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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憾世無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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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憾世無雙2

他的臉色很不好, 看起來連行動都不是很方便。然而他依然坐在這裏,以一種十分秀雅的姿態坐在院中等他。

江泫想不通他搞這樣一通做派幹什麽。最開始把他撿回來的時候,江泫最想把他教成的就是這個樣子, 奈何桀驁天性難改,只要記得最基本的禮數, 慢慢地也就隨他去了。

若要說江明衍單單只在他面前這樣, 江泫是不信的,多半是為了籠絡族人的偽裝。

他在院門處站定, 開門見山道:“淮雙呢?”

江明衍道:“見到我的第一句就是這個啊。實在讓我有些傷心。”

江泫不欲看他的嘴臉,側開目光, 冷淡道:“你傷不傷心, 與我何幹。”

側開目光的同時, 他的靈識也不動聲色地在這個小院裏頭搜尋。自從上次雨夜分別, 他與宿淮雙之間那條朦朧的連線似乎被切斷了,現在就算兩人在一個地方,他也感知不到宿淮雙在哪了。這讓他心中升起些許焦躁。

卻見江明衍凝視他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 從竹椅上站起來,兀自轉身,走上廊前的幾級臺階。在開門的時候,他無聲無息地在門上一劃。

這是解開鎖仙柱的密令, 然而這一劃以後, 江明衍並沒有得到他預想中的反饋,動作微微一頓,推開了門。

房間裏是空的。原本立著鎖仙柱的地方空蕩蕩一片, 房內空氣冰冷凝滯,對來人發出無情的嗤笑。

江明衍嘴角一抽, 慢慢牽起一個刻薄的笑容。

“蠢貨。”

江泫搶上前去,邁過門檻進了房間。屋子裏還有一股極淡的血腥味,如江明衍所說,這個房間確實是有過人的。然而此時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可能:裏頭的人跑了。

想到這個可能時,江泫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宿淮雙從棲鳴澤跑出去,等著他的就只有墜落淵谷。好巧不巧,出入棲鳴澤的路就在赤後荒漠裏、淵谷的頭頂!

然而,宿淮雙是不知道渡生道的位置的。他不知道出去就是赤後。而救他出去的很有可能是江時硯、或者江子琢,更大的問題就是,他們也不會知道宿淮雙為什麽受傷,又為什麽被抓進這裏,條件反射會將這些緣由都拋在江明衍頭上,於是更加心急要救他出去,恰巧將他推進了虎口。

厘清現狀之後,江泫不打算再浪費時間,立刻起身打算離開。

誰知還沒邁出門口,一只手忽然從側邊伸出來,輕飄飄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江明衍看了他一眼,因為察覺到他想要離開的意圖,皺起了眉頭。

“現在去也來不及了。”他平靜地道,“是他自己跑出去的,我就在院子裏頭守著,他依然要跑。”

江泫道:“讓開。”

江明衍道:“兄長,你挑人的眼光真的很不好。挑誰不好,偏偏挑了那一位的容器,給自己帶來數不清的麻煩。”

“他遲早是要死的,你做這諸多事情,只不過是在延緩他的死期。況且……”他慢慢轉過頭,註視著江泫的目光之中帶上了真心實意的困惑。“為何要在他身上花費這麽多心思?我知道兄長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救他也是因為善心。但這種時候,可否把善心收一收呢?進了淵谷以後,就算是神也救不回他了。”

救不回嗎?

江泫微微一怔。

確實,很難了。

但是……

昔日的剪影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逝。值得回憶的事情太多了,江泫的過往清清淡淡,宿淮雙是重重刻下、濃墨重彩的一道顏色。

這些回憶糅雜在一起,最後匯成的,竟然是曾經在幻境之中,於蓋頭下狹窄的視野之中窺見的那一雙交握的手。那時他們合攏的掌心之中,托著一朵艷艷似火的紅梅,宿淮雙托著他的手,也如托著一朵花,繡著金線的長靴邁出一步,喜服的衣擺便隨之而動,恰如一片惑人心神、鎏金融織的海。

那時心神恍然,總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麽發芽的征兆,又覺得心慌意亂,強壓下去了。這會兒一想起來,心中便泛起一片淺淺的漣漪。

他仿佛是想說些什麽的,到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我是他師尊。”

江明衍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微微一頷首道:“確實。但今天我不會讓你離開棲鳴澤的。”

江泫的眉間倏地閃過一道戾氣。

他道:“你想憑什麽來攔住我?”

他的手已經撫上了太上的劍柄。江明衍的視線向這靈劍之上一落,不為所動道:“我自然是打不過兄長的,也不會再跟你打。我攔不住你,那酉臨殿的人呢?他們是兄長的族人,兄長也要對他們出手嗎?”

江泫領悟過來他的意思。

只要他走,江明衍立刻就會叫來酉臨殿的人,將他這個擅闖棲鳴澤的外人制住。若他反抗、或者是在這裏打傷了江明衍,結果便要更上一層——上清宗的伏宵君偷偷潛入棲鳴澤欲行不軌,還在江氏拔劍,打傷了江氏族人。

無論是哪一條,都絕不能讓他發生。

他的手摩挲了一下劍柄,最終還是放下了。

見他依言而行,江明衍眼中浮現笑意,道:“我們去院子裏坐一會兒吧。”

他指了指擺在院中的竹椅,示意江泫過去坐。隨後,他自己回身去房中搬了一只木凳出來,見江泫仍然站在門口,又隨手將木凳扔了回去,遺憾道:“兄長不想坐,好吧。那我們就這樣站著聊天,不會有人來打擾。”

江泫自認沒什麽好跟他聊的,不想坐,更不想看見他。然而也不能出這座小院在棲鳴澤閑逛,挑了那棵開得正好的楹花樹,翻身躍進一片薄雪似的楹花中,抱著太上倚樹小憩。

他在等。

江明衍當他徹底放棄了,屈膝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懶洋洋地道:“兄長上次完成了我三個願望,我只還了一次天業草。原想用宿淮雙充作一次,卻失敗了。不如這樣,我送兄長一份禮物如何?”

樹上的江泫冷冷道:“不需要。”

江明衍卻道:“你會需要的。”

隔著一樹楹花,江明衍用靈力浮上來一只袋口打開的乾坤袋。原本江泫是不想理會的,想擡手把它打下去,略一睜眼,卻瞥見一道青色的浮影。劍靈銜雲被裝在乾坤袋裏頭,探出半個身體,正睜大眼睛看著他。

江泫一下子僵住了。銜雲的出現,一下將他腦海殺得一片空白,耳邊只餘清風撫過楹花樹的細細聲響。

銜雲抓著乾坤袋的袋口,目光死死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除此以外,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明明只是一道虛影,眼中卻浮現如有實質的淚光,卻因不肯眨眼,遲遲落不下來。半晌以後,他才嘴唇顫抖地嗚咽道:“主……主君。”

江泫還是不敢動。

他怕這是在做夢,他一動,銜雲就消失了。

銜雲比他更怕,向前傾身靠近了些,道:“主君!”

江泫如夢初醒,試探性地伸出手去,細看之下能發現,他的指尖正在發抖。劍靈同樣伸出手,虛虛貼住他的手掌,又猛地伸出另一只手,將江泫的手整個抓住了,道:“主君!您去哪兒了?公子跟我找了您好久!我還以為要找不到了,我……”他的視線不經意落在江泫抱著的太上之上,呆了一下,訥然道:“……主君是有別的劍了麽?”

江泫道:“不是。不是本命劍。”

銜雲還待說話,江泫卻再也忍不了了,一下收攏乾坤袋攬進懷中,怒火中燒地躍下樹,質問道:“銜雲怎麽會在這兒?!銜雲怎麽可能在這兒?!你對他做了什麽?!他叫你公子……他記憶有損是不是?!”

面對江泫的指責與質問,江明衍沈默了一陣,答非所問道:“若非銜雲,我找不到你的。”

下一刻,太上劍尖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江泫語氣森森道:“我問你。你對銜雲做了什麽。”

江明衍擡頭看他。

這是第一次,江泫從他臉上看到這樣蒼白的痛楚。他向來是笑盈盈的,此時卻如同被這劍尖扒掉了皮、刨開了心、流幹了血,痛得就要低下頭去縮成一團了。他訥訥道:“我……我沒做什麽。我找不到你,想讓他幫我找你……這麽多年,我一直將他養得好好的。我以為……我以為你看見他會開心。”

重逢至今,所有的強裝鎮定、視若不見、自我欺騙,全在他這樣一番話之下碎成了齏粉。在江氏的數十年不是假的,不是在做夢。他自大是真、聖心泛濫是真、舉棋不定是真、一味求穩是真,為江氏嘔心瀝血是真、對江明衍盡心盡力是真、在危機到來時作橋作堤也是真。正因為如此真切、真切到一想起來仿佛就在眼前,所以才不能輕易忘記、輕易釋懷,每每回想起來,只覺錐心砭骨,劇痛難熬。江泫只覺得自己快瘋了,被他握在手中的乾坤袋似乎察覺到了外界的情況,震顫不止。

江泫將它攥得更緊,死死地盯著江明衍的臉,心覺狂怒不止、荒謬不已。他一字一頓,幾乎是刻薄地詰問道:“你找我做什麽?!一劍不夠,還要再來第二劍嗎?!”

“當時是什麽時候?!柊山神出世,天下大亂!偌大九洲四處是流民,江氏傾族而出,死在外面的有多少?!你在做什麽?!你趁此機會,先後屠了鳴臺與四殿的族老,而後又盯上了我這個家主。你只用了那麽一劍,就將我這麽多年做的努力全數瓦解了!我究竟哪裏對你不好?!我到底哪裏做錯 ?!你是心中恨極了我,才要挑在那個時候動手!可既然你如此厭恨我的存在,如今又來找我做什麽?!”

江明衍猛地抓住太上的劍鋒,急切道:“不是的!我從來沒恨過你,也從來沒討厭過你!我沒想過要傷害你的,當時我——”

卻忽覺手中的劍鋒一空。

江明衍雙瞳緊縮,條件反射般立刻撲上前去,卻什麽也沒抓住,反而因為慣性撲倒在地,動作太大,扯得胸前的傷口鮮血淋漓。他擡起滿是血絲的眼睛,呆楞地盯著自己被劍鋒劃得血肉模糊的手。

江泫在他面前消失了。

良久以後,他渾身顫抖地將臉埋進遍是血跡的手掌中,發出一聲悲意入骨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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