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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執念三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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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執念三兩4

身體是風遷的, 芯子卻不盡然。這或許是曾經聽到到過的、那只藏在風遷體內的惡鬼上了身,長久藏著不見天日,甫一出現, 邪氣四溢。

並且,雖然不知用意, 這只鬼果然是來找他的。

他用不太令人舒服的語調叫了一聲“伏宵君”之後, 隨手將手裏捏著的蘋果一扔,不知砸了哪個倒黴蛋的頭, 旁邊立即出現“嗷”的一聲慘叫。

他對此恍若未聞,拍了拍手上莫須有的灰塵, 跳下桌子向江泫這邊走過來。見狀, 宿淮雙從側方上前幾步, 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江泫面前。

那鬼見狀, 長眉一挑,道:“我找的不是你。你……”

忽然又有一人半途躍出來,火冒三丈道:“你敢砸我!!”

這位不知名的厲鬼被人一攔,果真停下了腳步, 雙手環胸,將擋在他面前的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緊接著,他露出了像是看見什麽臟東西似的眼神,輕飄飄地道:“一邊去, 竹竿。”

那身材細瘦的修士聞言, 氣得七竅生煙,指著他語塞半天,也沒說出個名堂。

而“風遷”早已繞過他和宿淮雙, 站到了江泫身側,冷綠的眸子盯著白衣人片刻, 不是很感興趣地瞇了一瞇,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江泫道:“走什麽?”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出現了“死者違背常理死而覆生,厲鬼從地府出世重新將人帶回去”的橋段。此橋段閃現了一下,又立刻被江泫揮散了。

聽見他這樣說,對面那張熟悉的面孔之上露出一縷陰森的冷色。他慢慢地道:“這麽說,你是想反悔了?”

江泫還未答話,面前又重新繞過來一道黑影。宿淮雙赤色雙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冷聲警告道;“站遠點。”

堂中驀地一靜。此前雖然唇槍舌戰,但說到底都沒明面上撕破臉皮。現在這幾個與事態完全無關的人插進來,氛圍頓時變得劍拔弩張,不少人提心吊膽,疑心兩人互不相讓,會在這現場打起來,將這正堂拆去大半。

但出乎意料的是,風定並沒有要阻止的苗頭。他的目光死死的釘在那厲鬼的臉上,雙掌攥成拳頭,正在微微顫抖。

先有動作的是江泫。他安撫性地輕輕按住宿淮雙的手臂,從他身後走出來。那雙淬著冰淩的湖綠色眼瞳一轉,不怎麽討喜的視線果然挪了過來。

他沒有展現攻擊意圖,江泫原是想同他好好說一說。然而被他這樣一盯,仿佛自己成了個不守承諾的偽君子,當即皺起了眉頭,冷聲斥道:“顛三倒四,語焉不詳。若不清楚自己要說什麽,出去想好了再進來。”

那鬼被他一斥,似乎楞了一下。

片刻後,方才冒起來的些許火氣從他眼底褪去,他瞇起雙眼,冷肅的視線在江泫神色之上細致地走了一遍,確認江泫是真不知道,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道:“風遷那小子,什麽都沒說?”

江泫淡淡道:“我不記得我和他之間有什麽尚未完成的承諾。”

對面的人明顯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他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嗤,道:“不中用的……”

這話剛說了個開頭,他忽然頓住,向旁邊側開一步。與此同時,江泫也抓著宿淮雙繞開了,堂中炸起一聲轟響,塵煙四散,眾人好不容易揮開煙霾,竟見方才那怪人站立之處,已經被靈力轟出了一個大坑。

出手的正是風定。他平日對人好言好語,看起來頗有風度,這會兒卻已全然不顧這些表面功夫,眼眶赤紅、血絲遍布,看起來十分駭人。只這一擊還不夠,瞳中靈光大盛,勃然大怒道:“你竟然還敢回來!!!”

“風遷”擡手,抖了抖衣袖之上沾上的浮灰。

大部分是能被抖凈的,但是又一小塊怎麽也去不幹凈。他用非常可怖的眼神盯著那片汙漬看了一會,忍耐力忽然沖破了最高限度,身影在原地一閃,再出現時,已經掐著風定的脖子,將他抵在了堂內的匾額之下,額角青筋畢露,道:“哦?我為什麽不能回來呢?”

因為缺氧窒息,風定的面孔充血,一雙瞳孔勉力向下,裏頭盛滿了滔天的怒火。

“為……什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想說的話從嗓眼擠出來,咬牙切齒、恨意盈天。“你憑什……麽……”

風齊不知什麽時候解開了束縛,此時滿頭大汗地從門口鉆進來,卑躬屈膝道:“客房已收拾好了,請各位大人移步後院……這是家務事……家務事……”

事態不對,堂中人也是滿頭大汗,忙不疊撤走了。一時之間,正堂只剩下了江泫四人,幾名本家子弟離開的時候神色大為驚駭,似乎交頭接耳了一句什麽,沒過多久,風愔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她是一路狂奔過來的,發髻有些淩亂。剛站在門口,見自己兄長被人掐著脖子抵在墻上,魂都嚇跑了一半,尖聲道:“哥哥!!!!”

鬼捂住一只耳朵,皺著眉轉過頭來。一看見他的臉,風愔如遭雷擊。

她扶著門跪坐下去,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爹……爹爹……”

鬼這才知道自己手底下掐的是風遷的兒子。頓了頓,他松開力氣,隨意扯過風定的袖子擦了擦手,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若無其事地對江泫道:“出去說。”

江泫眉尖微皺,擡腳跟了過去。就算他不說,江泫也要找機會跟他談談,搞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風遷又到底去了哪裏。宿淮雙頓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門口穿著青色衣衫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只是剛走了一步,背後響起什麽落地的聲音。

江泫被這細微的聲音驚動,回頭道:“怎麽了?”

他的視線很快落到了宿淮雙腳邊的乾坤袋上。這乾坤袋他有些印象,自他醒來,就一直懸在宿淮雙的腰上。這會不知怎的落了下來,如同擱淺的魚一般,極為狂躁地在地面上不住掙動,想掙破袋子跑出來。

這是裝著風息靈命牌的乾坤袋。

宿淮雙神色不變,彎腰將乾坤袋拾起來握在手中。袋中事物被他掌心一攥,似乎碰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一樣,僵住不動了。

青年這才垂首,重新將它懸回腰側。

江泫總覺得這袋子有些不對勁,道:“這裏頭……”

宿淮雙對他微微一笑。

“這是要送給師尊的禮物。”他道,“等事情辦完了,再拆開給你。”

宿淮雙說的話,江泫總是信的。言語之間,“風遷”已經走到了門口,被惶恐的風愔拽住了衣擺。她滿臉是淚,六神無主道:“爹爹……你要去哪?你不是專程回來的嗎?怎麽現在又要走?”

鬼物低頭,湖綠的眼瞳之中似覆著一層冰。

這兩兄妹竟然沒一個認出他的真身,這讓他略有不耐。再者他並不喜歡別人對自己拉拉扯扯,隨手割斷了衣袍,道了一句:“這家真是氣數將盡。”

頭也不回地走了。

也不管背後風愔如何驚惶失措地想來追他、又如何踩空臺階險些摔了一跤,江泫負在伸手的手微微一擡,好險將她接住了。

除此以外,他也做不了什麽,垂眼同宿淮雙一道,追著“風遷”的背影離開了府邸。

在街上穿行一陣,“風遷”折進了一家人聲鼎沸的酒樓。江泫觀他體態閑適,心情顯然相當不錯,對迎上來的小二也有了幾分笑容,道:“兩個人。三樓雅座。”

一回頭,冷不丁看見宿淮雙,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和宿淮雙頗有些同類相斥的意思,互相都沒什麽好臉,但看在接下來要談事的面子上,他勉為其難地轉過頭,對小二道:“……三位。把你們店裏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又指了指江泫,“他付賬。”

小二越過他一看,看見兩位不似凡人的公子,雙眼一亮,喜出望外道:“好嘞——!三位公子,裏面請!”

他隨手一挑,挑中的似乎是玉城之中最貴的酒樓。往來之人都衣金戴玉、前擁後簇,排場極盛,江泫一行人,一個渾身上下素得找不出一點顏色、一個衣袍洗得發白、一個一身從頭黑到尾,實在是非常不同。

有識相的暗地裏竊竊私語,猜測是不是那些修仙的碰上事兒出山了,亦有不識相的在擦肩而過時,投來輕蔑嫌惡的目光。總之,三人頂著形形色色的視線,被小二引上了三樓雅間,在屏風後落了座。

雅間裏比外頭暖和不少,整體色調也偏柔和。鬼物坐著等飯,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恍然一看,竟像是風遷回來了一樣。

然而這和平沒能持續多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轉頭看向江泫,道:“你帶錢了嗎?不會出門連錢都不帶吧?”

“……”江泫面無表情道,“以前自然有。至於是不是落在赤林城,便不得而知了。”

此鬼的神色一變。

江泫又道:“你出來吃飯,不帶錢?”

不知姓名的鬼道:“死人又不用吃飯。風遷連住的地方都裝在盒子裏頭帶著走,你指望他身上能有幾個銅板?”

江泫道:“風公子並非正常人類,行事不方便,過得清貧些很正常。話又說回來,他現在去哪兒了?”

鬼道:“不知道。餓了。”

宿淮雙支著頭,往桌上拍了一袋銀子。他的金錢來源成謎,但這錢袋鼓鼓囊囊,乍一看很有分量。

鬼並不接,隨意瞥了一眼,又擡頭看宿淮雙,涼颼颼地道:“哦,富家公子。”

尚不知宿淮雙是什麽心情,江泫已經感覺到有些頭疼。他揉了揉眉心,道:“若再不好好說話,你所說的約定,便無效了。”

豈知,那鬼皮笑肉不笑地牽起唇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我倒是沒什麽關系。但約定要是不生效,你們的風遷公子可就回不來了。”

好磨歹磨,磨到了上菜的時候。

大酒樓的招牌菜一桌子都擺不下,夥計再三致歉,從外頭又滾進來一張圓桌,撤了屏風擺桌子上菜。點菜的人活像幾輩子沒吃過飯,抄起筷子就埋下頭。等他真開吃了,江泫才發現,此人無論是儀態還是吃相都不難看,不像市井出身的草野之輩。此前對人挑揀打量,也頗有些高高在上的意思。

滿桌的珍饈,他大多這個挑一筷那個挑一筷,不像來填肚子,更像是來嘗嘗味。嘗完之後隨手丟去一邊,遇見不喜歡的恨不得連盤子都丟到窗外去。如此糟蹋完兩桌好菜之後,他放下筷子,矜持地將唇角擦拭幹凈,這才開始跟江泫談正事。

他道:“帶我進上清宗。”

開口就如此大言不慚。江泫早在上菜的時候就帶著宿淮雙坐去了茶桌邊上,正越過窗桓看街市之中川流不息的人影。

聽見這句話,他沒有回頭,淡淡道:“上清宗不迎外客。”

鬼道:“自然不會讓伏宵君白幹。你那位姓烏的小弟子在我手裏,若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就將他帶過來給你。”

江泫摩挲著茶盞邊緣的指尖微微一頓,宿淮雙亦擡起頭,意義不明地瞥了鬼物一眼。他沒有替江泫出聲拒絕,而是道:“讓我看看他。”

鬼斜睨他一眼,嗤笑道:“能給你看?”

江泫冷聲道:“那我能不能看?”

鬼物微微一笑,道:“自然可以。伏宵君想看的話,就請坐到這邊來吧。”

江泫皺眉,盯著他的神色片刻,如他所願,起身坐到了他的身邊。鬼用一種令人渾身不適的笑容面對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盒。

這盒子同風遷用來裝房子和眼睛的有些相似,在白日的光線之下,顯露出漆黑深沈的色澤。盒子上有一只小鎖,鬼熟練地伸手將它敲開,從小小的木盒裏頭倒出來一把長劍。

江泫見了,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烏序的本命劍!

鬼道:“不夠的話,這裏還有。”

他又從盒子裏取出一截斷裂的、毫無生機的黑紗,一圈叮叮當當的毒匕首。江泫記得這圈匕首是烏序的隨身物品,入峰的時候就圍在腰上,後習了劍,便很久沒見他帶出來過了。

他道:“你……”

他想問這些東西他究竟是在哪拿到的,鬼物盯著他看了一眼,露出一個惡意滿滿的微笑,靠近他耳邊輕聲道:“你不會以為我會讓你見他吧?怎麽想都——”

他正說話,一只手從旁邊插了進來。宿淮雙臉色冷得嚇人,一道靈力憑空出現,卷起他的身體,直接將他從雅間的窗口扔了下去。

他這一著令鬼物猝不及防,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地,還沒來得及發怒,又神色一變,伸手將旁邊那個險些被他砸到的倒黴蛋推開,又迅捷無比地退開幾步。

一銀一紅兩道靈力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擊中了方才他站著的地方,好端端的街道立刻被轟出一個深坑,街上驚叫聲霎時連綿起伏。鬼的臉色黑得能擰出水來,捂著耳朵再次進了酒樓。

而雅間之內,江泫臉色難看地直起身,一手捂著一側耳朵。

死人是不會有呼吸的,然而這鬼方才用風遷的身體說話時,有一道冰冷的氣流噴灑在他的耳廓上。宿淮雙有意擋了,氣流卻仍越過了他的手掌。

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江泫心中惡寒無比,頭一次有如此猛烈的殺人沖動。宿淮雙用手帕將他的耳廓捂住,垂下眼細細擦拭,又用了好幾遍凈塵術,輕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

江泫的臉色這才稍稍好看一些。恰逢此時鬼再次推開門,因跑動胸膛劇烈起伏,氣息不穩地道:“我看你倆有病!”

宿淮雙擡手,這次是真想把他結果了。江泫險之又險地壓下他的手臂,猶疑的視線在風遷的身體上走了個來回,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在呼吸。

曾經的風遷是不會呼吸的。鬼上身之後,反而會呼吸了。此前沒有註意到,他的臉色都要比從前紅潤了許多,看起來同正常人根本沒什麽區別。

原本死去多年的身體能發生這樣的變化,是不是意味著,風遷有死而覆生的可能?

他自己本身就是死而覆生的人,對這類事情的接受程度非常高。好歹將宿淮雙按住了、確定那鬼不是故意的之後,他呼出一口氣,拉著人重新坐回了窗邊,語氣僵硬地警告道:“想活命的話,離遠些。”

這次他們沒有面對面,而是肩靠肩坐在一起。江泫在靠窗的那一側,黑與白交疊的長袖之下,他按著宿淮雙的手似乎忘了松開。而宿淮雙被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輕而易舉地安撫了,不再關註門口站著的東西,垂著頭,不動聲色地將掌心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鬼物站在門口,瞇起眼睛,視線在兩人身上輪番走了一遍,在宿淮雙的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他立刻悟出了宿淮雙暗戳戳揣著的心思、和兩人現在的關系,搖了搖頭,輕嗤道:“又蠢又可憐。”

卻是不再計較之前宿淮雙將他扔下去的事情了,坐回桌邊,對著一桌冷掉的菜重新下了筷。

“你的小弟子之前一個人神志不清地到處跑,被風遷撿到了。”他滿面不悅道,“不是我撿到的。”

“一個交易。你帶我進去,我把人給你。怎麽樣,這個交易是做還是不做?”

江泫皺著眉頭,在心中衡量了一番。

這鬼實力不弱,行事恣意,再者能使亡者重新行走世間,似乎留著什麽不得了的底牌。

但再怎麽不得了,也比不上夔聽。若有異狀及時制住他的把握,江泫有八成。再者這次他要想辦法將宿淮雙一道帶回去,可稱萬無一失。

既然風險可以掌控,應下也不是什麽壞事。但……

“你進上清宗,想做什麽?”

鬼物聞言,湖綠色的眼瞳閃過一縷奇異的、冰冷的光芒。江泫直覺這不是什麽好征兆,像是去找人尋仇的。

果然,鬼轉過頭,輕飄飄地道:“找人。”

而同他對上視線,江泫又覺得事情並非這麽簡單。回答這個問題時,對方眼底的情緒太覆雜了,種種思緒交織在一塊,像在瞳中鋪開一道辨識不清的細網,唯有癲狂與悲哀點綴其中,如同倒懸於夜幕之上的銀星。

江泫收回了視線。

他道:“可以。”

鬼物似乎早料到是這個結果,面上神情沒什麽波動。又聽江泫道:“路上帶上烏序一起。”

這就不是很符合他的預想了。他陰森森地擡起頭,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麽,江泫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我不會毀約。若你不信,可以立契約。”

鬼的筷子一頓。半晌後,他道:“當然要立契約。不過違約的懲罰,記得要立得實用一些。”他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宿淮雙,道:“孤獨終老,靈脈斷裂爆體而亡、永世不得超生之類的。天道可喜歡管這些,你說呢?”

江泫面無表情。

這話似乎說得鬼自己都好笑。他也不打算吃了,扔了筷子,假笑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蕭弦。蕭索的蕭,斷弦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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