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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蒼梧歲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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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蒼梧歲去6

宿淮雙還未開口, 重月已經掙紮著,艱難地從口中擠出幾個字:“不能……換……呃!”

話音未落,她神色倏變。江泫原本是想上前兩步的, 看見蒼梧掐著人的手掌收攏了幾分,又生生頓住了腳步, 猛地攥緊拳頭, 手背之上青筋畢露。

宿淮雙的手被他緊緊攥著,若為人身, 一定能掐出血來。可他面不改色,甚至將手往江泫那兒送了送, 擡眼道:“如何換?”

透過雨幕, 蒼梧的視線冷徹骨髓。他似乎正想說話, 就看見江泫猛地將人往背後一扯, 寒聲道:“不換!”

蒼梧的眉尖微微一抽。

他一直沒看江泫的方向,視線如影隨形地纏著宿淮雙的身體。他想等宿淮雙的回答,卻不想那人被往後一拽,竟然真老老實實站在江泫背後, 連目光都沒分給他半個,輕視溢於言表。兩人雙手交握、指掌相抵,遠遠看去,實在像一對患難與共、之死靡他的仙侶。

看著看著, 他掌中力氣不自覺重了幾分。重月的臉上蔓延出難看的慘青色, 靈力被完全壓制住、掙脫不得,不多時頭便向側邊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江泫驚怒交加, 道:“你放開她!”

蒼梧終於將視線轉到江泫身上。嘈雜的雨聲之中,他輕輕問了一句話:“你就這麽離不開他?連你師姐的命都不要了?”

江泫斥道:“你如何有臉面問出這種問題!若你還存有良知, 就趕緊放人!”

蒼梧卻沒有放。他與江泫的視線不過短暫相交,又立刻錯開。直到雨下得愈發大了、隔著雨幕看不見他的神情,才又將目光轉了回去。

他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漠然道:“你的確很執拗,可我早也說過,這樣下去,最後受傷的只有你自己。”頓了頓,他又道:“你可還記得,親手取走天陵性命時的感覺?”

江泫的身體猛地一僵。

須臾,他沈聲道:“我當然記得。”

蒼梧又道:“我很相信,天底下沒有比你更恨夔聽的人了。但為什麽,你在看過淮雙的半神體之後,仍舊願意擋在他面前?”

宿淮雙倏地擡起頭,面上陰雲籠罩。江泫緊緊抓著他的手,立刻明白了蒼梧的弦外之音,愕然道:“你引我去淵谷?”

蒼梧道:“不過撥弄了幾枚棋子。你的心思很好猜,引你去,再簡單不過。”他的語氣之中帶上了揮之不去的困惑,道:“我以為,你看過以後,就會回頭。但你非但沒有,還越陷越深、難以自拔。那副樣子與夔聽不像嗎?”

江泫鮮少有氣得渾身發抖的時候。他很想現在就給蒼梧來上一劍,奈何重月在他手中,只好壓抑住沖動,幾輪呼吸下來,才勉強平覆住情情緒,冷冷道:“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人的感情你永不會懂。莫論他神體如何,哪怕他被妖神同化,我也永遠不會離開他。”

宿淮雙又將視線轉回他身上,赤瞳之中沈著異樣的神采。他面上的陰雲不時便消散了,知曉現在江泫與蒼梧之間有必須爭論出來的東西,便一言不發、氣定神閑地站在他身後,周邊結界將人整個包裹住,為他擋去天上降下的瓢潑大雨。

蒼梧面色幾近凝固,斥道:“冥頑不靈!你並非不記得這千年來的遭遇,為何連簡單的取舍都做不到?你可知曉我費了多少力氣,才找到這樣一只天賜的容器?”

江泫的臉色更差,險些罵出聲來,怒道:“你亦知曉我千年遭遇,知我手刃師尊師弟犯下彌天大錯,至親之人因此幾乎近滅,如今一位失了軀體,一位還被你掐在手裏!到了如此地步,我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餘下的人走麽?!”

蒼梧默然無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雨幕之中飛來他僵滯的聲音。

“我知道,你如今與我僵持不下,是以為找到了解決的好方法。”蒼梧道,“可我要告訴你,你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我都想到過。你信任世外的詭物,我卻更信我自己”

系統久不冒頭,聽到這裏,忽然冷冷地斥了一句:【別聽他放屁。】

江泫摩挲了一下銜雲的劍柄。系統不冒頭還好,它一冒頭,原本充斥在他胸口的怒火詭異地一頓。

他忽然意識到,他和蒼梧是說不通的。他真真切切地死過一次,系統也真真切切地救過他的命。他本身就與世外之物有牽連,亦親眼見過世界之外;蒼梧卻不一樣。

他一路摸索至今,踽踽獨行,自然容不得任何變數,要將一切可能性都捏在自己手心裏方可罷休。因此,說是一定說不通的,如今所為,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思及此,他也不打算再爭辯下去,冷聲道:“照你這麽說,用容器滅神,的確是最穩妥的方式。”

蒼梧卻不覺得他是回心轉意了。他掐著重月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松,喃喃道:“是我錯了。從最開始,我便不該將淮雙送去你那。若養在自己身邊,今日便沒有這些麻煩。”

江泫平靜地道:“從最開始,我就不該把你救下來。”

蒼梧的臉色一白。

忽見身後寒芒一厲,不知何處飛來長劍一柄,攜破鈞之勢,霎那之間將蒼梧的雙手斬斷!

溫璟豁地睜開眼睛,手上召劍訣的靈芒散去,立刻扭身抱緊重月,身形一閃,已然出現在江泫身後。江泫早已瞥見溫璟蘇醒時的信號,知曉他是佯裝昏迷,等待救人的時機。

如今時機成熟,趁蒼梧還未接好雙手,將袖中送生拋給宿淮雙,一銀一紅兩道靈芒如長箭般疾掠向前,直攻蒼梧的命門!

沒了顧慮,二人的速度迅捷無比。蒼梧還未擡頭,長劍就已切斷了他的身體,絲縷色澤淺淡的煙氣從斷口處蔓延出來,支撐著他的斷肢不從身體上掉落。

溫璟道:“沒斷!再接幾劍!”

話音未落,便見靈芒去而覆返,不知在蒼梧身上刺了多少劍、留下多少豁口,瓢潑雨幕之中他身上蔓延出來的煙氣幾乎都快凝成實形了。那煙氣如有實質,越漫越開,險些擦過江泫的臉;二人飛速旋身後退,各據一方,屏息觀察情況。

煙氣在雨幕之中膨脹至一人半高,邊緣竟如同冷焰一般游動。江泫知曉,這就是蒼梧的本體。

起初救他時,他也是這樣一副模樣。

煙氣在原地蔓延片刻,又被有意識地收回,慢慢凝成人形。現下是在夜中,他的身軀顏色又淡,凝回身軀的過程顯得詭異無比,又無端有些惡心。

蒼梧嘆了口氣。煙氣裏頭傳來他淡淡的聲音:“你知不知道,靈要凝出身體,是很困難的事?”

江泫道:“既然如此,便不要再做人!”

他振臂一甩劍上的冷雨,再次飛身掠上。適時送生亦夾道而來,兩劍相接,又將蒼梧剛剛凝實的身軀削斷大半。

他似乎終於不堪其擾,擡手一道堪稱恐怖的靈力將二人揮開,趁此時間凝出身形,面上不悅至極。不待他的不悅落到實處,又是兩道劍芒欺近,道道夾著或純凈或汙穢的神力,殺機撲面。

蒼梧旋身,掠上半空。江泫與宿淮雙隨即閃身而上,浩蕩的靈力轟擊之下,天幕之中亮時若白晝,似有驚雷閃動,

溫璟撐起結界,為重月擋住雨水,飛快地用靈識探查她身上的傷勢。察覺她頸側血流不止,立刻撕下幹凈的衣擺將其傷口裹住,抓著她的手腕,為她輸送靈力。

她的靈力被蒼梧壓得太厲害,一直在嘗試暗中突破無果,已經亂成了一團亂麻。溫璟一邊幫她梳理、把昏迷的末陽扯進結界之內,一邊分心看向天幕之上,心中駭然。

那顯然已經不是他能參與進去的級別了。靈光飛濺之間,天幕之上的雲流都幾乎被撕裂,三人的身影在明光之中竟也尋不見,招式迅捷淩厲,溫璟僅僅是用雙目辨認,都有些吃力。

高度凝神之下,心中又隱約駭然:宿淮雙是宗內最小一屆的弟子,竟能吞並神格,一舉走到與他師尊持平、甚至高於師尊的程度!天上戰勢淩亂,表面看銀芒攻勢迫人,細看之下亦有宿淮雙的作用,輕而厲的紅芒一直隨行身側,化去無數棘手的攻擊。

再看那蒼梧,亦不容小覷。山靈終究是山靈,縱使人境並非他的主場,實力依舊深不可測、棘手無比。再者,這山間法則似乎能為他所用,召風引雷不再話下,若要攻他弱點,不僅要避開來自蒼梧本身的攻擊,還要註意身邊無數潛藏的傷害。

他以一敵二,氣勢竟不落下風,且隱有反壓的征兆。

戰場逐漸從落墟峰轉移到蒼梧山主山之上,打著打著,江泫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趁勢稍歇,對宿淮雙低語道:“能否把他扯進神境之中去?”

蒼梧似有所感,道:“你想將我帶去別處?”

宿淮雙恍若未聞,湊近江泫,用同樣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道:“不可。這個級別的靈,除非他自己想回去,除了天道,沒人能將他帶走。”

江泫的神思微微一凝。

宿淮雙又道:“若是不想打了,就交給我。空中雨亂,你的鬢發濕了。”

還未尋至蒼梧的弱點,他並沒有費多少力氣,聲息平穩,音色低沈帶著輕微沙啞,輕輕滑過江泫的耳廓。江泫被岔開了心思,條件反射的擡手,要摸摸自己的鬢發,方才擡起一點又想起如今哪是在意形象的時候,當即駁道:“不行。你不能以半神體出現在九州,我們在神境之中約定過的。”

宿淮雙道:“好。”

江泫又道:“況且,如今也並非沒有勝算。方才數輪下來,我察覺他幾處破綻,專攻即可。還有,神境除靈的方法,放在現世有沒有用?”

難得的,宿淮雙搖了搖頭,道:“人境之中並沒有靈,我不知道。不過,可以一試。”

他的語氣無比鎮定,如同狂流之中的定海神針。江泫心緒一靜,察覺到迎面飛來的一道攻擊,立刻閃身撤開。

這道攻擊將他們拆成兩半。蒼梧懸於空中,一頭銀發不似平日整潔柔和,被厲風吹得淩亂無比,晃眼一看,好似煞性大發。他冷冷地道:“在交頭接耳什麽?”

江泫道:“在想怎麽要你的命。”

蒼梧手中亦提著一柄劍。他不是人,沒有本命劍,現在手中的劍是早些時候從庫中隨意提出來的一柄上品靈劍,已被送生從中斬斷,斷口處卻有煙氣粘連,仍可如常使用。

聽見江泫的回答,他煙紫色的眼瞳之中陰雲翻攪,沈聲道:“好啊。若你做得到,便來吧。”

銜雲脫手而去,劍主緊隨其上。有宿淮雙在場,江泫的壓力實打實地輕了不少,但也不得不承認,再這樣耗下去,情況不容樂觀。

打了這許久,他雖還撐得住,靈力損耗卻相當嚇人。

人的靈力是有限的,仙地靈卻不一樣。蒼梧的恢覆能力實在棘手,且越到後頭力竭之時,他的攻擊就越難避開。既然無法將他帶走,就一定要想辦法速戰速決。

他在橫飛的殺機之中思索:方才探到蒼梧身上的破綻,是否數量有些多、分布也有些奇怪了?

習武之人的破綻,一般都在自己掌控較弱的薄弱區中。在境界不精之前,它可被稱作盲區,隨著境界提升,修士對盲區的掌控力也會提高,因此不再稱作盲區。可蒼梧的境界如此之深,靈力取用不竭,為何會有這麽多的破綻?

他知曉自己的破綻在哪,靈力護得天衣無縫,江泫的劍難以靠近。破綻以外的地方,即斬即合,除了性質類似於血的煙氣蔓延之外,毫無錯漏之處。

擁有毫無代價的自愈能力,不僅殺不掉,攻擊亦能翻雲攪海。他在他本體的土地之上如魚得水,麻煩程度甩了柊山神整整三條街。

但凡是天下之事物,一定會有解法。只是雙眼被蒙蔽、或是真相隱於迷霧之中,難以被窺見。

越是戰,江泫的神智就越清醒。他渾身都是沸騰的血氣,旋身避過蒼梧的攻擊,在某一刻忽然福至心靈地想起了被深埋在回憶之中的畫面。

他第一次將蒼梧救下來時,他的身體被樹枝穿傷了。整整三個空洞,煙氣彌漫,他對此毫無還手之力。第二次將蒼梧救下來時,梅枝在他身上穿了兩個洞。如今細數蒼梧身上的破綻正好五處!

那時他還沒有身體,江泫無法比對位置,但僅僅是數目合得上,就已讓他心臟狂跳,廢了許多力氣才冷靜下來。

若真是被樹枝穿出來的舊傷無法痊愈,那蒼梧的弱點恐怕就在這裏!

思及此,江泫向下方傳音道:“溫璟,削兩根樹枝上來!!”

溫璟的動作奇快,擡頭一道靈刃飛出,再一召,兩根被雨澆透的枯枝便飛到他手心。他三下五除二將上頭的枝葉除盡,削成尖利的形狀,揚手向天上擲去。

江泫擡手正想接,卻見一道靈力忽地將其碾成飛灰,蒼梧森森的聲音隨之響起:“你是想在我身上……試什麽東西?”

他的舉動正好驗證了猜想,江泫道:“你最討厭的樹枝!”

他的身影倏地劃作雪氣消散,再顯形時已經出現在了地面。蒼梧怒意上湧,身軀飛速下沈,想要阻止江泫的行動,卻被宿淮雙橫空截住。

刀劍相接發出巨大的鏗鳴之聲,寒芒映照之下,那雙赤瞳似一片血海,積壓著叫人毛骨悚然的殺意。他擋住了蒼梧的劍,淡淡道:“他要用樹枝抽你,你就受著。”

蒼梧的瞳孔已然縮到了針尖大小。兩粒煙紫色的眼瞳嵌在爬滿血絲的眼白之上,從始至終的波瀾不驚徹底從他臉上褪去,面容微微扭曲,道:“你——”

尚才說出口一個字,他便察覺到了背後襲來的厲風,頭一次將手撤開,側身避開攻擊。

那不過是江泫從樹上削下來的一截平平無奇的樹枝。這樣的樹枝滿山都是,卻因其源自蒼梧山的土地,可以輕而易舉地對蒼梧造成難以扭轉的傷害。相當於,蒼梧山上,滿山都是能要他命的東西。

若是在平日,蒼梧自然不會被這些東西碰到。可一旦它到了江泫手中,便成了無往不利的殺器,他不得不避。在轉身的空隙之中,他短暫地轉動眼球,看了看江泫的臉。

長發被烈風吹得淩亂無比,銀白的發絲將對方的面容割裂成無數破片。每一片都是冷的。眉梢也好、眼瞳也好、唇角也好,被冷雨澆透了,上頭的冷色仿佛一輩子都無法融化。

蒼梧嘴唇微動。風將他的聲音攪得支離破碎,江泫沒能聽清他說的什麽。

用慣了劍,手裏的武器忽然變成了樹枝,倒真有些不習慣。他上來的時候順便給宿淮雙也帶了一根,戰勢頃刻間逆轉,在地面的溫璟眼中看來,未免有些荒謬過頭:蒼梧這種近神的仙地靈,竟然被兩根樹枝抽得節節敗退!

他正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察覺到地面傳來的巨大震顫。青年心中駭然,察覺到是方才蒼梧揮下來的一道靈力擊中了主山,不偏不倚落在擷雲殿上,整座殿宇登時被劈得灰飛煙滅,地面亦留下一道巨大的豁口,霎時之間地動山搖。

不知為何,溫璟忽然有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他猛地擡手,以掌拍地,喝道:“末陽!該醒了!”

一道靈流順著地面飛速波蕩開來。末陽幾乎在瞬間便清醒過來,條件反射地去抓身邊的劍,卻見溫璟從地上起來,抱著重月在他面前蹲下。

“你把她帶走。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馬上離開蒼梧山。”他語速飛快地交代道,“他們在如今在交戰,蒼梧沒有閑暇管我們。我去找清野,隨後便到。”

末陽道:“他們手裏拿的是什麽?樹枝??”

話音未落,天邊忽然炸響一道驚雷。溫璟的身影被雷光短暫照亮了片刻,道:“快走!用瞬行術!能不能救命就……”

他的臉色倏地一變,雙目睜大,身體左右一晃,仰面栽倒下去。天上又劈下一道彎月似的靈弧,地面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鳴。

這一道落下的攻擊直接將蒼梧山主山劈出巨大的溝壑,整座主山幾乎被劈開了一半。末陽尚不明情形,見溫璟的後頸飄出一道輕而細的煙氣,一路向上蔓延,透過雨幕連進了蒼梧的手掌之中。

霎時之間,他神色大變,一手抓住溫璟的手腕,一手抓住重月,靈芒閃過,身影卻仍在原地。

他帶不走溫璟,下一刻劇痛從靈臺之中炸開,亦如同溫璟一般栽倒下去。

第三道攻擊落下,蒼梧山被整個從中劈開。地底用做封印的禁制被劈得灰飛煙滅,露出底下封印著妖神神魂的巨大坑洞。

雙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停手,各據一方。江泫往下看,只能看見坑洞中消散的金芒,除此以外,並看不見什麽東西。但如今禁制已被劈開,封印陣呢?情況如何?

蒼梧此前不慌不忙,如今慌了忙了,竟然要直接劈山!

他心緒有些凝重,恰至此時,旁邊伸來一只手,輕輕撫過他一邊的眼尾。霎那之間,面前的景色一變,看清坑洞之內情況的瞬間,江泫心中大駭!

山底下的禁制如今已然一個都不剩了,底下的陣法亦被波及。夔聽的神魂正嘗試掙脫殘缺的陣法,一雙黑翼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血眼在其上瘋狂地轉動。被封印了那麽久,它的相貌絲毫未變,甚至因為怨氣深重,樣貌比之前還要猙獰幾分,裂縫與巨坑之中,幾乎能將萬物淹沒的猩紅血氣正向外蔓延,自天際向上一看,仿若一片血海。

海中有一只猙獰的、血淋淋的眼睛,江泫看見它,便想起了曾經讓塵與天陵死前的情狀,不由覺得渾身發冷。

蒼梧懸於半空,神色冷沈。江泫沒有留手,他如今的情況並不算好,周身四處是傷;再這樣下去,也許會真被削得魂飛魄散。

他處處留手,對方卻對他真的起了殺心。再打下去也無益處,橫添醜態罷了,不如早些進入正題。於是放手劈山,又向江泫擡起了手——他的指尖連著五道細線,其中有三道都緊緊挨著,動彈不得。

江泫一看,身形便僵住了。冷風蕭瑟,良久之後,他慢慢地道:“以往不曾知曉,你竟這般卑鄙無常。”

蒼梧道:“若不卑鄙,有時便走不下去。”

江泫深吸一口氣,慢慢抓緊了宿淮雙的袖子。他立刻會意,反手握了一下江泫的手,旋即松開,瞳中光色柔和;兩根樹枝脫手而去,落進下方昏黑的夜色裏。

一人兩靈落了地,站在裂隙邊緣,聽見巨坑之底足以動搖山岳的獸吼聲。這吼聲沒有實義,單純為了宣洩,裂隙邊緣的山石因此塌陷下落,在山間不住回蕩。除此以外,江泫什麽都聽不見。在這樣的嘶吼聲中,似乎連雨聲、雷聲,都一塊消弭了。

幾息之後,神的威壓蔓延開來。江泫的餘光已經被那血海浸染成一片不詳的紅,他瞥見海中伸出一只漆黑的羽翼。緊接著是夔聽的頭顱、半只鮮血淋漓的獨眼、猙獰森白的尖牙——它正一步一步掙開封印,天象受引,雷雲閃動,整片天幕豁然翻紅,血雨淋頭。

蒼梧的身軀破破爛爛,如雲煙一般翻騰不止。他凝視著宿淮雙的方向,將指尖的細線略略一纏,道:“跳下去。”

宿淮雙站在裂隙邊緣,往下看了看。

妖神還是那個妖神,同之前他在天階之上看見的模樣沒有分毫差別。坑洞之中妖力湧動,他同那只血淋淋的獨眼對視片刻,道:“好。”

江泫呼吸一窒。他方才挪動半步,卻見漫天血雨之中,青年對著他伸出了手。

他溫聲道:“我們一起走。”

江泫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他道:“好!”言罷丟了劍、丟了乾坤袋,帶著一縷如影隨形的灰色霧氣,不管不顧地去抓宿淮雙的手。

蒼梧從未想到,宿淮雙會帶著江泫一起去送死。在他的預想之中,有籌碼在手,宿淮雙最後無論如何也會跳下去。等到他與夔聽的神魂融合,再一舉將其扯入神境之中誅殺,以此斷鎖。但他怎麽能把伏宵也帶下去?!

聽見宿淮雙說“一起走”,他便錯愕地瞪大雙眼;見江泫不假思索地擡腳去追,一股巨大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蒼梧的動作比江泫快,眨眼間便已閃身到了江泫身後,伸手去抓。不知何處飛來一根尖利的樹枝,將他的手腕直直劈斷,霎時間劇痛鉆心,他沒有管,又伸出另一只手,總算扯住了江泫的手臂,狂怒道:“你又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去送死?!”

江泫連頭都沒回,護體的靈盾被掐碎,纖白的長袖被染成猙獰的血色。又一根樹枝當空劈來,蒼梧的第二只手也斷了,蕭弦從乾坤袋中出來,手中握著一根纖細的枝條,暴怒不止:“你頂著這張臉在做什麽畜生行徑?!我準你用他的臉了嗎?!脫下來!!!”

蒼梧神色扭曲,橫出一擊,險些將蕭弦拍得煙消雲散。他擡起手臂,一道淺淡的煙氣如利箭一般追著江泫的背影而去,卻又被當空劈斷,轉頭一看,蕭弦神色猙獰,竟還沒死!

不過一息的錯漏,他已經抓不住人了。

江泫直直撲進宿淮雙懷裏,宿淮雙笑著摟住他,兩個身影一道躍進裂隙之中,朝著妖神的血盆大口之中落去。

神目受妖力壓迫,自發嵌入了江泫的雙目之中,周遭景色越發扭曲,他甚至連宿淮雙的臉都看不清楚,只能在下落的過程之中緊緊抱住宿淮雙的身體,道:“你不要怕!”

餘光之中,天上已有零星的巨影睜開眼睛,向著結界緩緩伸出手。

宿淮雙道:“怕什麽?”

江泫異常堅定地道:“不論今日結果如何,我一直在你身邊。你若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宿淮雙彎起眼眸,將他摟得更緊了一些,珍惜地吻了吻他的發頂。

“我不會死的。”他道,“我想與你白頭到老,不到那一天之前,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

天賜容器,對於妖神來說,又致命的吸引力。方才墜落至半空,妖神的神魂已經開始侵噬容器的身體,江泫手掌抵著宿淮雙的背脊,察覺到他背上的異狀。

翅膀……馬上就要長出來了!

江泫睜大眼睛,飛速將手向上擡去,摸了摸他的後頸,摸到了一手細密的黑羽。

是異化的過程。怎麽這麽快!

他想擡頭查看情況,卻被宿淮雙以溫和而不容置喙的力道按回懷裏。

“不要看。”頭頂飄來青年低沈沙啞的聲音,“不好看。”

江泫便將頭死死地埋在他懷裏。他感受著對方背脊上的翅羽飛速生長、撐破了衣物,耳邊傳來巨翅展開的風聲。他已不敢想象宿淮雙如今變成了何種模樣,只目不轉睛地盯著血紅的天幕——巫神能看到一切祂想看的東西,江泫透過神目,看見天幕之上,又幾道漆黑的巨影睜開了眼睛。

它們的手掌遮天蔽日,仿佛單用一只手掌便能捏碎整個九州;餘下一半尚未融進體內的神魂被這些巨掌攫去天上,眨眼之間撕成碎片。

江泫心神巨震。

讓九州俯首、無人可敵的神,竟如此輕易地在掌間灰飛煙滅了!

震驚過後,便是喜意。只不過喜色方才冒頭,便立刻褪得幹幹凈凈。因為他看見天幕之上,那些手掌並沒有收回去。

巨影的眼睛轉動,向地面投來沈默的註視。沒頂的恐懼感如影隨形,很快,它們重新鎖定了世上唯一一點殘餘的神格,重新向裂隙之中伸出手掌。

察覺到他們的目標是誰之後,江泫一身的血液冷透了。天地間癲狂的吼聲散盡,維餘裂隙之底嗚嗚的風聲;到了最後的時刻,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冷靜。

他枕著宿淮雙的胸膛,白皙的指節扣著宿淮雙已經獸化成利爪的手掌。那利爪微微一屈,以不同於猙獰外表的溫柔力道反扣了回來。

江泫道:“你方才說你不會死。如今可還有招數?沒有的話,就讓我來。”

宿淮雙道:“自然是有的。在沈睡的時候,我已經剝去了神格,還在劍穗裏頭留了一縷殘魂。一會,我會將你送到神境去,若是這些手力道太大,把現在的身體抓散了,便要費去你一段時間,將我的殘魂養回來了。”

江泫眼眶一紅。他道:“以後的日子,你便要作一縷殘魂陪在我身邊嗎?”

宿淮雙笑道:“一生不幸,能與你相遇,已是萬幸。若這輩子所歷之事,都是為遇你要付的代價,那麽,就算再重千萬倍,我也願意。”

“在神境的時候,我曾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但是……想想還是有些遺憾,於是偷來了這些時間,已心滿意足。”他赤紅的眼瞳之中映著逐漸欺近的巨掌,神色並不緊張,竟還浮著溫和的笑意。“雖是殘魂,亦是宿淮雙。只要在你身邊,一定能再長成頂天立地的靈,重新凝出軀體,陪在你身邊。阿泫,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江泫的眼睛輕輕一眨。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浸透了宿淮雙的衣襟。

他扣著那只手掌,哽咽著道:“我也說過,我會一直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你變成殘魂,會找回你的身體,就算你再離開我,我也會拼盡一切把你找回來。”

宿淮雙似乎有點愕然。卻見江泫猛地深吸一口氣,一手指天,疾聲道:“幹活了——系統!!”

一道從未見過的、冰藍色的靈流從他體內溢出,化作鋪天蓋地的連線,穿透了近在咫尺的巨大手掌。那些手掌似遭了一斥,就此被推回,江泫的靈識海中閃動急促的、冰冷的電子音,系統的身軀膨脹開來,巨量的數據流翻攪之下,整片靈識海如遭巨震,翻湧不止。

【嘀嘀嘀嘀——】

【檢測到目標回收體:061號羽獸神夔聽。編號系統:N900134長堯,竭誠為您服務。】

【檢測目標回收體異常狀態。】

【異常狀態:破損。】

【檢測回收所需能量。】

【能量核狀態:正常。】

【檢測回收模組運行。】

【運行正常。】

【目標回收體回收開始。讀條進行中……】

【回收進度:1%……23%……47%……82%……】

【回收完成。】

【檢測目標回收體殘餘。】

【無殘餘。】

【是否啟動回收體清除程序?】

【是。】

【回收體清除開始。讀條進行中。】

【清除進度:1%……37%……89%……】

【清除完成。】

【系統主線任務——命運回收,已完成,感謝您的配合。】

【命運管理局宣:感恩命運的碰撞!希望能與您精彩的命運再次相見!】

江泫捂著劇痛無比的額頭,徹底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仍然躺在山底的巨坑之中,神目已經脫離軀體,溫順地纏繞在他手邊。身軀之下是被妖力絞得破破爛爛的地面,面朝著灰雲籠罩的天空,江泫昏昏沈沈地伸手摸索片刻,什麽都沒摸到,登時如墜冰窟,意識立刻清醒了。

他從地上翻坐起來,環顧四周,沒有找到宿淮雙的身影。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理智搖搖欲墜,無意識攥緊手掌,手背青筋畢露。

在他的理智斷線之前,一道平淡的聲音在腦海之中響起:【別找了。要找去神境找,就在裏頭等著你呢。】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同尋常一樣死板。但江泫怔了一下,立刻閉上雙眼,將意識沈入靈識海中。下一刻,他已踏入靈識海的淺水裏,尋了一圈,在角落裏尋到一抹快要消散的虛影。

依舊是個白白的光團子,傳說中的系統好像都長這個樣。

但江泫記得他的編號,編號最後兩個字猶為刺耳。他涉過淺水,停在了系統面前,但好一會過去,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最終打破沈默的是江泫。他低聲道:“你的身體……怎麽回事?”

系統道:【完成任務,要脫離位面了。】

江泫默了默,又道:“你最開始就是沖著這個來的?”

系統也默了默,道:【你不是猜到了,才讓我幹活?】

江泫道:“多少猜到一點。”頓了頓,他道:“……師叔。”

系統道:【長堯早就死了,不用這麽叫我。我只是一個辛勤工作掙到假期順便回一趟老家的系統,以後都不可能回來了。】

江泫道:“你在雷劫之後……?”

系統詭異地沈默了片刻。須臾,他的身影又虛化了一點,聲音卻不再死板無波動,變成了他為人時的嗓音,聽起來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尾音卻纏繞著絲縷難以忽略的狂氣。

“死了。”他道,“魂飄到世外,被抓走打工。”

江泫道:“那為什麽我……”

系統道:“你天賦比我好。死了能跑去別的位面,還能再死回來。若九州沒有禁飛升的法則,自你以後也不會再有鎖。”

江泫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未死之前腦海裏頭翻來覆去都是斷鎖,失憶之後陰差陽錯,還是在想斷鎖。如今果真斷了,心中竟一時沒什麽實感;又不免覺得,面前這位的執念或許要比他更深、更難斬斷,一時心緒覆雜難言。

“你一直知道宗主是假的。”江泫道,“為何不告訴我?”

系統道:“他怎麽樣,跟我沒關系。打工已經夠累了,不想管。”

兩人之間靜了靜,誰也沒有說話。系統的身軀已經虛化到了幾乎看不清的地步,江泫耳邊忽然飄來他輕輕的詢問聲:“讓塵最後怎麽樣?”

江泫道:“不太好……我親手送走的。”

系統道:“有骨氣。告訴蕭弦,讓他早點投胎去。”

江泫道:“你要不要和他……”

話音未落,便愕然地止住——系統已經消失了。他察覺到靈識海中從未有過的清凈,那縷特殊的連結徹底消失不見,此後的靈識海中,再也沒有外物了。

他在原地出了會神,意識回歸了本體。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躍上裂隙,重新站回一片狼藉的主山之上。

借神目的力量,在猙獰的裂隙邊緣,江泫找到了一縷虛弱的殘魂。

蕭弦靠在一根細細的枝條邊上,見江泫蹲下來看他,哈哈大笑道:“我把那假貨殺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上去是真的高興,嘴角咧出巨大的弧度。

江泫道:“你一個人殺的?”

蕭弦道:“不是。那個溫什麽,還有胡子老頭醒了,過來幫忙。還有個不認識的,開了護山陣。我們一起把那東西削的一點皮都不剩,死得不能再死。實在暢快!”

江泫道:“大仇得報?雖然不是真的長堯,好歹也長著一張長堯的臉。”

蕭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腦子被打壞了嗎?我又不是真的想殺長堯。宿淮雙呢?”

江泫道:“不在這裏。我得去找他。”

蕭弦默了默,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之中帶上了詭異的慈和。

“你們……你們要好好的。”他道,“那小子是真的喜歡你。正好走了狗屎運,你也喜歡他。”

江泫道:“好。”

他凝視這這縷虛弱得快要消散的殘魂,慢慢地道:“你師尊說,讓你早點投胎去。”

蕭弦哈哈了兩聲,有點笑不出來了。

“我要死了。”他語氣平靜地道,“早就投不了胎了。就算投得了胎,這副破破爛爛的樣子,在黃泉路上,他也認不出我。”

江泫道:“我再給你雕一個面具。”

蕭弦擡頭看了他一眼,眼淚忽然啪嗒啪嗒開始往下掉。他強忍著嗚咽,道:“那個面具,是他去渡劫之前送給我的生辰禮物。我從來沒在他那收到什麽東西,他也一貫不樂意跟我說話,一直把我當空氣。”

“那天我過生辰,他送我這個面具,說我就跟這個面具一樣,把我高興壞了,以為他終於打算正眼看我。我知道我性格不好,小時候姨娘給我取這個名字,說我心眼只有三兩大,進了宗門也沒幾個同門喜歡我。那是我入宗以後收到的唯一一份禮物,後來死了,弄丟了。你之前給我雕的那枚,也在淵谷弄丟了。”

越說,他的殘魂就越虛弱,在荒風之中飄搖,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吹散了。江泫伸出手掌,將他攏住。

蕭弦擡頭看了他一眼,道:“你真是個好人啊。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這麽覺得。”

江泫沒有說話。

蕭弦又道:“好人有好報,你以後一定會活得很好。我就先走了。”

江泫道:“好。”

他凝視著那縷殘魂在掌心愈來愈淡,最終完全消失,神目也捕捉不到一絲蹤跡。蕭弦是真的死了,甚至入不了輪回道,只此悵惘無匹的一生。

良久以後,他站起身來,召回躺在裂隙邊緣的靈劍。銜雲浮出虛影,渾身抖個不停。

江泫用靈力將他安撫好,道:“溫璟他們去哪了?”

銜雲訥訥道:“去……去找其餘弟子了。”躊躇片刻,他又紅著眼眶道:“主君,以後碰見什麽事,您能不能不要把我丟出去了?我不怕碎劍。”

江泫摸了摸劍柄,柔聲道:“不丟了。”

劍靈仿佛這才安心些,不再出聲,溫順地依偎在江泫手邊。而江泫這才有時間擡頭,環視大戰過後的蒼梧山,察覺到空氣中的濁氣慢慢地、徹底地消散幹凈,才意識到,一切真的已經結束了。

這麽多年的恩怨也好,執念也好,通通在今日了結幹凈。此後蒼梧山不再有鎖,世間也不再有神了。

他擡起頭,深吸一口山間雨過後潮濕寧靜的空氣。吐盡胸中濁氣之後,他邁動腳步,慢慢向山下走。

這一次,他的步履不再蹣跚,亦不再像從前那樣拄著樹枝,茫茫然尋不到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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