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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雲定風止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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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雲定風止14

一堆枯枝敗葉底下, 藏著兩個身影。

色澤極淡的結界在周圍撐起,隔開破碎枯焦的花葉,結界底下, 宿淮雙已變回二十四五的模樣,微垂著頭, 雙臂緊攬, 側臉死死貼著懷中人的發頂。

江泫縮在他懷裏,被這個冰冷的懷抱裹得嚴嚴實實, 甚至連呼吸都不太順暢。他想擡手也抱一抱宿淮雙,卻擠不出力氣。

他們被蒙在了碎花爛葉底下, 結界之下是宿淮雙撐起的、一片狹窄的凈土。光線十分昏暗, 江泫看不見宿淮雙的神情, 勉強擡手探了探, 發現自己一身衣物已經濕透了,全都是血。

原先整潔得體的衣服,現下竟找不出來幾塊幹凈的地方。他擔心了一會兒宿淮雙的衣物會被弄臟,而後又想起來對方總是一身黑色, 就算沾上了血,也看不出來,這才放下心來,疲憊地靠上宿淮雙的胸膛。

豈知對方似乎因為這個微小的舉動慌了神, 黑暗之中傳來宿淮雙顫抖的呼吸聲:“……師尊?”

江泫聲音嘶啞地應道:“在呢。”

事實上, 他連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都不清楚。柊山神的咆哮聲太大,那時沒有靈力護體,雙耳或許被震傷了, 外頭的聲音一點都聽不見。

就連現在宿淮雙的說話聲,都是他拼命去分辨, 才勉強聽出來的。再加上視野模糊,整個人如同身處荒野,身邊唯有這一個冰冷的依靠。

忍不住地,他又往裏頭縮了一點。

宿淮雙似乎說了句什麽,江泫沒有聽見。身上的傷口痛得發慌,仿佛前半輩子所有的痛都攢到了這一刻,痛的他恨不得此刻就脫去這具肉身離開,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什麽都不想思考,就這麽靠著宿淮雙,慢慢閉上了眼睛。

宿淮雙在給他輸送靈力。然而他沒有靈臺,輸送進來的靈力頃刻間便又消散了,由於失血過多,身體越來越冷。

他用極其微弱的力氣推了推宿淮雙的手,小聲道:“沒用。不用輸了。”

宿淮雙不聽。江泫阻止不了,便也隨他去了,靠了一會兒,意識越靠越模糊,喃喃道:“你來了……真好啊。要是我一個人,一定不行的。”

“你會不會覺得師尊很沒用?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的。”他眉尖微蹙,忍著疼痛恍恍惚惚地道,“光是看見你就很開心了。淮雙現在這麽厲害,就算以後哪天我不在了,一定也能過得很好。就算以後……”

他的話倏地一頓。

面上滑過一道水漬,像是宿淮雙的眼淚。江泫壓根沒察覺到自己方才說的話有多像遺言,擠出力氣擡手摸了摸宿淮雙的臉,果然摸到一片冰冷的濕意。

恍然之間,他聽見一個忽明忽弱的聲音哀求道:“……別說了……別說了……你別死……別受傷……”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走,不該離開。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你不要死,別丟下我……我真的錯了……”

有眼淚胡亂砸在江泫的面上、衣襟上,像是結界之中下了一場支離破碎的冷雨。江泫忽然察覺到強烈的不妙,察覺到這掩藏一切的黑暗之下,宿淮雙的情緒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平靜,反而已經走到了崩潰邊緣。

他還說了很多話,大部分句子江泫只捕捉到零星幾個字眼,只知句句尾音都被哭腔刺得千瘡百孔,餘留長刻心底的劇痛,兜頭澆了江泫滿心滿身。

他雙目茫然地微張,參不透究竟何時這個他看著長大的人身上,負上了這樣沈如山巒的痛楚。

總之,宿淮雙一哭,江泫就算是死了也要立馬活過來。他立刻就想做點什麽,奈何渾身上下哪一處都並不聽他的使喚,無奈之下心一橫,仰起脖頸,在黑暗之中摸索著,用嘴堵住了宿淮雙冰冷的雙唇。

宿淮雙的身軀猛地僵住了。江泫能感覺到對方驟然變得淩亂無比的呼吸,有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落進兩人貼緊的唇縫裏,漫進江泫的口中、舌尖,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來。

好苦啊。他心道。簡直沒有比這更苦的東西了。

這是江泫頭一次嘗到眼淚的滋味。

接下來的時間裏頭,他沒有動。兩人就在這樣隱秘的黑暗之中,交換了一個輕柔的、混雜著眼淚、甚至連吻都算不上的吻。

良久以後,確認宿淮雙平靜下來了,江泫這才放開力氣,枕上宿淮雙的肩膀。這一下以後,他是真的再也動不了了,忍著周身的疼痛,用微弱得能被風吹散的聲音安慰道:“別哭啦。我離死還遠著呢。下次也不讓你走了。”

沒來得及聽見回應,他已將頭一抵,闔上雙目。

身上的傷實在太重,再加上靈力枯竭、筋疲力盡,能醒著同宿淮雙說這麽久的話,已經算他意志力出眾了。這會兒就算心頭有事情牽牽掛掛,也再也堅持不動,徹徹底底地昏睡過去。

宿淮雙抱著他僵坐了許久,雙眼睜得極大,處在震驚之中,久久回不過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騰出一只手,試探性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只碰了一下,便立即撤開,長睫微微一顫,雙瞳漣漪疊起,明明滅滅,藏在底下的盡是毛頭小子般的手足無措。

他從沒和誰做過這個。就算是江泫,這種事他也根本不敢多想,生怕褻瀆冒犯了對方。

如今冷不丁來這麽一遭,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只好抱著江泫,側臉死死貼著他的發頂,黑發垂落遮住神情,只露出紅得滴血似的耳尖。

又呆坐了一會兒,他猛地回想起一件事。

在神境之中待得太久,他對時間的概念已經相當模糊。對於如今的他來說,一刻與一個時辰差不多,一天與幾天也沒什麽區別。

唯有同江泫在一起的時候,宿淮雙身上凝固的時間才會開始流動。同江泫說一句話,花去多少時間;和他坐在一起,又待了多久。這些時時刻刻,宿淮雙都會用心去算。只是偶爾註意力移開的時候,他還是會忘記。

如同現在,他已經完全忘記和江泫在這枯葉底下待了多久了!

江泫流了很多血,昏睡之中,體溫越來越低。沒有靈臺,渡靈不管用;而他現在的身體,顯然也沒法讓對方溫暖起來。不知外界已經過了多久,藥王谷的弟子還在不在?

他當即抱穩江泫,擡手卷開覆在結界頂上的枯葉。江泫沒醒,他出手也沒有顧忌,靈力比起風更像尖刀,將枯葉和藤蔓絞成齏粉,再卷成一團扔開,途中將一人高的碎葉堆刮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將前來搜救的修士刮得兩腳朝天,道:“哎喲!”

另有人踩著枯葉往這邊來,站在溝壑旁邊向底下一看,喜道:“在這兒呢!”

是沈機。

他狀態還算不錯,因此婉拒了藥王谷弟子帶他走的建議,開始在赤林城內搜人。找此前被柊山神藤蔓掃下來的同伴在哪裏、找之前懸在鎖靈陣頂的屍體落到哪兒去了,如今這些都快找齊了,才在枯葉底下看見江泫的身影。

沈機道:“你是伏宵君的弟子?你既然醒著,同他在底下待了快整整一日,為何一聲不出?在這裏頭找人可難啦。”

宿淮雙微微一怔。

頂上的人又道:“伏宵君如今情況如何?你還有靈力嗎?要不要幫忙?對了,你和之前是不是長得不太一樣了?”

宿淮雙沒有理會沈機的最後一個問題,垂著頭低聲道:“……不用。”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穿過江泫的肩後和膝彎,如同挽起一截輕飄飄的白綾般將人抱在懷中,平穩地躍上枯葉頂上去。

柊山神巨大的身體就倒在他們身旁,銜雲將其死死地釘在地面。劍靈浮在劍上,見兩人出來,高興地道:“主君!宿公子!”

宿淮雙的視線落在色澤黯淡的劍靈身上,微不可察地一頓。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江泫向那邊走了幾步,靈力勾著銜雲的劍身向外一拽,劍身離體的瞬間,被他修覆好的送生擦著那道豁口又釘了進去。

此劍入體,柊山神似乎感到了勝方才百倍的不適,喉嚨之中發出喀喀怪響,竟然開始無意識地掙動起來。

這一舉動將尚且清醒的修士嚇得不輕,立刻拔劍嚴陣以待,直到那掙紮的動靜變得微弱,這才心有餘悸地垮下肩膀,擦了擦額頭上被驚出的冷汗。再一轉頭,宿淮雙和江泫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此戰告捷之時,地面上的修士奔走相告。狂喜無形者有之、淚流滿面者有之,更多的人仍盤腿坐在陣法的邊緣,楞楞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戰鬥已經結束了。

起先陣法被人用外力敲碎,那時的絕望與憤怒無法言喻,然而敲碎過後柊山神立刻倒地,可謂波浪疊起、驚心動魄。

關閉鎖靈陣之後過了半天,各宗各派開始清點人數、救治傷員,藥王谷弟子忙得不可開交,尚有餘力的人起身幫忙,一切都還算井然有序。

宿淮雙踏進白玉京的時候,看見了一臉疲憊的奚彥。嚴格來說他並不認識此人是誰,只知此前他曾和江泫攀談過幾句,名叫奚彥,似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舊識,因此並沒有直接離去,而是稍將腳步放緩了一些。

果然,奚彥這次也是忙裏忙外負責安排的,似乎累得頭暈眼花了,開口時的聲音都比開戰前虛弱不少。

“是……是哪一家的道友?各家各宗各派都在不同的地方……”

他舉著一張名單,不經意擡頭瞥了一眼,一下便認出宿淮雙懷裏是誰,立刻僵住了。

“伏……伏宵君……!”他一個激靈瞪大雙眼,急聲道,“怎麽一身都是血……快、快進來,上清宗的道友都在那邊的偏殿,藥王谷的人也在那邊,道友請快過去!”

談話之間,有奚氏的門生快步上前來,道:“少爺!老爺找到了!”

奚彥立刻扭過頭去,道:“哪兒呢?父親在哪?不行……你們先照顧好他,等我忙完了就過去……”

宿淮雙默然片刻。

奚彥的父親,那位奚氏的修士,已經死了。死得很早,被懸在鎖靈陣頂上,如今還完好無損的,恐怕只有一顆頭顱了。

他挪轉腳尖,抱著江泫走進奚彥所指的偏殿。殿內氛圍算不上好,眾人臉上的神情同來時的鬥志昂揚大不相同,顯得十分萎頓。藥王谷弟子正在為他們挨個處理傷口,岑玉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傅景灝則背對著眾人蜷縮在墻角,雙手緊緊揪著頭發,一言不發。

看清門口進來的是誰之後,殿內的空氣凝滯一瞬。而後如夢初醒,紛紛迎上前來,七嘴八舌、慌亂難掩:“伏宵君?!”

“伏宵君!”

“好多血啊……怎麽辦,怎麽辦??怎麽流這麽多血……”

岑玉危猛地站起來,撥開人群走到宿淮雙面前,看見昏迷不醒的江泫,眼中血絲多得嚇人。他的嘴唇都在顫抖,嗓音嘶啞地喚那邊忙碌的藥王谷弟子:“道友……道友!能否先來看看我師尊?師尊的狀況很不好,他——”

他伸出手,想把江泫接過來。手伸到一半,鬼使神差地擡頭看了一眼。

認出抱著江泫的人是誰時,岑玉危的眼眶一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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