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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雲定風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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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雲定風止10

這一劍刺得震天撼地, 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直奔柊山神的命門而去。妖獸似有所料,一雙巨眼之中映出劍芒, 察覺到沒有躲開的可能,毫不猶豫地向銜雲伸出手。

“它是想把劍抓住這折斷!!”地上的修士驚呼道, “不是說伏宵君的本命劍在雷劫之中沒了嗎?這是什麽劍?能不能擋得住?”

旁邊的人艱難地支起頭, 吼道:“不知道啊!!捂住耳朵!”

對於這件事,眾人都有自覺。那長劍與柊山神巨手相接的瞬間, 天地之間蕩開一片震耳欲聾的鏗鳴之聲。不少修為偏低的被這一聲震得胸腔之內氣血翻湧,險些就地嘔血, 被人急轉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剩下的人都大氣不敢出, 雙眼片刻不移動, 緊盯天上的戰況。

卻見那長劍並未被柊山神截住,反而釘穿了它的手掌,飛出一道鮮紅的血弧,繼續向著柊山神的咽喉刺去!

眾人都捏著一把汗, 心中狂吼道:“好劍!中!中!若伏宵君能在這兒將柊山神直接制服,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太多了!”

開戰這麽久以來,雖然沒人說,但很多人心中都有這種想法。看見他真正出手了, 這個想法便愈演愈烈。

伏宵君活很長、伏宵君很能打、伏宵君是站在最頂端的人。既然如此, 伏宵君對上柊山神,勝算能有幾分?定然不會差。

甚至再多想一點,先遣隊也不用上天了, 柊山神剛剛出世的時候,直接讓伏宵君去上就好。這樣天資極佳之人, 尋常修士窮極一生也走不到他的高度,既然得了天賦天資,就理應承受更多。若殺不死也關系,只要結陣者悄悄撤走,不留後路。人在死之前潛能往往是最——

忽然,人群之中有人狠狠地打了自己一拳,將腦海裏頭這個可怕的想法打得煙消雲散。他猛地站起來,環視自己身邊待命的修士,見他們個個都僵立不動,以一種異常狂熱、又異常呆滯的視線凝視著天幕之上的戰場。

這名修士心中發涼,鼻尖突然嗅到了一股極其清淡的香氣。不知怎的,心中猛地竄起一股焦躁的怒火,上前給這些人一人補了一腳,喝道:“清醒點!!都想什麽呢?快去前頭稟報,風裏的花香有古怪!”

被他踹了一腳,眾人如夢初醒。很快,這異常情況在修士之中飛速傳開,陣線向後移動,在幾位氏族宗門首座的指引下,暫時封閉了嗅覺,遁入純凈的白玉京之中。

也有不願意撤走的,支起結界固守在外觀察戰況,一旦發現己身不對勁就紮幾刀割幾下放放血,默念靜心咒,竟然也能勉強堅持下去。幾只撥雲鳶停在白玉京外,長翼邊上倚著幾個沈默的身影。

江時硯不知何時已經返回了,同樣不願進白玉京裏,將清消擱在膝頭盤腿背靠著撥雲鳶坐下。一旁有同伴勸道:“時硯,我們先進去。這香氣確實有些古怪,接下來恐怕還有一場惡戰,為今之計,應當先存好體力才是。”

江時硯卻沒有說話,視線落到膝頭的清消之上——靈劍在夜色之中,正散出微微的清芒。

“你看。”他輕聲道,“我沒有用靈力,但他亮了。是為天上那柄劍而亮的……為什麽?”

同族道:“這如何可能?清消是你的本命劍,只要你沒有註入靈力,任何劍意都不可能引得動它。空氣中的靈流十分紊亂,也許正是這個緣故。”

九州大地上漂游的靈力雖然微小,但平日裏總是平和有序。守神人天生親近靈力靈脈,對這些細微力量的感知十分明顯,此時也能察覺到玉川邊的靈流已經變成了一團亂麻。靈臺吐納天地靈力,也許正是因為周遭的異常情況,才使得靈臺中的靈力在主人不自覺的情況之下跑出來了一些,棲進了主人的本命劍裏。

江時硯眉尖微皺。他伸出一只手抵住額頭,似乎有些頭疼,道:“不是的。清消一亮,我心裏就覺得很熟悉。好像……好像我忘記了誰,忘了什麽事似的……”

同族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憂心忡忡道:“你是不是在香氣之中站得太久了,出現幻覺了?”

雖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但江時硯還是姑且接受了這個猜想,擡手揮散清消身上纏繞的靈光,道:“江明衍呢?”

同族答道:“二公子好像看見了什麽人,帶著江周一起追出去了,讓我們留在這裏,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追人?追誰?”

“不知道。但看二公子的表情,好像是個很討厭的人。平日裏二公子脾氣都很好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那種表情。”

江時硯抿唇,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同族擔憂地看著他,半晌之後,突然福至心靈、悟出了什麽,試探性地道:“時硯……你是不是想上去?”

被戳中了心思,江時硯的視線向旁邊游移幾寸。可他這個反應,問題的答案昭然若揭,同族面上浮起些許焦慮,道:“你一定要打消這個想法!你也看見了,如今的境況,根本不是輕易能摻得進去的。若是家主來了,或許還有些辦法,可他不能來。二公子或許也是有些辦法的,但二公子追人去了。你是二公子定下的領隊,也不能上去。”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忽然低落了下去,道:“若非家中靈脈衰微,江氏定然也能再出好幾位像伏宵君這樣驚才絕艷的人物。再碰上今日這種境況也不至於……”

江時硯忽然道:“若伏宵君就是江氏的呢?”

旁邊清秀白凈的青年呆住了。好半晌,他才理解過來江時硯話裏的意思,愕然道:“你、你在說什麽胡話?”

江時硯如夢初醒,將臉埋進手掌之中用力揉了揉,聲音悶悶地道:“確實是胡話。抱歉,忘了吧。我可能是有點糊塗了。”

休整好心情,他重新擡起頭,道:“家中靈脈衰微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以後的情況只會更差。玄門之中都當江氏存續上千年榮光不衰,事態究竟如何,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但就算靈脈衰微,也不可妄自菲薄,有些事情,盡力為上。”

“走吧,進白玉京。”

這廂人總算被勸進去,天上的人同柊山神打得有來有回。

江泫已經許久沒有和這個級別的敵人對上過了,最開始出劍帶著些許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覺到的生澀。然而越是戰,便是越游刃有餘,簡單的劍訣在他手中,總能發揮出超乎尋常的威力。

柊山神手無寸鐵、身形巨大,縱使速度再快,也避免不了軀體帶來的一絲笨重;而江泫的劍以輕捷名滿天下,穿梭於柊山神的身軀與咆哮之間,短光爍影、劍過留痕,似一顆迅捷無倫的飛星。

一人一獸、一劍一掌,江泫且戰且退,柊山神逐漸被他引離白玉京所在的方向。沿著玉川的結界急行一陣,他不經意間垂眼一瞥,發現地面竟然已經被妖獸身上的怪花鋪滿了。

那些怪花在颶風之中巋然不動,最高的一株花盤已長到成人頭顱般大小,花蕊之中探出猙獰的長舌,正奮力向天上的江泫探來。

整片花叢之中都是這樣的景象,遠遠一看那細舌亂舞,好似長蟲在花葉之間蠕動,實在是惡寒無比。

江泫原是打算擇一處地方落腳,看能不能將柊山神的腿削斷,誰知一低頭看見下方的惡心情狀,立刻打消了想法,轉身向遠處遁走。

他與柊山神纏鬥許久,起先招招都往它命門去,試清深淺之後,就開始有意識地留存靈力,邊打邊退,拖延時間等風氏的人縮界讓城。目前來看,這次柊山神幻化出來的形態不算棘手,還在可以應付的範疇之內,若將它引入結界之內,圍殺的勝算能有七八分。

然而正是因為不算棘手,才讓江泫的心中升起幾分疑慮。

總覺得不該這麽順利……是這些花有什麽端倪?空氣之中的暗香似乎越來越濃了……

恰在此時,江泫揮劍的手忽然脫力,頓了一頓,銜雲險些脫手飛走。他的心立刻往上提了一提,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右手因為疲勞積累,正在微微發抖。餘光中瞥見柊山神向這邊揮出的拳頭,又毫不遲疑地攥緊劍柄,以勝方才數十倍的速度疾掠向前,與半空之中相接,殺氣四溢地擡手刺下。

地面上的人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只知天幕之上爆開刺目的白光,待到白光消散,柊山神憤怒的吼聲也響徹大地。

它被削去了半只手掌,鮮血噴濺,染紅了江泫的衣擺。幾乎是在瞬息之間,柊山神被削斷的掌根處藤蔓瘋長,顏色昳麗的怪花從藤蔓的縫隙處擠出頭來,沖著江泫發出無聲的、怒火沖天的嚎叫。

濺在江泫衣擺上的鮮血,也開始抽芽生長。沒過多久,雪白的衣物之上也爬滿了怪花,同柊山神掌根的藤蔓一道,著了魔似的想纏住江泫的軀體。他擡眼一瞥,當機立斷旋身避過,衣角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度。銜雲劍應念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鋒利的銀色流光,精準無比地絞住這些顏色勝似生鐵的藤蔓。

江泫飛身上前,重新握住了劍柄。巨量的靈力貫入劍鋒之中,藤蔓還沒來得及使力,就被江泫的靈力絞得粉碎,變成一堆枯枝敗葉,落進半空狂亂的風流之中。

註視著柊山神因為劇痛而變得猙獰無比的面孔。江泫想:還好。能撐一段時間。

還好……還好身體還沒衰敗到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程度。

慶幸之餘,又不免覺得周身有些發冷。

修士、尤其是修劍道的修士,無論胸懷多少仁義濟世之心,心中總有一份殺意在。面對邪魔歪道時、面對仇家時、面對需己身拼死一戰的強敵之時,這殺意便會從心底生根發芽,將武器磨得愈發鋒利、將渾身的血液燒地滾燙,叫人沈浸在殺戮的快感之中,甚至短暫地忘記疼痛。

可江泫從不會因此熱血沸騰。他只會覺得冷,為自己不得不舉劍、不得不邪物拼殺,以此換取短暫的和平。

其實他不喜歡打打殺殺。這件事,他誰也沒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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