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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枯木逢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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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枯木逢春1

恍惚之間, 江泫聽見許多人呼喚自己的聲音。他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隨著朦朧的視野鋪展開來,那些重疊的、輕微的呼聲消失了, 他看見自己的身邊圍著許多人。或站或跪坐,外頭是如火一般的梅園。

夢總是帶有一種柔軟溫和的暖色, 江泫側頭, 一個一個辨識過去。

坐得最近的是銀發人讓塵,膝上擺著一卷古籍, 正垂眼細讀。他的身邊坐著重月,也正對著一張不知從哪兒得到的藥方絞盡腦汁。

天陵還是少年模樣, 整齊清秀的額發下頭是一雙璨如星子的眼睛。他在擺弄他的佩劍——應當是在黑市裏的武器鋪裏淘來的, 品相品階都不怎麽好, 可他依舊愛不釋手。

窗戶外頭是一些面孔模糊的少年, 似乎翹了課專門跑出來打雪仗。晏止和平流站在走廊底下,孟林在院子裏埋酒,岑玉危勸告無能,留下一個無奈的背影。

看著看著, 江泫發覺自己的視野似乎有些高,這才發現自己正枕在別人的腿上。再一擡頭,看見父母兩張同樣模糊的面孔、與嘴角微微抿起的溫和笑意。叔叔一個人坐在窗戶前,似乎正在眺望院中的風景。

他們都沒有說話, 室內極靜, 落針可聞。

也就是眨了一下眼睛的時間,這些人忽然都消失了。江泫躺在空蕩蕩地房間裏頭,不自覺地伸手去抓, 抓了個空。

收緊的右手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會,最終脫了力, 慢慢向下滑去。原是要落回冷竹席上的,卻不想落入了一只寬大的手掌裏頭。

接住他的手之後,珍惜地收攏了。這掌心是暖的,像是一個溫熱的火爐,讓江泫的指尖不自覺地一蜷。

他這才發現,宿淮雙就坐在他身邊,微微垂頭,神色專註地凝視他。

不過短短一段時間不見,宿淮雙的改變之大,甚至讓江泫覺得有些陌生。原屬於少年的面貌已經徹底長開了,面目透著鋒銳、不可逼視的俊美。眉心曾經由江泫親手畫下的那道靈旨顏色更深了,比起印記,更像是一道

刻痕。

眉色深黑,長睫下一雙深紅的眼睛靜靜落在眼眶裏頭,銀星點點、暗潮湧動。

少年人的眼神往往是沈默而專註的,而現在宿淮雙垂視下來的眼瞳之中,不自覺帶有些許不近人情的冷漠。加之瞳色奇特,比起人,更像是古老妖獸的眼睛,單只是看上幾眼,便能讓人生出畏懼退縮之意。

然而,宿淮雙看向他的視線非常柔和。江泫本也不怕他的眼睛,只想開口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從宿淮雙深黑的衣擺開始,房間開始褪色。從朦朧溫暖的色調變成陰森詭譎的黑紅鬼境,只花了不到一息的時間。江泫眼睜睜地看見一只惡鬼從宿淮雙背後的地面爬出來,涎水漣漣撲向宿淮雙的脖頸,正要得口之時,那惡鬼又忽然被打散了。

它變成一灘血淋淋的爛肉,狠狠地砸上地板。死法潦草,死狀潦草,獵物只是微擡了一下手指,便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自始至終,宿淮雙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江泫半分。仿佛已經很久不見、仿佛想將他的形貌一點一點刻進心裏,眼底藏著的情緒重如山巒。

江泫奮力道:“……淮……”

他才剛說一個字,心中立刻一驚。暗處湧動的鬼影聽見他的聲音,如同發現目標的餓狼,爭先恐後地撲上來。看速度,少說餓了千百年——只是方才飛出幾丈,就被一道屏障輕飄飄地攏住,絞成肉醬。

似乎察覺到這個場景不大好看,宿淮雙挪近了一些,用身體遮擋住江泫的視線。

這下江泫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了。趁著神智還算清醒,開始迅速打量周圍的環境,越看越覺得奇怪,形似荒誕的夢境。再一思索,更加明白這裏不可能是現實,心中微嘲:許是太久沒做夢了。好不容易做一回夢,就要將這些人挨個夢過,再見一見那些見不到的人。

沒看多久,視線就又落回宿淮雙身上。

聽到他說話,宿淮雙的身形似乎微微一滯,一雙紅瞳剎那微波蕩漾,似有火星疊起,明亮柔軟。片刻後,他垂下頭,在江泫手心印下一個克制而珍重的吻。

這一吻過後,他的身形也消散了。

禁錮住江泫的力量隨之消失,他胸中一窒,向那殘影伸出手,急聲道:“淮——”

這一聲,生生將他從夢境之中拽了出來。這次睜開眼之後,入目之景變成了他在凈玄峰的寢居,屋內靜悄悄的。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寢居的門被人推開,岑玉危道:“師尊!”

他的性子向來不急不躁,如今卻幾步從門口邁到床榻前,扶著床沿又驚又喜道:“師尊,您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馬上讓孟林去找重月君!我……”

他的話語,在看見江泫面上神情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茫然的、空白的,像是不知自己究竟身處何地,也不知該如何對外物做出反應。

岑玉危小心翼翼道:“……師尊?”

江泫轉動視線。這一轉,終於讓他變得鮮活起來,他聲音嘶啞地道:“我沒事。”

岑玉危自然是不信的,加之對孟林不放心,自己親自往浮雲峰去了。

寢居裏重新安靜下來,江泫仰躺在床榻上,閉上眼睛,開始梳理自己腦海中的記憶。這些記憶就是他自己的,絕非後來植入的片段,江泫就這麽躺了一會兒,在心中道:“我是真的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了。”

系統道:【你能回想起來的,都是你。只是時間不同,地點不同,身份不同,本質上都是你。】

江泫道:“我也搞不明白,你把我這個已死之人拉起來到底是要做什麽。”

系統默了默,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時,不帶有一絲波動。

【對你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它道,【你擁有一次重來的機會,我完成了我的工作,是雙贏的好局面。】

聽它這麽一說,江泫忽然覺得頭很疼,側過身去,疲憊地將臉埋進軟枕裏頭。

事到如今,他已能坦然地接受自己身處一個什麽樣的世界。雖是虛構,卻恒久不滅,無比真實。既然他原本就是書中人,受天道管轄,又何來什麽“修正劇情”的說法?

系統這麽說,就是在明白地承認,最開始那兩個所謂的任務只是幌子。它其實別有企圖,且這個企圖江泫全然不知。

在江泫心裏,系統一直被劃歸在可信任的範疇之內。如今想起了一些本不該被想起的事,讓他的想法隱隱有些動搖。

他不想說話,這場交談原本應該順勢結束,卻不想過了一會,系統居然主動開口了。

【我不會強迫你做什麽,也不會幹涉你的想法。許多事若我力所能及,我都可以輔助你去辦。但我只是一個外來者,時時刻刻需要躲避天道的註視,能力有限,我……】

它頓了一頓。詭異的是,江泫竟然從它平得不能再平的電子音之中聽出幾分低落。

【我不會害你。我們相處了很久,我以為你明白這一點。】

江泫抿緊唇。他沒有說話,默默地撐著身體坐起來,要去床下找他的靴子。靴子還沒找到,他就先被人發現了。

孟林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了,見他坐起來,三魂七魄都嚇掉了一半,驚聲道:“師尊!!不能起來啊!!您都躺了一年了,怎麽走得動啊!!快快快躺回去,重月君馬上要來了,我……”

一個聲音道:“我已經來了。”

孟林卡殼了一下,乖乖地垂下頭讓開。

一片淺藍色的裙擺掃過門檻,重月步履匆匆地出現在了門口。她揮退了孟林和岑玉危,一看江泫已經坐起來了,當即皺緊眉尖,道:“躺回去。現在坐起來,你是想去哪裏?”

聞言,江泫的手一松,果真乖乖躺了回去。他道:“我想去找天陵。”

“可以看,但不是現在。”重月道,“他就在上清宗,隨時都可以去。”

聞言,江泫的心跳了跳。一個極其渺茫地可能性浮現在他心中,與此同至的,還有鋪天蓋地的狂喜。

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麽,重月頓了頓,道:“他的衣冠冢,立在時隱峰的峰頂,用結界藏起來了。”

方才浮上來的喜色,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打散得一幹二凈。江泫怔了怔,喃喃道:“……也是。”

他親自下的手,不會不清楚。

絕對、絕對已經沒有活路了。

劍柄粗糲的觸感仍然殘留於掌心之中,江泫的指節一縮,對這種回憶有些抵觸。只是越抵觸就越清晰,到了後頭,他的眼前幾乎又浮現出那些他一點也不想回想起來的畫面。

這時,一只手輕輕地落在了他頭上。

重月坐在床邊,垂眸註視著他,半晌後輕聲道:“不必回想,也不必為此痛苦,將它們拋到腦後吧。你什麽也沒做錯,不要苛責自己。你這樣,淮雙若是看見了,定然不好受。”

她將手收回來,安靜地覆在膝頭,視線一轉,掠過寢居內的陳設,停在院中的紅梅之上。盯著這些紅梅,她的神色慢慢軟化,多了幾分少時柔軟的影子。

“有時候我很想……對你說一聲對不起。”她道,“明明我是你的師姐,很多事情卻總是你來代我承受。對不起。”

江泫道:“不關你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重月側過頭,眼瞳是柔和的烏黑色,浸潤幾分凈玄峰的寒雪氣。

“不說這個,先把你的身體養好。睡了一年,休息得如何?”

江泫道:“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天陵可還留下了什麽東西?我想回三靈觀一趟。”

霎那間,重月神情凝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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