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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臨淵而行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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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臨淵而行18

江泫在梅室之中。他坐在最前方的蒲團上, 面前擺著一只長桌,下方一排一排,弟子們坐得整整齊齊, 年長的精神氣普遍不錯,年少的裹得厚實極了, 鼻頭凍得通紅, 也一點困意都沒有。

課程尚未開始,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捧著書卷上臺來, 將自己的蒲團挪到了長桌側方,坐下來準備聽課。

江泫向其投去異樣的目光, 眾弟子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蒼梧坐在長桌的另一側, 雖然沒有實形, 但感覺坐得相當端正。見江泫盯著那青年看,它稍有些困惑,道:“你在看什麽?親傳弟子理應坐在這裏。”

一聽到親傳弟子四個字,江泫心中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側頭看向蒼梧, 道:“宿淮雙呢?”

蒼梧沒有說話。說話的是另一邊他現在的“親傳弟子”,青年眉目清雋,望著江泫的神情有些驚愕。

“師尊,您在對誰說話?”他道, “峰上現下並無宿姓弟子。”

江泫皺起了眉頭。

早課很快開始, 然而江泫連今日講什麽都記不得。他的心情莫名很不愉快,隨手將弟子帶來的、寫滿批註的書卷取過來翻了幾頁,臉色之冷, 叫課室中人心驚膽戰。

最後他也沒講,將一眾弟子扔在課室裏頭溫書、又遣那位親傳弟子守著, 獨自一人出去了。蒼梧也跟了出來,江泫心中煩擾,負著手向前走了幾步,察覺到它又跟在自己後頭,冷聲道:“你也去守著。”

蒼梧的身形頓了一下,道:“好。”

它默不作聲地回梅室了。這下江泫徹底變成了一個人,在凈玄峰上轉了兩圈,途中特意去了好幾次練武場,大約是覺得有誰會在這兒練劍,只要去得勤,就一定能碰巧抓到。可惜不論他去幾次,場上都空蕩蕩的,弟子現下都在梅室溫書,峰上冷清得很。

江泫又去了一趟遏月府,兩手空空地下來了。他沒回梅樹,反而在往曲橋那邊走。

——他又想起了一個要找的人。

更巧的是,要找的人正和重月一塊往這邊走。天陵長發散著,穿著一身血跡斑駁的衣服,臉上橫開一只鮮血淋漓的獨眼,遠遠看見江泫,似乎正朝著他微笑。江泫看了他,幾步走上前去,道:“你怎麽出來了?”

天陵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風聲。他笑著對江泫道:“弟子們在習劍,我和重月過來看看你。”

想了想,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江泫道:“你看見淮雙了嗎?”

重月道:“淮雙?哪個淮雙?”

江泫心中湧起幾分異樣的焦躁。他摩挲了一下手腕,道:“晚些來找你們,我去擷雲殿一趟。”

天陵愕然,跟著他走了幾步,道:“你去擷雲殿做什麽?”

江泫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出了凈玄峰,外頭的天氣還算不錯,溫煦的日光之下,天陵一只血眼在眼眶中微微發顫,他的側臉已爬上細密的黑羽,樣子詭異又恐怖。江泫莫名覺得有點難以呼吸,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這樣稱得上親昵的舉動,江泫不知已經多久沒對天陵做過了。對方似乎呆了一下,眼目微張,很快,他面上這個明晃晃的血洞開始往下淌血,流過畸形的面孔、淌進口中,又從森白的尖牙之中蜿蜒下來。他輕輕道:“伏、伏宵,你……”

江泫忽然覺得恐懼。這情緒如同細密的蟲蟻,一刻不停地嚙咬他的神經,他收回手退後幾步,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天陵和重月被他遠遠地落在身後,並沒有追上來。

江泫要去落墟峰找末陽。路上碰見了吊兒郎當的毓竹,笑瞇瞇地搖扇子同他打招呼:“好稀奇。今日伏宵君怎麽到主山上來了?”

江泫沖他點頭,匆匆路過。進了落墟峰,同末陽爭論幾句,總算拿到了凈玄峰歷代弟子的名冊。

他捧著這些名冊在廊邊坐下,從他當上峰主的那一頁起,一行一行

地找。末陽負手站在他身邊,道:“你到底要找什麽?天下哪有這樣的峰主,連自己峰上有哪些弟子都不清楚?”

江泫充耳不聞。明明這些都是舊文書,紙墨已幹,他仍聞到一股濃郁的墨香,熏得他有些頭暈。

找完了,還是沒找到宿淮雙。他將文書放到一邊,這次直接用上了瞬行術,在擷雲殿外落地。

這是宗內最大的一座主殿,用來召開集議、開啟各類儀式,平時處於封閉狀態。江泫用靈力將門上的禁制轟開,進門之後往側邊一看,並沒有看見印象中的偏殿。反倒是正殿殿門大開,殿內空蕩蕩的,正中心長著一顆紅梅樹。

走了這麽久,江泫總算找到一個熟悉的地方了。他記不起來自己在哪見過這個地方,屏住呼吸,擡腳慢慢走進了正殿。

那株梅樹實在太鮮艷了,落在視野之中,血一樣紅,紅得刺目。

他慢慢靠近那株梅樹,伸出手,輕輕撚了撚枝椏上的花瓣。

觸感很奇怪。

……是假花。

江泫收回手,徹底將來找長堯的事拋到了腦後。他的直覺正在猛烈地提醒他,這殿內有他要找的人。他環視殿中,又在空蕩蕩的殿內四處尋了一遍,無果,最終將視線投向了那棵梅花樹。

再次擡腳時,他的步履踉蹌了一下,感覺喉嚨、額角、身體四處都疼得發慌。江泫抿緊唇,強撐著往梅樹那走,行至途中,又恍然覺得自己在一片廢墟之中。

那樹是一株徹徹底底的假樹,種下它的人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將其埋在泥土之中,用低矮的石欄攔好。

江泫伸手將石欄拆開,衣擺委地,在樹下蹲跪下來。他怔怔地盯著暗色的泥土,伸出手,試探性地扒開一點。

這是一個開頭。他就這麽跪在樹下,和著靈力一起,徒手將樹下的土堆翻開。曾經他好像也這麽翻過一次,翻著翻著,掌下的泥土變得像是斷裂的磚石,割得他手指破損、血流如註,但卻一刻不敢懈怠。

他挖出梅樹盤根錯節的樹根,在樹根之中找到了一片漆黑的衣角。江泫頓了頓,將目標點向旁邊挪了一些,手下動作不停。

半刻鐘以後,他挖出了一張慘白的臉。他要找的人被埋在這棵梅樹之下,眼簾半張,眼眶之中嵌著一雙渙散的眼睛。江泫停下動作,雙手和呼吸開始無可抑制地發抖。

“淮……淮……”

他想叫對方的名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盯著坑內的石首看了許久,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宿淮雙幹枯的面容之上。江泫怔楞地摸了摸眼瞼,摸到一手濡濕的水痕。

他醒了,重新回到了昏黑的地牢之中,面上的淚痕被風吹過,沁出森冷的涼意。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丟開元燁,一腳將地上幾只身形扭曲的魘魔踩碎——一只腳比他更快,蕭弦踩碎了魘魔,江泫這一腳便重重地踩上他的腳背。

蕭弦倒吸一口涼氣。

至此,夢境的影響徹底碎裂,江泫還有些緩不過神,不自覺倒退幾步,蹲下身,將頭埋進臂彎之內。他的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很久,一直死死攥著手腕上那截劍穗,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蕭弦被狠狠踩了一腳,難得沒有發作,在江泫面前蹲下來,聲音凝重地道:“你怎麽忽然不動了?剛剛你聲音是怎麽回事?地上這是什麽東西……長得真晦氣。”

他猜測方才江泫聲音的異常是用了某種力量,或許會留下一些後遺癥,當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要用靈識去探一探。豈知他方才碰到送生的劍穗,動作便頓住了。

江泫的手,在發抖。

蕭弦挪開腳底,看清了自己方才踩碎的是什麽東西,神情空白了一下。他難得失了招數,幹巴巴地道:“……是我莽撞,抱歉。你、你方才看見什麽了?”

江泫自然不可能回答他。呼吸平覆下去之後,他冷著臉拂開蕭弦的手,重新站起身來。元燁同樣受了魘魔的影響,此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江泫沒再管他,扶著鐵欄走出牢門,發紅的眼尾嚴嚴實實地藏在帽檐的陰影之中,蕭弦並沒有察覺。

出來之後,他靠著鐵欄稍緩片刻,拉開乾坤袋,從裏頭取了一瓶丹藥,倒出幾粒餵進口中。

蕭弦跟在他背後出來,瞅了瞅他手裏的瓶子,一時間沒敢吭聲。

藥丸入口即化,溫和地淌過喉間,緩解了因使用神力帶來的尖銳疼痛。他捂著嘴縮成一團,將咳嗽聲強壓回嗓子裏,等待這陣後遺癥過去之後,江泫將藥瓶收回乾坤袋中,嗓音嘶啞地道:“這裏每隔多久會有人來一次?”

蕭弦沈默了一下,道:“半日。有時候那個神司會親自來。”

江泫看了他一眼,道:“你沒暴露?”

蕭弦道:“我做掉的這個挺能打的,可惜是個啞巴。那個神司派他過來,單純是為了守人。”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忽然道:“說起來,上次有一個沒來得及問的問題。”

江泫道:“問。”

蕭弦道:“宿淮雙還沒回來?”

聽見這個問題,江泫又想起梅樹下那張生氣全無的臉,神情變得有些難看。

“沒回來。”兜帽之下,他的聲音帶著點奇異的漠然,“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蕭弦卻從中聽出幾分反常的焦躁,明白自己又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他抱著雙臂,靠在江泫身邊的鐵欄上,琢磨了一下語言,道:“不用你去找,他自己會回來的。就算你很討厭他,把他踹走了,他也會悄悄跟在你身後找回來的。”

江泫沒說話。二人在黑暗之中僵持了一會兒,蕭弦聽見他道:“若他有一日不找回來了呢?”

蕭弦習慣性地嗤了一聲,道:“怎麽可……”

說到一半,後話憑空在嘴邊沒了,改成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要是他真不找回來了,你當作何?”

江泫默了默。話剛一說出口,他自己也反應過來有些莫名其妙,不想蕭弦問了一個更不像問題的問題,當即道:“我去找他。”

蕭弦道:“要是他深陷險境,那樣的險境會讓你丟掉性命呢?”

江泫道:“我已陪他走過一遭。”

蕭弦又道:“若他已變得面目全非,與你期待的模樣大相徑庭呢?”

江泫道:“我從不曾期望過他變成什麽模樣。他變成什麽樣,都是宿淮雙。”

“為什麽?”

江泫皺起眉頭。他視線微微偏移,在側方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是蕭弦身上套的袍子。之前踩了他一腳,他好像一點也不介意,現在靠在鐵欄邊上,用罕見的平靜語調與他交談。

“為什麽能為他做這麽多?”他道,“別介意,我只是想問問。畢竟,我的師尊是個只會把人的真心踩在腳底的爛人。”

江泫移回視線,道:“因為他是我的……”

徒弟。

他張了張口,忽然發現,這個本該不假思索答出、且正常無比的答案,忽然有些難以啟齒。或者,早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它就已經不再是正確答案了。

“……他是我的……”

宿淮雙是沈默寡言的性格。

他的雙唇總是緊緊抿著,說不出什麽悅耳討喜的軟語,因此臨到頭了,江泫回憶起的竟然是他的眼睛。

初入峰時還未長開的、稚嫩的眉眼,縮在廊檐底下,向他投來畏怯純粹的仰望。

蒙在飛雪之中的眼瞳,映著森寒的劍光。那時他的劍法還生疏,收了劍勢之後直楞楞地杵在雪中聆聽訓誡,雙瞳之中藏著些小心翼翼,卻明亮非常。

再長大些,眼目隨性格一道沈默下來。江泫總是走在前方,若一時興起回頭,一定能看見這雙眼瞳、一定能在眼瞳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詢問他是否有心儀同門時的錯愕,心緒飛揚時眼底柔軟的漣漪。碰見突發情況時罕見的無措慌張,燈影流動之下粲然生輝。再後來眉眼變得狹長,目若沈玉、銀星飛綴,昏黑的視野之中僅他一個發亮。

而後又想起了對方無數次向他伸出來的手,想起此前數年壓抑情緒的、輕且柔的低語,想起廢墟之中的斷劍,想起從單薄變得厚實的胸膛。想起颶風掀開棺蓋的巨響,想起棺中緊實到令他窒息的擁抱,想起此後種種種種,思緒停留在偏僻小院之中,陰差陽錯竊來的一個吻。

江泫胸中如驚雷悸動。

他垂下頭,顫抖的指尖慢慢抵上自己的唇,一個答案在心中浮現,從未如此清晰。

蕭弦望著他,似乎笑了一下,道:“看來你也並非完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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