顧舟的小臂:“你不能動我的人!”

顧舟呵一聲。

真難聽啊,她的人。

她到底懂不懂什麽叫火上澆油?

妙元心裏著急,差點咬住舌頭。

“他是我府上的主簿官,朝廷登記在冊的,怎能由你隨便處置?你便是如今掌著金吾衛,也不能如此濫殺無辜,你若是敢,我……”

顧舟饒有興致:“你怎樣?”

妙元想想她如今好像是不能怎麽樣,這憋屈的感覺又讓她眼眶泛紅起來。

她別過臉不看顧舟:“我會記住這件事,以後找機會報仇的。”

顧舟目光一頓,凝望她許久,突兀地大笑起來。

“臣還真是小看了殿下。”顧舟往後靠了靠身體,姿勢閑適,眼神中卻愈發透露出一絲涼薄之意,“原以為似殿下這種人,就喜歡捉弄、作踐別人,卻想不到這兩個慕氏兄弟,竟能讓殿下也動了真心。殿下的威脅……臣真的好害怕啊。”

妙元眼睫輕顫。

真心當然不至於,但慕氏兄弟於她另有用處,她斷然不可能讓顧舟拿去慕瀟的性命。

該怎麽辦呢?

妙元還在思索,卻聽“咚”地一聲,是顧舟再沒忍住心中的沈沈怒意,擡袖推翻了案幾。

琴音戛然而止。

樂伶清弦連忙俯身叩首,暖閣內外的武衛也紛紛跪地。

“讓他們都滾。”顧舟冷聲吩咐。

武衛得令就要下去傳話,聽見顧舟又補充:“那個慕瀟留下。”

武衛躬身應是。

就在妙元感到迷惑,不知道顧舟這是想做什麽的時候,他突然一把拽住了妙元的手腕,將她拉入室內去了。

一陣天旋地轉,妙元整個人被顧舟抵在墻上,脊背重重地撞上墻面。

妙元還來不及驚呼出聲,顧舟便傾身壓了過來,他將她的雙臂扣在頭頂,低頭咬住她的下巴就是一口。

妙元“嘶”了一聲。

顧舟含笑問她:“既然殿下這般喜歡那兩個慕氏兄弟,想必是他們這些年將殿下伺候得好極了?”

妙元撞得疼,一時齜牙咧嘴:“顧舟,你怕不是得了瘋病!逮著機會就咬我!”

顧舟只當她是默認,繼續梳理自己的邏輯:“他們在殿下身邊待了四年,想必是他們在殿下心中,比臣當年要貼心得多。”

妙元腦袋發昏,只想痛罵顧舟:“當然比你貼心多了!”

慕氏兄弟從一開始就對她唯命是從,哪像顧舟,當初為了讓他安心待在公主府,可是花費了她不少心思。

顧舟呵笑一聲,擡起空著的手,再次捏住妙元下巴。

“既然這樣,那慕氏兄弟怎麽沒能讓殿下忘了臣?殿下大婚那日,不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嗎?”

妙元思緒瞬間回籠,一時語塞。

慕氏兄弟於她的作用,跟顧舟當年可不一樣……但她不能告訴顧舟。

顧舟拽著妙元就轉了個身,讓她面朝一側的窗外,木窗支起了斜向下的一道縫隙。

妙元看見,原本還烏泱泱跪了一堆人的暖閣外面,現在只剩下慕瀟站在那裏。

“是臣有什麽特殊之處,才讓殿下念念不忘的嗎?”

顧舟下巴抵在了妙元的肩膀上,手臂從後向前,摟住了妙元的腰。

“如此,臣幫殿下回憶回憶吧。”

……

妙元說不清楚自己在暖閣上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從始至終都站在窗邊,恍神間,還能看見暖閣下的慕瀟。

嚇得她咬緊嘴唇,一聲都不敢出,生怕被慕瀟一個擡頭就看見了。

偏偏顧舟似乎是魔怔了一般,薄唇抵著她的耳廓,不停地問她問題。

一會兒問她有沒有更多地回憶起那久違的感受,一會兒又問她那慕氏兄弟都是如何伺候她的,更甚至……

顧舟問:“他們兩個孿生兄弟,會同時像這樣伺候殿下麽?”

妙元再也忍不住,低頭抱住他在自己身前作亂的手臂,兇狠地咬了下去。

與此同時,雲銷雨霽。

顧舟整個眉目都舒展開來,他抱著她轉過身,讓她回到榻邊坐好,又慢條斯理地為她整理衣物。

妙元閉了閉眼。

“把慕瀟送回我平樂姑母那裏吧。”妙元輕聲道,“我不會再見他,這樣可以嗎?”

顧舟挑眉看她:“怎麽,殿下是比較過後,覺得還是臣用著更貼心了?”

“……顧舟!”妙元忍無可忍,“你也是讀過十幾年聖賢書的人,現在怎麽能這般不要臉!”

顧舟彎唇而笑:“臣不要臉……”

他咂摸著妙元的話,覺得很有意思。七年前,她一個妙齡少女,也不知道是怎麽好意思天天纏著他不放的。

“比之殿下,甚遠。”

-

顧舟牽著妙元的手往樓下走。

他倒是神采奕奕,妙元卻雙腿發軟,走路慢吞,挪半天才挪下一個臺階。

顧舟索性將她抱了起來。

臨到暖閣一樓房門處時,顧舟看見站在正午日光下的慕瀟。

顧舟停住步子,溫聲詢問:“殿下想好了,要把他還給平樂大長公主?”

十步之外的慕瀟,在此時聽見動靜,擡目朝二人看來。

妙元不忍看慕瀟,朝著顧舟點了點頭:“想好了。”

顧舟掀起唇角:“好殿下。”

-

顧舟處置完西園諸人之後,妙元與他的關系似乎有所緩和。

又過幾日,妙元吩咐仆婢備車,她要出府。

理由自然是正當的。

身為一朝公主,妙元手底下當然也是有一些田莊和鋪子作為產業,有專人打理的。

前段時間妙元因為籌備婚事,久未出門,最近又一直在與顧舟糾纏,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曾去關註那些私產了。

但她總要去看一下。

似乎是近些天顧舟心情不錯,妙元順利地讓顧舟答應了放她出府。

她先去東市看了幾家屬於自己的鋪子,確認都沒什麽問題之後,直接讓馬車繼續往南到通善坊,駛入自己在此處的一座別院。

妙元步下馬車,看看左右,確認無人跟隨之後,才擡步踏入院門。

一個面色忠厚、身材魁梧的仆婦迎了過來:“殿下。”

妙元點點頭,一邊往內院走,一邊問道:“我看說澤兒前幾日得了風寒,今日可好了?”

仆婦應道:“府裏的郎中已經看過,說小郎君接下來只需好生休養,沒什麽大礙了。”

妙元嗯了一聲:“那就好。”

二人正說著,剛到內院,屋內就跑出來一個半人高的小男孩,瞧見妙元,當即熱情地張開雙臂,撲到了妙元懷裏。

“姑母來了!”

妙元彎起眼睛,摸了摸男孩的腦袋。

“是,姑母來看你了。”

這是她兄長——去年宮變時南逃出京的前太子,姜承鴻的嫡長子姜越澤。

被她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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