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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費盡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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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費盡口舌

對於柳家上上下下來說,等待的日子總是格外漫長。

問荇不給好消息也不給壞消息,每天都是副不疾不徐模樣,卯時或者巳時起來,然後天色剛擦黑就回到屋裏去。

白日他幹得事情很雜,有時會出門閑逛,更多時候還是待在柳連鵲曾經的屋裏種花餵鳥,但總歸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屋裏一整天。

原本家仆們還警惕著問荇,怕他去尋柳攜鷹的麻煩,或者窺探柳家後宅。

但問荇住的宅子離柳攜鷹躺的地方太遠,他壓根沒這意思,整日都瞧著無所事事,偶爾撞到的只有清晨去書房念書的柳隨鷗。

“三少爺,早。”

問荇客氣地同柳隨鷗打招呼,這個不討人嫌的小男孩也總煞有介事地回應他。

“哥夫早安。”

沒過三天,盯他的家仆就少了大半。

倒不是柳夫人放松了警惕,而是柳家要來群棘手的旁支,多數家仆都要去忙活招待客人。

畢竟柳培聰並沒比問荇要好應付到哪去。

臨近傍晚,問荇正在柳連鵲的舊居裏整理他落下的畫,一個下人站定在門外,謹慎地敲了敲門。

“說。”

聽到問荇的聲音,下人才敢說話。

他隔著門:“我這有些事需要知會問公子,需要請您先出來。”

“什麽事?”

問荇隱約猜到了家仆來意,繼續埋頭擦拭落了灰的畫框。

他的態度冷漠,但家仆不敢發怒,反而愈發愈發恭敬:“公子,明日培聰老爺要過來,您也見過他的。”

“夫人的意思是您也算柳家人,讓您且跟著一道接待他們。”

“我知道了,明日我隨你們去。”

問荇起身,隨意拍落黑袍上落的灰。

“……問公子,老奴想多嘴兩句,有些見培聰老爺的忌諱,恐怕還得需要您知道。”

家仆不肯走,大著膽子還想讓問荇聽他說教。

問荇是鄉野裏出來的人,沒規矩慣了,要是在明天這麽要緊的場合說錯話,那簡直太丟人。

“你要給我立規矩?”

問荇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聽不出明顯的喜怒。

柳夫人現在都不敢給他立規矩,這家仆倒仗著自己是柳夫人的親信,開始自作主張念叨他。

念叨的內容想想就知道,無非就是讓他客氣些對柳培聰,但又別露出土氣,舉手投足不能丟柳夫人的面子。

“不敢,不敢。”家仆連連稱否,“想來問公子靈巧,應當也不用老奴說太多,是老奴多嘴了。”

家仆灰溜溜地落荒而逃,問荇將手裏的畫框豎在角落。

柳連鵲之前住處的清凈被打攪,窗邊的鳥雀飛了,他也失去收拾雜物的心情。

恰巧也該是回屋歇息的時候。

他將釘錘都收在木箱裏,兩手空空邁出門去,淡淡掃了眼敞開的院門。

方才問荇進來時已經關好了院子,是那家仆借著柳夫人的名頭自作主張闖入。

不過也無妨了,柳連鵲今後也不會在此處常住。

沒有便攜的通訊手段,他發出的符箓這幾日宛如石沈大海,但子符發出的當日,他手中的母符早就碎裂,說明柳連鵲已經順利收到了信。

“哥夫。”

他走到半路,稚嫩的童聲從樹叢後邊傳出來。

問荇和柳隨鷗剛巧走到一處岔路口上,柳隨鷗紅著眼眶,極力撐住哭腔,挺直身子同他問好。

他身後還是那幾個侍從,都是一副無奈又疲憊的模樣,見到問荇才強打起精神。

“三少爺是怎麽了?”

雖然按理來說他不該管閑事,但看柳隨鷗的模樣實在是反常,問荇忍不住多問了句。

“沒大事,只是三少爺今日功課沒學會。”家仆賠笑,“三少爺聰穎早慧,可這歲數的孩子,難免會心裏著急。”

柳隨鷗模樣失魂落魄,懨懨地低著頭,既沒有否認,更沒有承認。

“已經天黑了,他怎麽才剛休息?”

問荇微微皺眉。

柳隨鷗甚至還沒到去學堂的年紀,他之前清晨就看見柳隨鷗去書房,現在又瞧見他傍晚才離開。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也不知怎麽同問荇解釋才好。

“是,是我要學。”聽到他的話,柳隨鷗更加失落了,他磕磕絆絆地道。

“明日,叔叔、伯伯要考我功課,我要答粗來。”

到底是幾歲大的孩子,他想到這幾日學的那些看不懂的字,還有夫子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越說越委屈。

要是大哥,肯定不會和他一樣。

豆大的眼淚溢出眼角,嚇得幾個家丁也顧不上問荇在場,趕忙慌忙哄起柳隨鷗。

“三少爺別急,明日答不出也沒事,咱們先回去歇著。”

“是啊,您再撐幾日就好了。”

聽到柳隨鷗的話,問荇頓時明白他這幾日為何被逼著學些他這年紀不該學的知識。

明日柳培聰要帶一大群人來,如果柳隨鷗能夠表現得足夠早慧沈穩,甚至又趕上當年柳連鵲的能力,自然能為柳夫人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可從柳連鵲那,問荇早就知道柳隨鷗之前是被放養的狀態,勉強算是讀書的料子,但絕對不是天才。

柳連鵲還是記掛他這無辜的三弟,他不在了,柳攜鷹不能扛事。那麽柳隨鷗往後的遭遇,極有可能是他幼年時的重演。

“吃糖嗎?”

問荇半蹲下身,變戲法似得掏出幾塊包好的花生酥。

柳隨鷗止住抽噎,吸了吸鼻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問荇。

他很想吃,但現在不是吃糕餅的時候。

“我不能吃。”

“我不告訴你娘。”問荇放輕聲音,“這幾個哥哥也不告訴她。”

“真的嗎?”

男孩用期待的目光看了眼身後的家仆,家仆們騎虎難下。

終於,有個大膽的接過問荇手裏的花生酥替柳隨鷗試過味,問荇也地取了塊放進自己嘴裏。

見問荇出乎預料地配合,花生糖多半沒毒,他們這才拿過小塊花生酥,默許了這按理來說不合規矩的行為。

“……多謝問公子。”

這幾個家丁都是跟著三少爺的人,對問荇沒什麽真切的惡感,而且就這幾日同問荇短暫的接觸來看,家仆們覺得他其實算得上好說話。

更何況據說現在問荇在柳家能橫著走,和問荇對著幹鐵定沒好下場。

瞧著一行人漸漸遠去,問荇同回頭看他的柳隨鷗招手告別。

雖然家仆們嘴上答應,但花生酥能不能真讓柳隨鷗吃上還不是定數,他也只能替遠在康瑞的柳連鵲關照下幼弟,和柳隨鷗走得太近對他們誰都沒好處。

也不知他夫郎小時候喜不喜歡吃糕餅。

問荇垂下手去,隱匿在綠草如茵、樹木參差的園林之中。

翌日,寅時。

問荇睜開眼,看著外頭漸漸泛白的天色毫無睡意,索性先穿好衣裳。

他點燃燭火,看向銅鏡之中自己模糊的面容。

這張臉早已沒了半年前的憔悴模樣,即使昨夜滿打滿算就睡了三個時辰也顯得精神奕奕。

但問眨眨眼,眉毛微蹙了蹙,原本朝氣的面容陡然生出幾分病態,隔著霧蒙蒙的銅圓面,更是顯出說不出的愁苦。

又過去兩刻鐘多,來接他的下人也到了門口。

他們準備了很久才敢敲門,可門在瞬間就被從裏推開,問荇早已穿戴整齊等候多時。

和先前見柳夫人一樣,他又被拉到處專門用來梳妝打扮的小屋裏去,歲數大的家丁舉著燈,一寸寸檢查他的衣著和容貌是否得體。

細膩的料子不耐磨,問荇這幾日頂著錦織長袍到處亂逛還做手工活,覆蓋在關節處的黑色布料已經出現了磨損的痕跡。

雖然剮蹭很輕微,不對著光壓根看不見,但就像美玉上突兀出現瑕疵,讓人扼腕嘆息。

資歷老的家仆瞧著衣服心都在滴血。

這件黑長袍可是上好雲錦織成,金線裏頭是真有金子,至少值五兩銀,問荇穿著就當穿土布一樣,還到處亂跑。

太丟份了!

“問公子,去見幾位老爺是大事,還得您別穿磨過的舊衣裳,能穿得更新些。”家丁們早有準備,給他帶來十餘套衣服。

“還請您委屈下,暫且換件。”

“我喜歡黑衣裳。”

聽到讓他換件衣裳穿,問荇粗粗看了圈供他更換的衣服,露出些不樂意來。

是柳家非要說他之前穿得不上臺面,他依照柳家的意思穿衣服,現在又要更換。

沒能用借口讓問荇換件喜慶些的衣裳,家丁們怕耽誤時辰,只得又尋出件模樣類似的黑紅色衣裳讓他穿上。

收拾好衣服,問荇手上的五色繩結成了最大的麻煩。

“問公子,您能不能先把繩子解了?”

屋裏不冷不熱,但舉著燈的老仆已經出了滿身汗。

“不行。”

問荇微微睜大眼,反應比剛才激烈得多:“這是我夫郎留下的遺物,我一直都隨身帶著。”

扯謊!過年那會問荇手腕上分明空蕩蕩。

但就算知道問荇在扯謊,家丁們也無計可施。

直到把人送到議事堂前,他們也沒讓問荇把手腕上的五色繩結摘下,幸虧衣袖寬大,能夠勉強遮住這條五色繩。

儀事堂中隱約傳出交談的聲音,柳培聰意味深長的笑聲透過厚重門扉,變得愈發模糊不清。

柳夫人說得比他少,而且聲音也更低,站在門口就更是什麽都聽不清了。

“問公子,夫人請你進去。”

柳夫人的貼身侍女走上前,恭敬地引他向前走。

問荇頷首。

儀事堂的門被不疾不徐地推開,裏頭多數座位都空空蕩蕩,正式的商討尚未開始。

柳夫人面前擺了扇雲母屏風蓋住她的面容,而另個主座上端著的中年男人,正是柳培聰。

“大哥走了這麽多年,嫂嫂料理柳家大大小小的家務事,也是辛苦了。”他假笑著把茶盞舉到嘴邊。

“這些年,我也是不希望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聽到門口的動靜,家丁侍女們把頭壓得更低,柳夫人和柳培聰卻齊齊擡起頭來。

青年腰間系了黑色的束帶,勾出勁瘦的腰來,束帶上是暗紅色的獸狀花紋,是種帶角的動物,像雄鹿也像白澤。

晨光透過未關嚴實的門直直射入,問荇擡眼看向主座,又在將要和柳培聰四目相對的瞬間觸火般垂下眸去,極好地隱藏了自己真實的情緒。

拱手行禮,問荇的腕處露出之前藏在袖袍之中的五色繩結,把手背上原本若隱若現的青筋襯得明顯。

他唇角勾出絲游離的笑,眼中卻泛著沈郁。

還有些恰好能被察覺到的心不在焉。

被梳整齊的頭發不知何時露出破綻————問荇右邊鬢角處垂落幾縷青絲,讓他的桃花眼顯出幾分不輕不重的憔悴。

“給母親請安。”

他薄唇輕啟。

作者有話要說:

問荇,一個擅長給各種小朋友塞糖的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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