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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雲下千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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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雲下千重4

江泫在一處荒村古道之上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團毛茸茸的事物。

他一時間沒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蹲在自己胸口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山貓。除此以外, 四周不是樹就是草,空蕩蕩一片。

江泫往旁邊摸索了一下, 抓了個空。打算伸手把胸口那只山貓提開, 手卻從它的體內穿過了——他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看,確信了一件事, 自己現在什麽都碰不到。

又躺了好一會,他空白的思維才開始覆蘇, 想起了此前發生過的戰鬥、天幕中垂下的絲線, 他和宿淮雙一道跌入了神境的漩渦之中。

那現在是在哪兒?怎麽看怎麽像九州。江泫感覺有點頭疼, 就著躺在地上的姿勢, 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奇怪的事,除了想事情有些頭疼,渾身上下竟然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明明進來之前靈脈都快被撐斷了,現下再用靈識一探, 竟然完好無損。體內靈力充沛,雙掌有力,再不像此前那般病怏怏的模樣。

他正楞神,腦海之中傳來系統沒什麽起伏的聲音:【你躺得太久, 神境的靈氣把你的身體補好了。】

江泫有點驚愕。他從地上坐起來, 抖了抖自己的衣袖,並沒有發現想象中的塵灰。反倒是進來之前被絲線刮擦到的傷口如舊,破損處無法修覆, 血痕也消除不掉,手腕上的劍穗安靜無比, 依舊沒有反應。

他又有點頭疼,道:“我在這躺了多久了?”

系統道:【不知。這裏沒有時間。】

“淮雙去哪兒了?”

系統道:【你們在進神境之時被扯開,應該跌到不同的地方去了。他受了點傷,你最好趕緊起來找他,讓他帶你出去。神境腐蝕人身,等你身上的神力被消耗殆盡,就只能等死了。】

聽見這話,江泫的第一反應是,用完了就沒法還給烏序了。又想:“不知傷勢如何?應當不是天罰的緣故,我之前趕上了。”

系統怒氣沖沖地道:【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看得重一點?】

江泫這才聽出來,系統還在為他之前砍絲線的行動生氣。但既然它沒特意提,宿淮雙的情況應當不壞。

他也沒像以往那樣,叫系統不要讀他的心,而是嘆了口氣,從地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血跡有點多,不論再怎麽整理,看起來仍然有些不得體。江泫取出乾坤袋看了看,從裏頭找到幾件幹凈的衣物,於視野盡頭找到一間破廟,進廟內置換了一身行頭,這才終於覺得身上完全輕了,微微松了口氣。

松完這口氣,他又有點發愁。

這就是一塊平平無奇的山野,同神境兩個字半點搭不上邊。江泫許久沒碰見過這樣兩眼一抹黑的情況,頭疼的同時,又覺得有點新奇。

人一生之中,能進神境的次數並不多,他打算先走走看。正要擡腳離去,忽然聽得破爛的後堂裏頭,傳來一陣細微的咳嗽聲。

有人。他竟完全沒有發覺……

江泫思忖片刻,擡腳邁進後堂。

這原本就是一間破廟,廟中泥像破損、塵灰遍布,勉強能遮風擋雨,供過路人歇腳,後堂更是淩亂空曠。墻腳擺著一捧稻草,不知是哪時的乞人留下的,睡得太久已經變了顏色。

這稻草之中側臥著一名幼子,看年齡十一二歲,身形細瘦、生機慘弱。江泫在他面前屈膝蹲下,想伸手將他翻過來看一看,手掌又穿過了幼子的軀體,沒能碰到。

江泫的眉尖微微一皺。幼子雙瞳緊閉,唯一一只沒被頭發遮擋的眼睛正在流血,似乎受了不小的傷。再這樣繼續流下去,眼睛一定會失明。

可這荒山野嶺,一時如何能找到走動的善心人?

似乎是覺得側臥著十分難受,幼子翻了翻身,露出一張江泫許久沒見過的、陌生又熟悉的臉龐。

他微微一怔,愕然道:“淮雙?”

幼子聽不見。翻過身來之後,江泫發現他兩只眼睛都在流血。這便不太好了。

江泫碰不到他,沒法為他療傷,頗有些心焦。忙碌一陣,忽然福至心靈,想起曾經宿淮雙在閑暇時曾告訴過他的、有關神境的消息。

他說神境連通九州與萬靈,隨意踩一腳都可能走去不同的地方;觀他如今的衣物之上還有風氏的家紋,江泫凝眉回想片刻,慢慢將宿淮雙此時的模樣和自己的猜測對上號。

這應該是淮雙剛從玉川逃出來,還沒被長堯撿回去的時候。

過去已然發生,無法改變,況且他也沒有能力改變。既然如此,江泫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來,眼簾微垂,靜靜地看了一會他幼時的模樣。

這副樣子,他已經很久沒看過了。最初他入峰的時候,江泫整個人都空落落的,說不上對誰上心不上心;因此,還沒來得及好好記住他小時候的樣子,晃眼再一看,幼子已經長成了少年。

不知看了多久,廟外又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像是誰的腳步聲,沈而穩,不急不徐。

江泫起身迎上,在院中看見一位穿著堇色衣裳的銀發人。長堯神色疏冷,肩頭長發似雪,像是知曉廟裏頭有什麽,一步不停,向內走來。

他也很久沒有見過他這位師叔了,等人走到近前來了,才想起要側身讓路。

這一側,落腳踩空,江泫驀地被黑暗重新包裹。眼前再次亮起來,江泫發現自己置身一處荒原之中,還維持著側身讓步的姿勢,只是方才的破廟、長堯與宿淮雙,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真要說起來,江泫現在實在不是很喜歡荒原。

環視周圍,發現泥沙是黃色,心下一松;天色雖暗,卻看得見正常的天幕,顯然不是在赤後,神色當即舒緩些許,沿著這地方走了一段,忽然走到一處矮崖邊上。

展目向下望去,視野之中一片溝壑縱橫。地形被這些溝壑擠得歪歪斜斜,山不像山,丘不像丘,詭異古怪,煞氣橫生。若要江泫形容,宛若經歷過一場神戰,同他剛進來之前的赤後沒什麽區別。

一片荒蕪,算不得好看。

他正如此想著,那些溝壑之中忽然飄起一道沈厚的聲音:“算不上好看?這如何不算好看!”

江泫不知這片荒原竟能探聽人的心聲,眉頭頓時一皺,道:“如何算好看!”

地靈道:“無知!這是宿君與大妖對戰過的戰場,整個神境之中找不出幾片如此恢弘、賞心悅目的地方!”

江泫原都打算走了,聽見熟悉的字眼,腳步微微一頓。

他淡聲詢問道:“宿君?從未聽說過神境之中有這樣一只靈。”

地靈喝道:“淺薄!宿君非是靈體,而是貨真價實的神。豈能用‘靈’一字褻瀆!”

江泫站在斷崖之上,遠遠地道:“非是神靈,而是人。”

他的聲音在溝壑之內回蕩,地靈竟然沈默了。半晌之後,它的聲音重新響起,聽起來有些惱羞成怒:“那是曾經!”

江泫微微一笑,確定這只靈口中的“宿君”就是宿淮雙,“大妖”就是夔聽的神魂。聽他口吻,似乎對宿淮雙頗為敬仰,得知他在神境之中過得不錯,江泫心中感到些許寬慰。

地靈說,這是他們曾經交戰過的戰場。略略一看,便知曉當時戰況慘烈、定然撼天震地。

他道:“地上這些溝壑,是那位宿君打出來的?”

宿淮雙那對黑翼美則美矣,卻兇悍得過了頭,殺傷力太大、極容易誤傷,赤後土地上的溝壑,大半都是他的風刃割出來的。

地靈卻道:“非也,是那只大妖打出來的。宿君年少,被打得四處逃竄,狼狽不已。”

江泫唇角的弧度隱去,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想起來,宿淮雙第一次上祭壇時,還僅是一位十七歲的少年。縱使天資聰穎、擁有遠超同齡人的境界,也遠遠不能與妖神相抗。江泫尚只有一戰之力,面對真神時勝算亦不大,他究竟是如何從夔聽的追殺之中活下來,還反吞掉祂的神格的?

地靈觀他神色變化,以為他因此感到敬服,不禁對他另眼相看,道:“正因如此,宿君斬殺大妖,才更加可敬可佩!若宿君故地重游,吾定然要隨他而去!”

江泫轉過身,不再去看地上的溝壑。那些溝壑像是傷疤,刺得他呼吸有些凝滯。

走出幾步,眼前又豁然一黑,想來是又走錯了路。

神境的法則如此無厘頭,江泫經歷過一次,竟然已經有點習慣了。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眼前的黑暗散去。

這次他站在了一處人來人往的集市,想來又是九州的某個地方。天色很早,像是臨開啟不久的早市,因城大,往來之人亦不算少,熙熙攘攘。

只不過,江泫更加在意他腳底下踩著的東西。一團淡粉色的靈,看形狀像是一朵花,被江泫踩在腳底,害怕極了、瑟瑟縮縮,卻不哭也不鬧。

江泫打算移開腳。花靈登時被嚇壞了,尖叫著道:“不要移開!!!你要踩就繼續踩著吧!!我知道你們的規矩,臟了你們的鞋底,下一步就會被殺了的!!”

它害怕極了,嗚嗚地哭。江泫有點失語,將它從地上拎起來,道:“不必害怕,我從不立什麽規矩。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花靈閉著眼睛道:“問!!你問!!”

江泫努力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麽僵,道:“在這裏找人,要怎麽找?”

花靈哭哭啼啼道:“只能找到有名字的。默念名字,然後一直向右走。”

“向右走?”

“對,向右走。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跳下去,興許跳下去之後,你要找的靈就在裏面。”

興許……

江泫頓了頓,將它提近了些,道:“若有一個名字、一個尊號,哪個找起來更快?”

“尊、尊號?”花靈怔了一下,瑟縮著睜開眼睛,頂著江泫體內兩種神力的威壓,聲音抖得像篩糠:“如果有尊號的,那我應該是認識的。我可以為您指路。”

不想還有這樣的意外收獲,江泫的心中微微一動。他凝視著面前這團粉撲撲的小家夥,道:“你們應該稱他為……‘宿君’。”

出乎意料的是,花靈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它一邊尖叫、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想從江泫兩指間掙脫出來,道:“不知道,不知道!一言不合就斬靈的瘋子惡靈,不知道!”

它掙紮得太狠,江泫索性松開手,讓它自己離開了。

花靈消失得飛快,江泫盯著空蕩蕩的地面出了一會神,想象了一下此靈口中那人毫無理智的癲狂模樣,重新站起身來,像它所說的那樣,在心中默念宿淮雙的名字,向右轉身。

他走進了一條小巷,一路走到頭,來到了一處死胡同面前。他沒有停住腳步,而是闔上雙眼,徑直撞向那堵泥墻。

沒有絲毫阻滯感,江泫的面前再次一黑。這一次,景未至,風聲先來。

像是竹林之中輕而細的風,帶著絲縷沁人心脾的涼意。然而江泫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一絲殺意,眉尖微皺,徒手向前一掐,掐住了一團冰冷的竹枝。

緊接著,面前豁然大亮。江泫睜眼,目中撞入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清幽寧靜,與毓竹峰上的竹林有些相似。

腳下是一條通往竹林深處的石板路。石色幽青,其上得觀歲月的痕跡。每一塊石板的縫隙中央都長滿了纖細稚嫩的野草,隨著穿林而過的和風微微搖曳。

風打青葉的簌簌之聲,聽來凈心凝神,清雅悅耳。江泫並不討厭林聲,若其中沒有磨刀戧劍般的雜音,便更好了。

林深之處,霧氣空蒙。有一個寬和的聲音遙遙道:“您的境界了得。可否再與再下過上兩招?若您勝過我,此處深林,暢行無憂。”

江泫道:“可。”

他沒有拔劍,空手以對。玉竹靈很快擺下陣來,恭聲迎道:“靈君請入。”

現下右邊並沒有能走的地方,江泫便踏過石板,向竹林中去。一邊走,一邊聽玉竹靈道:“可否讓我留存一尊您的石像?”

江泫道:“為何?”

霧氣之中的聲音溫和道:“在下的記性不好,害怕下一次靈君到來之時,我忘記了您的面孔。”

他潦草點頭,算是應允。

前行一段,江泫走到了一片空地之中。這空氣相當寬闊,薄而冷的霧氣彌漫,纏繞過中間零星幾座石像。至此,石板路就到了盡頭,江泫踩上地面,腳底盡是堆積的落葉,觸感有些綿軟。

這些石像雕工極好,栩栩如生。江泫擡眼略數了,一共十尊有餘,以人的審美來看,大多奇形怪狀,有些詭異。唯獨一尊石像有人形,屈腿坐在空地上、面朝竹林的右方,看背影是個少年,身形高挑、長發高束,無端叫人覺得憂郁冷漠。

玉竹靈道:“您希望在下將您的石刻擺放在哪呢?”

“隨意。”江泫道,“那是誰?”

玉竹靈溫聲道:“抱歉,在下並不擅長記名字。您也想過去休息一會嗎?”

鬼使神差地,江泫擡腳向那尊石像走去。一邊走,他一邊輕聲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薄霧中的聲音跟在他身後,道:“這只靈與您身形相仿,在這坐了很久。我以為您也會喜歡這樣坐著。”

江泫繞到那石像前頭,單膝及地,輕輕撩開它頭頂上落下的竹葉。少年人俊秀的面孔顯露無遺,獨獨一雙眼瞳被布巾蒙住,唇角緊抿,顯得呆板冷漠。

江泫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眉心的梅印,聲音發緊:“他一直在這坐著。”

“是。”玉竹靈答道,“似乎是在等人,似乎只是在出神。在下同他說話,他一律不答,僅在詢問能否為他刻像時,輕輕點了一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悄悄走了。”

江泫默然片刻,道:“放在他身邊吧。”

玉竹靈似乎有些詫異,卻沒有多言,道:“好。”

江泫默念宿淮雙的名字,繼續向右邊走。途經幾明幾暗,落腳之時,他頭一次見到了神境之中的宿淮雙。

少年身軀微躬,背上似乎有異。他眼前綁著漆黑的布條,像是從衣物上撕下來的,只是不知道撕的是哪一處——江泫並沒有他衣物破損過的印象。周身漆黑不詳的煙塵滾滾,煞氣四溢,難以扼制。

與上次的石像相比不同的是,他的頭發散下來了。背影沈悶,步履也呆板,從背後看死氣沈沈,像是青天白日之下的一具空殼、沒有歸處的行屍走肉。

他在長街之上行走,小城之中有不少靈,看見他都驚恐尖叫,退避三舍。宿淮雙對此毫無知覺,腳步鈍鈍,生銹了一般。

江泫跟著他,一路走到了城外。走了一截,他似乎很累了,尋了一處高高的石頭,要靠著它坐下來休息。江泫站在他身邊,像是一團沒有實形的魂。

系統道:【別因這些事情停留,去做你該做的事。】

江泫挪不動腳步,低聲道:“我想……想再看看。”

他見宿淮雙靠著石頭坐下,動作非常木楞。他的後背好像很痛,靠了一會便直起身來,想起了一些沒做的事,擡手將纏在眼睛上的布條解下來。

江泫垂在身側的手有些顫抖。

宿淮雙的眼睛變了,變得像是一汪猙獰的血湖,與從前沈玉一般漂亮的眼瞳大相徑庭。布條一解下來,就開始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江泫這才註意到,那布條一直是濕的,只是在血中浸得太透、太久,連丁點顏色都顯不出來了。

他垂下頭,耳邊長發垂落,露出側臉之上細密的黑羽。少年對此習以為常,從地上摸索到一顆大一些的石子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將凹凸不平的地面推得平整些許,開始用這顆石子寫字。

江泫蹲在他身邊,跟著線條的走向,一點一點地辨認。

然而少年的字畫功夫一向不好,歪歪扭扭寫了半天,江泫也沒認出來他寫的到底是什麽。好在他反反覆覆寫了好多次,歪斜的字符很快鋪滿了地面,江泫的指尖順著這些筆畫描摹,描出來很多零零散散的“江”。

宿淮雙寫了很多“江”。他記不得後頭的是什麽字了,又害怕寫錯,只敢寫“江”。

寫到最後,快要沒地方寫了,又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吃力地回想了很久,筆勢慢慢轉開,寫了一個“玄”。

寫完以後,他立刻察覺到自己寫錯了,可就是想不起來原本的那個字是什麽,雙目睜大,一縷癲狂的怒容顯現。江泫眼眶一酸,深深吸了一口氣,試探性地觸碰他的手腕。

他本不該碰到的,卻奇跡般地觸摸到了漆黑的衣料。只是效用很微弱,江泫費了難以想象的巨力,才將他的手腕拉動些許,壓著那顆石子在“玄”旁劃了三筆,添成一個“泫”字。

宿淮雙呆呆地盯著地上的名字,血水混合著眼淚灑滿臉頰與襟袖。

江泫在系統的催促聲下起身,繼續向右走。數度明暗之下,他漸漸不再知曉自己在神境究竟徘徊了多久,對於時間的概念變得有些模糊。

心中念著這個名字,這名字便指引著他,沿著宿淮雙曾經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前行,行至途中,旁觀少年的幻影聽,瘋癲有之,狂躁有之,漠然有之,隱忍有之。他只浮光掠影地走過一遍,於宿淮雙而言,卻是切切實實存在過的枯寂時光。

最後一次停留,江泫停在一間寬敞的臥房之內。

房內擺著一面巨大的明鏡,他看見一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坐在鏡前。雖然長相一樣,裝束卻不盡相同。

江泫如今雖一身白,衣物制式卻素簡,長發未束、散在肩頭;而坐在鏡前那位衣飾整潔、玉冠束發,形貌裝束十分端正。江泫瞧著,很像自己在上清宗內的時候。

那是一位鏡靈,見鏡中映出另一個“自己”,神色詫異,轉過身來。

在江泫這張臉上,很少能見到這種鮮活的神色,天生就該是清清淡淡的、目下無塵的,如同一株難以觸碰的高嶺之花。

兩兩相對,誰才是本尊,一目了然。

鏡靈目瞪口呆,很快散去身形,回到了明鏡之中。

“你還活著?”

它道。

江泫道:“我自然活著。”

聞言,鏡靈仿佛有些愧疚。它道:“抱歉……借用了你的臉。”

江泫略一瞥,明鏡之中映出他清俊的容顏。

“無妨。”他道,“你在何處見過我?”

聽鏡靈說話的口吻,似乎原不是有問必答的靈。奈何未經允許借用了別人的臉、還被撞了個正著,心中有愧,老老實實道:“在鏡中。你可要上前來看?”

江泫走近兩步,撫上鏡面。他的指尖之下蕩開層層清透的漣漪,起初鏡中映出的是他的相貌,隨著波紋慢慢蕩開,宿淮雙的臉映於其中。

彼時他異化已經相當嚴重,身形佝僂,背後拖著一對幹枯的翅羽。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神境腐蝕得焦黑,面容猙獰可怖,卻依稀能辨認出平靜安寧的神情。

“鏡靈,鏡靈。”他用沙啞柔和的嗓音呼喚道,“你能不能改換我的相貌?我這副樣子,不想以後嚇著他。”

鏡靈回答道:“能。只是,你要讓我看見這個世上最好看的事物。”

宿淮雙道:“好。”

靈紋流轉,鏡面上浮現江泫的影子,很多很多。有天階之上遙遙伸來的白皙手掌,有飛雪之中淡若雲煙的回眸一瞥,有華燈之下眸底微光流轉,亦有寒意凜冽厲色暗藏。

這些被磨得快要完全消失的記憶,他又將它們一點拾了回來,放在心頭常常回想,越來越清晰,變成了刻骨的執念。

“我幫他變回了少年的樣貌,還教給他隨意改換自己形貌的方法。”鏡靈怯怯地道,“你真的很好看。我能繼續用你的臉嗎?”

江泫輕輕撫過鏡面。

“抱歉,不能。”他道,“我並不是世上最好看的事物,很久以後,會有真正漂亮的事物來到你面前的。”

鏡靈似懂非懂。江泫最後念了一遍宿淮雙的名字,向右拐去。

他的步履越來越急促,衣裾之間掃過名為思念的烈風。他用這樣的步伐穿過黑暗,一腳踩空,跌入一座空蕩蕩的神殿之中。

殿中清凈,獨一棵明艷的紅梅、與坐在樹下的一人。江泫方才向前走了一步,系統適時提醒道:【別過去。他的狀態不對勁。】

宿淮雙蜷縮在梅樹之下,以一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姿勢。在這座神殿之中,他維持著常人的形態,異化的特征通通消失不見,袖中探出來的手背青筋畢露,手指穿進長發之中,似乎正咬牙切齒地忍受某種疼痛。

他沒有註意到江泫的靠近,或許思維已是一片混沌,察覺到有人來了,也沒有擡頭,周身神力翻卷似深淵之中的亂流,足以削平一切試圖靠近的靈。

然而江泫不是靈,他走到漩渦中央,在宿淮雙面前蹲了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宿淮雙的身體一僵,慢慢擡起頭來。江泫凝視著他的雙瞳,從中找到幾分狂亂壓抑的痛苦、與搖搖欲墜的理智,尚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麽,便被扣住手,直直地壓進懷裏。

他的力氣很大,江泫險些以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壓斷了。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宿淮雙體內的異常,靈識方才探出一點,便被內裏一團亂麻的情況驚得腦海空白。

豈止是理智,宿淮雙體內的神格紊亂,神力狂走,幾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江泫騰出一只手緊緊抱著他,另一只手嘗試註入濯神的神力為其梳理。越是梳理,他自己竟也被攪得亂七八糟,被宿淮雙鎖在懷裏,一時間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亦不知當下是何情況,好一會才昏沈沈地反應過來——

宿淮雙在吻他。他從未主動做過此般舉動,又兇又狠、不得章法,齒尖焦躁地擦過江泫的唇線。江泫於是松開齒關,同他交換了一個近乎窒息的深吻,頰上蹭到些許冰冷的涼意。

他在哭。無意識的痛哭,即使雙目緊閉,眼淚仍止不住地從臉上滑落,洇開一片濕潤的淚痕。江泫模糊間捕捉到些許零星的字眼,像是“對不起”、“抱歉”,被唇舌利齒嚼得破碎不堪,字字裂痕遍布,劇痛蝕骨。

宿淮雙醒來沒看見他,宿淮雙以為他死了。為了救他,江泫死了。

因此神力暴走,因此瀕臨崩潰的邊緣。

因為窒息,江泫的頭有些暈。然而他仍本能地後悔,後悔自己來得太晚,後悔自己進神境之前為什麽不把他抱得再緊一些——

他們自梅樹之下傾倒,長發絞纏在一起,黑衣覆上白的,像黎明時分天邊亮起的晝光,又如昏黑死地之上灑下一片清淩的雪。惶惶間不知天昏地暗,江泫的衣衫散亂,長發淌了一地,頸側壓著宿淮雙冰冷的唇,脖頸正被對方的齒尖輕輕研磨。

宿淮雙的理智仍有殘留,攥緊江泫的側腰不願再進一步。許是哪一步出了錯、又是哪一下磨得重了,他的舌尖嘗到一絲血氣。

恰如晴天霹靂,宿淮雙身體僵如石像。他慢慢撐起身體,雙眼一合,眼淚自上而下砸落,劃開江泫頸上那道被他咬出來的、刺眼的血痕。而江泫躺在他的陰影之中,眼尾飛紅、瞳中霧氣朦朧。

“師……師尊……我……”

他嘶啞著聲音,手足無措。

江泫從模糊的視野之中找到他的身影。他將手背覆上嘴唇、遮住半張面孔,餘留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瞳,清晰無比地倒映著青年的容顏。

他顫抖著吸進一口氣,感覺腦子被攪得一塌糊塗。不僅是因現在,還有無數個湧現在眼前的過去、無數可能發生的未來。他的聲音有點虛軟、尾音震顫,凝視著宿淮雙的臉孔,喃喃道:“……不要叫我師尊。”他說,“我不想再當你師尊了。”

他伸出一只手攬住宿淮雙的後頸,另一只手握著宿淮雙的手腕,將他寬大的手掌印上自己散亂的胸口。薄薄的衣襟與皮肉之下,心口跳動的頻率能叫一切謊言不攻而破,一切真心白於天下。

“我想做你同心結緣的道侶,做你此生僅有一位的緣人。我心悅你,我想一生都待在你身邊,想隨時都能看到你的臉……”

他第一次如此生澀地向人表達自己的情感,因為過於緊張,平日裏握劍時穩得出奇的手甚至開始發抖。他用這只顫抖的手壓著宿淮雙靠近自己,貼著他的耳側落下一吻,眼眶發紅,道:“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宿淮雙露出一個近乎崩潰的神情。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好幾次,眼眶又開始無可抑止地泛紅。

在丟人地痛哭出聲之前,他將臉埋進江泫的肩側,一片淩亂的呼吸聲中,江泫聽見他說:

“宿淮雙……死而無憾。”

他彎起眼眸,側頭捧起青年的臉頰,覆又遞上一個吻,靈識拂過他體內狂亂的洪流。

“想做什麽都可以。”江泫道,“不僅限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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