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蒼梧歲去3

關燈
第218章 蒼梧歲去3

踏進宗門之時, 江泫敏銳地察覺到些許異樣。或許這連異樣都說不上,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想,纏繞著星星點點不詳的意味, 讓他的心緒無端有些凝重。

宿淮雙仍然沒有醒,手腕上的劍穗沒有反應。但一同進過神境之後, 江泫與他之間多了一點冥冥之間的感應, 知曉他並未消失,而是安安穩穩地待在劍穗之中, 心中稍定。

將裝著護心環的乾坤袋交與末陽之前,他從裏頭取走了兩只。一只交給了守在峰上的烏序, 一只帶在自己身上, 以防不時之需。

回峰以後, 他先睡了一覺。也許是因為心中不太安穩的緣故, 總覺得有什麽不幹不凈的東西跟在自己身邊,夜半驚醒,擡手一摸,摸到空蕩蕩的枕邊。他翻過身, 盯著黑暗中寢居模糊不清的輪廓看了一會,還是嘆了口氣,坐起來披了件衣服,踏出門去。

廊下的燈籠幽幽亮著, 透過微弱的光芒, 能看見從天幕之上落下來的飛雪。

江泫獨自一人在凈玄峰上走了一會,心中空落落的,一時也想不出來自己要走到哪去。索性尋了一盞稍亮些的檐燈, 往下方的圍欄之上一坐,盯著飛雪出神。

最開始凈玄峰上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 也經常這麽看雪。後來有了許多頑猴似的弟子,峰內不太清凈,看雪的地方就變成了遏月府。

一成不變的雪,他看了很多很多年。然而他絕不是喜歡雪,這樣坐著出神的行為也絕稱不上是在“賞雪”——字如其意,他真的只是在看而已。他從不覺得雪有多好看,曾經看是為了提醒自己記住那些絕不能忘懷的事情,看得久了難免心中生厭,厭久了又是麻木。如今再看,心中除了平靜還是平靜,正巧能將心中雜亂的愁思都壓下去。

出神的時候,他什麽都想。想曾經,想現在,想以後。想的最多的還是滅神一事能否順利,將計劃施行的過程在腦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雙瞳棲著點點羸弱的燈火,有些空,像兩枚墨色的冷玉。

就這樣在廊下坐了一夜,天幕微微泛白之時,江泫去了一趟浮雲峰。

重月似乎也整宿沒睡,江泫到的時候,她正坐在案前奮筆疾書。湊過去一看,是一些紙張泛黃、字跡難以辨識的古籍,趁著夜中無事,想把東西謄抄過來,方便弟子帶走。

江泫道:“峰內的東西可收整完畢了?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重月執筆的手異常平穩,道:“快了。別峰的已經暗中移走不少,浮雲峰上的庫房裏都是丹、草、種苗和書,清點的時間難免要多些。凈玄峰上如何?”

江泫道:“峰上本就沒有什麽東西。庫房裏的,阿序昨日並去落墟峰那了。”

重月莞爾,道:“想來末陽這幾日沒有休息的時間了。等事情結束了,他一定會撒手離開,這輩子再也不碰文書、不管事務。”

江泫略一思索,發覺自己一時竟想不出末陽除了管事以外別的突出才能。煉器算是一項,可這樣的才能去世家宗門之中才是最好發揮作用的。去了世家宗門,按照他的性格,最終一定又會變成管事,豈不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如此想著,他道:“若此後還有上清宗,末陽想必會留下來的。”

重月謄書的手微微一頓。燈下,她擡起一雙淡而寧肅的眼睛,道:“若此後還有上清宗,你可要留下來?”

沒想到話題一下轉到自己身上,江泫楞了一下,倒也沒有在重月面前掩飾心情,道:“這個問題還不曾想過。不過,也許是要到山下去走走的。”

重月道:“跟著淮雙一塊?”

江泫眸光微微一動,道:“嗯。師姐要留麽?”

重月微微笑道:“留。留下來看看孩子們,總是好的。不過,看見有人能陪著你走,再好不過。”

適時有浮雲峰的弟子敲門,重月道:“進。”

那弟子推門進來,見江泫也在,忙不疊鞠躬行禮。江泫瞥見她手腕上帶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玉環,正是江氏的護心環,不想末陽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心中稍有些愕然。

等那弟子走了,江泫才道:“護心環已經分發完畢了?”

重月道:“你昨日回峰,昨日便送來了。幾位峰主都在環上留了靈印,屆時靈識一動便可碎環,她們並不知曉護心環的用處。”

江泫道:“若有弟子偷偷摘下來,豈不遭殃?”

重月道:“不會。分環的時候銀清已經告知,擅自取環,思過崖三年。”

江泫楞了一下,聽到這個熟悉的地名,沒忍住彎了彎唇角。

思過崖對上清宗弟子的恐嚇力不亞於洪水猛獸,一月便夠人受的了,更何況是三年。如此懲戒,想必也不會有人再偷偷取環。

再一擡頭,發現重月竟然在這邊。她的面容被燈火映得溫和,用頗有些欣慰的語氣道:“收這樣一個弟子確實是件好事,以前從不見你笑。只是昨日聽人說你是一個人回來的,淮雙呢?”

江泫擡手,露出被長袖遮掩的一截劍穗,道:“在這裏頭,好像在悄悄忙什麽事情。回宗之前問過,說三日回。”

重月搖了搖頭,道:“以後還是得將身體取回來才行。如此模樣,實在辛苦。”

江泫道:“定然要取。”

室內安靜了一會。重月一本古籍已經抄到了尾部,右手邊擺了不高不低一摞、左手邊沒有東西,想必這是最後一本。安靜謄抄了一會,她忽然道:“其實大張旗鼓一些也沒關系。照你所說,蒼梧是山靈,想來不會傷害山上的孩子,直接將他們移走便是。”

江泫道:“想來也是。不過暗中動作,瞞的不是蒼梧,而是宗內的弟子。柊山神出世都有人踩著傳送陣悄悄溜出宗門往玉川跑,聽聞宗門生變,定然也會偷偷留下來不少,不過偷偷將環摘下來,擡手便做了。”

他靠著椅背,輕輕嘆了口氣,道:“話本上的神終究不是神。縱然修為有成,境界卻算不上高,不能與人敵,遑論是神。若報出夔聽的名號,只怕在有些人眼裏,還不如思過崖有威懾力。”

重月一想確實如此,搖了搖頭,道:“實在是年少輕狂。只不過,那位偷偷跑去玉川的弟子是誰?”

江泫默默地移開了目光。重月一看他反應便知,定然是他熟識的弟子,略一思索,迅速鎖定了傅景灝,道:“回頭讓溫璟狠狠地罰他。”

江泫道:“該罰。”

他與重月一直閑聊到清晨,才從浮雲峰離開。一晃一日時間過,第二日入夜時分,上清宗內下起了雨。

雨勢不大,足以將衣物澆得微微潮濕。只是風霜雨雪不能近身,江泫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他同其餘四人在落墟峰上會首,被末陽迎入室內。

方才一路走來,上清宗內一片死寂。雖已到了宵禁的時間,平日若這個時候出來,總能抓到幾個破禁出來不巧被抓住的倒黴蛋;今日走過去,一路上無聲無響,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顯得寥落暗沈。

末陽道:“全走了?”

“走了。”毓竹笑道,“確認過了,一個不落,如今應當已經在棲鳴澤內了。”

末陽道:“那便好。我們之中,還得再挑兩個離開,才好揭陣。”

今日聚首,正也是為了討論這件事情。沒人想走,書信之中爭執不出結果,只好挑個時間面對面解決。

他話音未落,重月便道:“我不走,留在宗內守護山陣。若有萬一,還能幫得上忙。”

毓竹今日沒搖扇子,坐在位置上卻也沒什麽坐相,道:“護山陣我去守。你性格最溫和,弟子們最喜歡你,你若是不在,他們留在別人家裏一定膽戰心驚。”

重月道:“銀清、子赦、何妨都在,有他們足矣。”

毓竹道:“弟子跟師長怎麽能比?”

清野則道:“依我看,末陽應該先走。”

末陽被點了名,眉峰一豎,道:“何故要我先走?”

清野嘻嘻道:“我沒什麽能耐,只會打架和睡覺。若是蒼梧山被打塌了,不得要能幹的人來修麽?你要是死了,以後上清宗怎麽辦?”

末陽勃然大怒,道:“上清宗難道獨是我一人之宗麽?”

溫璟冷不丁開口勸道:“他不是這個意思。”

毓竹道:“爭來爭去沒個結果。怎麽一個一個都這麽固執?當真沒人想走?”

眾人默然以對,互相僵持。

走了,便不會面臨危險,與此後的大戰無關。同為神鎖這麽多年,彼此之間互有牽絆,要讓誰做出丟下同僚離開的行為,難如登天。

江泫一直沒說話。他的手一直搭在扶手上,長袖之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勾來放在一旁的護心環,握在掌中。眾人爭論不下,並沒有察覺到他的舉動。

末陽不堪其擾,頭疼無比地揉了揉眉心。餘光忽見一抹白影掠起,堪稱恐怖的靈壓蔓延開來,他的動作難以抑制地僵滯片刻;耳邊傳來玉環碎裂之聲,再擡起頭來時,六把椅子已經空了兩把,重月和毓竹的身影消失不見,江泫放下手,指間漏下玉環的碎屑。

“解決了。本不會有人死,何必爭來爭去。”江泫淡淡地道,“你們……”

他的話語忽然頓住,慢慢睜大了眼睛,視線轉向議室的窗戶。

毓竹正想拍手稱讚,見江泫神色不對,剛擡起的手僵在半空,率先起身,靠近窗戶。

室外雨聲駁雜,議事之前,末陽先關上了窗戶。此時毓竹站在窗前,定睛細看片刻,竟從窗紙之上看見一條極其朦朧的、被檐下燈光映出來的黑影,心中當下一驚,一股涼意在背後走了個來回。

揣度之間,江泫已然擡手,揭開了窗戶。

銀發人靜靜地站在窗外,神色冷淡,毫無波瀾。雨夜之中光色黯淡,他一雙眼瞳沈在陰影之中,凝出不詳的濃色,這樣無聲無息地站在窗外,仿若一只惡鬼。

看清窗外站的是誰之後,議室之內眾人悚然一驚。

江泫指節微微扣緊窗沿,道:“宗主站在窗外做什麽?”

蒼梧轉過臉來,靜靜看著江泫,面上浮現一縷奇異的、叫人毛骨悚然的異色。很快,這縷異色褪去了,他又恢覆成平日裏那個不茍言笑的宗主。

“不站在窗外,聽不見你們講話。”他道,“宵兒總有這樣的能力。”

江泫退後一步,感覺身體有點僵。

末陽似乎想說話,卻被溫璟按住。清野心裏發怵,沒靠過去,面上浮起笑容,道:“深夜寂寞,大家都睡不著,湊在一塊說說話嘛。宗主也睡不著嗎?要不要一起?”

話音剛落,他就知道自己惹了麻煩。因為蒼梧聽了他的話,竟然真的頷首同意了。

沒有人給他開門,他便揮劍劈開墻面,踩著一堆土石慢悠悠地走進來。室內沒有他的位置,他便隨意挑了一把空置的木椅,鎮靜無比地坐了下來。

等待片刻,眾人還是楞在原地,沒人開口。

蒼梧環視四周,似乎會意了,道:“我在這裏,會讓你們覺得拘謹?”

溫璟道:“是有點。不知您想聽我們說點什麽?”

他這話實在直白,清野被狠狠驚了一下。江泫側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有些後悔,方才應該將他也送走才是。

五人之中,若按成鎖時間來看,重月和毓竹是最久的,體內汙染也積攢得最多。若與夔聽交戰,只怕會牽動汙染,有性命之憂。因此,江泫先送他們走。

卻不想溫璟將天陵嫉惡如仇、眼中容不得一點沙子的性格承了個十成十,蒼梧的話張口便敢還回去。

被還了口,蒼梧似乎也並不在意。他將溫璟面上的戒備忽視得徹徹底底,視線移到江泫身上,溫聲道:“方才聽你們說……揭陣。是要揭什麽陣?可否同我說一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