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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雲下千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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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雲下千重1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怎麽又走回來了?!”

宿淮雙道:“閉嘴!”

殿靈委委屈屈地縮在宿淮雙身後, 立刻閉嘴不叫了。

他們如今就在正殿中央,站在江泫背後,看著他揭開那片黑紗。

這是非常冒險的舉動, 神殿之主可以在九州的任何地方自由活動,唯獨在自己的神殿之中束手束腳、舉步維艱。若隨意行動, 很容易引發一些難以收場的意外。

宿淮雙不想在道侶面前暴露身份, 江泫進赤後多久,他就在神殿之中藏了多久。既然要費心藏匿, 就不能再靠近對方、不能同對方交流,甚至連視線都要收斂。

這約莫比曾經在神境枯守的那些時光還要煎熬, 殿靈心中一直戰戰兢兢, 生怕宿淮雙憋過頭了, 哪天憋出什麽問題;憋了這許久, 今日也終於憋不住了,亦步亦趨地跟著道侶走了一段,停在這棵梅花樹旁。

原以為江泫只是去看看,殿靈沒多想。誰知他腳步毫不遲疑, 顯然就是沖著那棵樹去的,殿靈大驚失色,繞著那棵樹瘋狂灑邪氣,企圖以此將人嚇退。可它低估了江泫的承受能力, 這麽點邪氣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靠近以後,擡手就揭。

這給殿靈嚇得六神無主,情急之下用上了它蹩腳的幻術, 一時蒙騙過去,正要松一口氣, 竟見江泫又擡腳走了回來,登時震驚如五雷轟頂,還沒驚叫兩句,又被宿淮雙呵止了。

宿淮雙一斥它,它就不敢再叫,縮手縮腳地站在宿淮雙身後,心中有點委屈。

一邊委屈,一邊著急,努力轉動不怎麽好使的腦子,試圖想出點什麽能掩飾過去的方法;黑衣青年站在前方,卻一反常態地安靜。

江泫要擡手去拽樹枝了。宿淮雙只是看著。

江泫拽下樹枝,摸到上頭的花。他一定能辨認出枝頭開的是什麽,可宿淮雙仍然只是看著。

他就這麽站在江泫的背後,身軀僵得像是一座石雕。殿靈不經意間擡眼一看,忽然發現宿淮雙負在背後的手攥得極緊,正在微微發抖。

江泫向後退、擡眼打量光禿禿的樹枝,他便也跟著後退,好像不太敢看對方的神情。

它又被宿淮雙的反應嚇了一跳,努力組織了一下措辭,弱聲弱氣地道:“宿君,其實被發現了……也沒什麽吧。”

“他看起來脾氣很好,應該能接受的。就算不能接受,宿君您用……呃、用愛感化勸說一下,應當也是可以的。再說,看盡自己的道侶變得更強更好,誰都會開心的吧……?”

宿淮雙的指節微微一抽。他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一雙從血海之中撈出來似的深紅眼睛。他背對著梅樹,熒石的光芒灑下,在他身下的地面上拉出巨大的、恐怖的黑影。

“開心……?”青年慢慢重覆道,“看見我這副樣子後?”

殿靈困惑地看著他的臉,道:“這樣好看極了。一位威風凜凜的神就該長這個樣子呢!”

宿淮雙伸手遮住耳邊細密的黑羽。恰逢江泫轉身離開,漆黑的衣袍在身側輕盈地一掠。

餘光瞥見,他條件反射想伸手去抓,卻撈了個空。

青年在原地怔住,赤紅的眼瞳之中映著江泫的背影。

堅決平穩,毫不留情。宿淮雙沈默目送,直到江泫的身影消失在神殿之外的走廊中。

殿靈這才察覺到不對,慌慌張張地圓道:“其實也沒什麽啦!!九州到處都有梅花,赤後長出來一株也不、不奇怪吧?落殿儀式也不用宿君出面,等到儀式結束了,您就去找他……”它的聲音慢慢弱下來,想了想,開始生疏地扯開話題。

“宿君,江氏那幾位族老已經按照您的囑咐送回去了。但是小花想做壞事……您不管管他嗎?”

宿淮雙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真因它那句“赤後長出梅花也不奇怪”寬慰些許。聽見後話,他意外地沒什麽反應,道:“隨他去。他倆在赤林城外結了梁子,為了把元燁搶過來費了半條命,一直記恨在心。若能殺得了江明衍,是他的本事。”

殿靈驚了一下,忿忿道:“幹什麽欺負我們小花!不過小花要怎麽報仇?我能不能幫忙?”

宿淮雙盯著江泫離開的方向,心顯然沒在這邊。他輕聲道:“他假稱落殿儀式靈力不夠,原本要用誰來填補?”

殿靈道:“那幾位出身仙地的族老。”

說完這句,它靈光一閃,道:“族老被送走了,還要騙江明衍留在神殿,小花是想要他的命啊!”

宿淮雙沒再說話。他回過頭,沈默的視線落在枝頭。殿靈以為他想看,巴巴地為其撤去幻術,那紅花便隨著宿淮雙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顯形。

方才江泫也是這樣仰頭看花的,可在殿靈眼中,宿淮雙並非是在看花,而是在透過花看別的什麽東西,感覺大不相同。

過了一會兒,它小聲提醒道:“宿君,您該回去了。”

宿淮雙這才收回目光,慢慢點了一下頭。

對於正殿之中發生的一切,江泫毫不知情。他摸過花、有用靈識探過樹根底下,確認沒有東西之後,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天知道他發現那時梅花的一瞬間有多提心吊膽,生怕下頭就埋著一個宿淮雙。心悸過頭,甚至不敢去挖,猶豫良久才用靈識去探,探得了一個好結果,步伐都輕了許多。

蕭弦仍然盡心盡力地守在地牢之中,對江泫的到來見怪不怪。只是約莫還有點介意他一聲不吭悄悄走了的事,看見他來了,也只掀起眼皮給了一個不太友善的眼神,並沒有要多說話的意思。

江泫簡潔地道:“起來,我們走。”

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句,蕭弦也不跟他僵著了,道:“你不參加那個什麽儀式了?”

江泫道:“不參加了。”

他將視線轉向鐵欄內,視線在一團狼狽的兩團身影之上過了一眼,鼻尖嗅到些許腐臭。被偽裝成元思的屍體死了有些時日,早已開始腐爛,只是上次封閉了嗅覺,江泫沒有過多註意。

“壞了,也能糊弄過過去?”

蕭弦道:“誰知道。待在屍體旁邊就安靜了,再也不鬧著要自戕什麽的,癖好實在特殊。”

江泫稍稍有些意外:“自戕?”

他原以為元燁之所以在牢裏不安分,是急於逃出去,不想背後的原因完全不同。

“神魂與元神已經纏在一塊,神魂不滅,他求死不能。”江泫淡淡道,“放著不管就好,何必特意去找元思。”

蕭弦轉過頭,露出一個詭笑。

“融合到這個程度,只要他有辦法自戕成功,就算神魂再怎麽不滅,也會跟著一起死的。很神奇是不是?”他道,“他死了,儀式就沒法開了。”

江泫一楞,腦海之中飛速地閃過一點什麽。他沒能抓住,那邊的蕭弦催促道:“趕緊走,帶路。我要沐浴,受不了了。”

他移開目光,擡腳往死牢外走。蕭弦道:“保險起見,我要再問一句。你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吧?”

江泫道:“不會了。”

三日之後,神殿的正殿之中,江泫屈膝,虛虛蹲跪在一群黑壓壓的教眾之中。站在祭壇之上的花瞬神情扭曲,一身神司袍被他雙手攥出深深的溝壑;江泫右邊的黑袍子裏伸出一只手,指尖劃出一道小口,在打掃得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寫道:“不~會~了~”

江泫瞥了一眼,神色鎮定地用袍子一掩、再用凈塵術將其抹去。

蕭弦又用靈力傳音,惟妙惟肖地模仿道:“真~的~不~會~了~”

江泫面無表情地用靈力給了他一拳,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唇,道:“我沒讓你跟著來。”

動靜極小、威力巨大,蕭弦的臉皮一抽,勉強忍住了沒有悶哼出聲。周圍的教眾沒有註意到他們的舉動,都凝神關註祭壇之上的情況。

元燁已經被推上去了,十六根鎖仙柱林立,牢牢拘束著他的手腳與軀體。為了讓他體面地上路,花瞬特地叫人將他帶去洗漱一番,拆去了眼上的縫線、耳孔中的長釘,在他眉心上頭貼了一張嶄新的符箓。

收整一番之後,穿上落著金竹紋的教服,看起來頗有些像人。

之所以說他“頗有些像”,是因為此人軀體上的異化已經相當明顯。他沒有能力扼住夔聽的神魂,肉身便開始向夔聽的本體轉變,雙足雙臂已轉化完成,衣袖之下探出一截枯瘦的翅尖、末端長著一只手,手背上覆著密密麻麻的黑羽。

他垂著頭,江泫看不見他的神情。可自打他被推上臺,臺下的歡呼喝彩聲便連綿不絕,絲毫沒有儀式進行中的嚴肅感。

花瞬也不在意,假笑著向臺下的教眾揮手致意。

底下的大多是此前留下來的舊部,元燁叛逃之後,便擁花瞬為首。此刻舊主遭難、淪為祭品,竟都眼神狂熱、毫無惋惜之情,甚至身心激顫,振臂高呼,觀其雙目發紅神情可怖,像極了一群瘋子惡鬼,看不見半分從良的可能性。

這樣一群信徒信奉的神,一定不會好到哪裏去。

江泫垂下眼簾。他輕輕摩挲指尖,心中說不清是何滋味。

系統冷不丁在腦海中道:【只是猜測而已。】

江泫道:【我猜東西很準。】

系統頓了一下,道:【所以你又跑回來了,因為一株梅花樹?】

不是因為梅花樹,是為了宿淮雙。

“……”他想說話,開口瞬間卻莫名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後,他道:“總要看一看是不是他。”

系統道:【如果是呢?他果真變成了一位邪神,你當作何?】

江泫好像被問住了。這一層薄薄的黑袍罩在身上,無形之間隔開外界扭曲狂熱的氛圍,像是一個小小的庇護所。他將兜帽的帽檐又拉低了些,道:“他不像。回來這麽久了,不陰也不邪,說他大變了模樣,我不信。”

系統欲言又止道:【你……】

它沒有說完,江泫卻明白了它的弦外之音。

“我想過很多結果。”江泫道,“……他還沒有出師,我是他的師尊。無論現實如何,我總是要陪在他身邊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視線輕輕落在地面,忽然意識到,現下他們之間除了師徒這一層,便再沒有能讓江泫名正言順站在宿淮雙身邊的關系了。

出神之間,不知花瞬又說了什麽,臺下又是一陣猛烈的歡呼。江泫周圍還算安靜,他和蕭弦都沒有說話,左邊蹲的不知是誰,也很安靜,沒有跟著大聲吵鬧。

他擡眼一看,見祭壇之上又被推上來一個人影。穿著一身醒目的白衣,同這地上的千層黑格格不入,背對眾人跪著,衣擺委地、傲骨彎折。

看著陌生,但看著不像是這邊的人。不論死的是誰,既然被推上祭壇,定然是來為儀式鋪路的,值得眾人的歡聲呼喝,江泫聽聞聲浪一層一層漫過人海,心中的荒謬之感油然而生。

祭壇上的背影,有些熟悉。不是有些,簡直太熟悉了——十幾歲的江明衍,江泫看過無數次這個背影。

他身上並沒有什麽鎖鏈禁錮,但就是動不了,想來是看不見的地方被做了什麽手腳。看見他,花瞬唇邊的假笑終於真心實意了些,舉起長刀、隔在幾寸之外挑起那人的下顎看了看,幹脆利落地劈下一刀。

霎時間鮮血飛濺,跪地之人身首分離,頭顱在空中旋轉幾度,落入祭壇之下的黑海之中。

教眾們發出巨大的噓聲,如同撲食的惡狼一般擠過去,推推搡搡,好幾只手捧著那頭顱遞上祭壇,道:“神司!頭!頭可不能掉!”

那顆頭顱躺在眾人扭曲的指掌之中,雙目緊閉,赫然是那張熟悉的臉。

江泫身形一頓,盯著那顆頭顱被扔上祭壇。它骨碌碌滾動著,撞停在那濺滿鮮血、軟倒在地的身軀邊。

這一幕實在是太奇怪了。江泫想過很多種江明衍的死法,但從沒有一種是像現在這樣的,心中一時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蕭弦嗤道:“死得真難看。”

確實很難看。貴為江氏本家人,棲鳴澤大多數人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二公子,這種死法不僅難看,還異常潦草。

臺上,花瞬劈完一顆頭,唇角勾起一個模糊的笑意。他利落地甩了甩手中的長刀,提著它轉身向元燁走去。

今夜神殿頂上的熒石異常明亮,映得殿中不似凡塵。殿中那棵樹沒了幻術遮掩,被這光芒一照,明艷得有些妖異。神殿的白石墻面上不知何時爬滿了鮮艷扭曲的血紋,邪氣湧動、詭譎陰森,似乎下一刻滿墻的縫隙之中便會張開數只血眼。

在這詭異的場景之中,殿內氣氛異常熱烈。花瞬停在元燁身邊,從一旁的小臺上取了一只小盞,如同對待家畜一般將他喉嚨割出一道小口,放血一盞。

這些血被他用來書寫某種密文,一只白狼毫筆、元燁的軀體做紙面,從頭一路寫到尾,不夠了就再放。每割下一刀,底下的教眾就發出刺耳的歡呼。

“割肉!割肉!”

“淩遲!淩遲!”

“叫他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們如此喊道。

臺上的花瞬充耳不聞,滿面笑容,怎麽看怎麽像工作快要收尾、迎來長長休沐之前的解脫感。

“少谷主,風水輪流轉吶。”他一邊寫一邊道,“之前您不把這些教眾當人,他們也不把您當人了。馬上就要變成神殿的地基了,感想如何?”

元燁垂著頭,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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