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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平地驚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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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平地驚雷2

重月的神色驚疑不定,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間暗閣,心中泛起驚濤駭浪。聽見時隱峰弟子惶恐的詢問,她將神色斂好, 走到書閣外頭,溫聲安撫道:“沒什麽事。都回去溫書吧, 記得去膳堂吃飯。”

見她神色如常, 閣外的弟子總算鎮定了些,俯首一禮後聽話地從書閣前離開了。

而書閣之內, 江泫面對層層禁制,眉峰緊皺。這些禁制不是那麽好解開的, 他不知道密令, 若想要直接破除, 需得用武器將其劈開。且從察覺到這間暗閣的存在開始, 他心中不祥之感便愈演愈烈,已經到了讓他心驚肉跳的地步。

暗閣後頭一定有什麽東西。

多想無益,江泫打算直接進去看看。他當機立斷轉身,險些與迎面回來的重月撞上。重月拉住他, 愕然道:“你去哪裏?”

江泫道:“去找一把劍,把這層禁制劈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說出這句話之後,重月的神色似乎黯淡了些許。她的右手死死地抓著江泫的手臂, 片刻後又徒然地放開了, 從江泫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發間幾枚素凈的銀花,孤零零地綴在烏墨一樣的發間。

“……不用找劍了。”她低聲道, “我知道口令。”

這下感到驚愕的便是江泫。但他來不及多問,立刻跟重月一起走到陣前, 見她擡起手,輕輕將手掌放在禁制之上。原本固若金湯的結界漾起柔和的波瀾,金光漸起,禁制如煙消散。

暗閣藏在一副畫卷後頭。

卷上畫的是霜心蘭。筆觸細膩、墨色清淡,花瓣由內至外純白轉藍,愈到外沿,藍得愈純粹、愈一塵不染。幾支浮在宣紙上,栩栩如生。

江泫忽然想起來,在自己的寢居裏頭,也有一幅相似的畫卷。只是他房間裏的那幅,畫的不是霜心蘭,而是君子蘭。

他屏聲靜氣,伸出手挑開畫卷。不知為何,他的手隱隱有些發抖。

畫卷後是一處機關,江泫擡手旋了,墻壁便忽然發出一陣挪移的悶響。暗門在他們面前打開,江泫眼尖地看見裏頭一點柔和的白光,登時感覺頭暈目眩。

他已經猜到裏頭是什麽東西了。

但是,他寧願自己是猜錯了,裏頭絕不是他想的那樣。

重月的臉色比他更差,站在暗閣外頭,嘴唇已經開始發抖。她似乎嘗試著想邁開步子,卻怎麽也走不出一步,好不容易擡起腳了,竟然維持不住平衡一半地跌跪下去。江泫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發覺不單是嘴唇,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宵宵,宵宵……”她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道:“你聽師姐的,你先出去。”

江泫道:“我不……”

忽然,重月發了狂似的,猛地將他往外頭推了一把,道:“師姐叫你出去!!你聽我話好不好!”

江泫被她推了一下,腳步一歪,肩膀磕上了一旁的書架。重月是醫修,力氣其實不大,然而江泫原本就是懵的,這一下磕得紮紮實實,重月見了,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幾步走過來,掌心覆著靈力,輕輕揉江泫肩膀。一邊揉,一邊聲音顫抖地道歉:“對不起,師姐不該推你的。疼不疼?師姐不該推你的……”

江泫垂眼看她。肩頭傳來溫熱之感,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

他們……都沒認出來他其實不是伏宵嗎?

無論是誰,只要見到他,都毫不懷疑。長堯會特地來探望他,重月天陵也好、其餘峰主也好,沒有一個懷疑他的。岑玉危見到他第一眼就眼眶泛紅,孟林也楞楞地叫師尊。

在這裏生活得久了,他幾乎都有了一種自己真的就是伏宵的錯覺。然而之前都能清楚地明白那是錯覺,現在是真真正正地開始懷疑:自己真的不是伏宵嗎?

思來想去,沒什麽結果。他不是伏宵,也不是那個江泫。他是一縷無處可去、頂著別人的殼子度日的游魂。就算在淮雙眼裏,他也一定只是那位坐在高處的伏宵君,而不是別的什麽人。若他有一日不做伏宵君了,現今擁有的一切便都不會再擁有了。

他怔怔地抓住重月的手,聲音很小地道:“我都知道。”

重月僵住了。

江泫接著道:“夔聽,夔聽鎖。我都知道。早就知道了。我還知道,我……”不知為何,此時再用伏宵的身份說話時,他忽然感覺非常羞愧,像是搶了別人的什麽東西,聲線滯澀無比。“……我曾經也是夔聽鎖。我是為了破鎖,飛升失敗,才死的。所以……所以你們都瞞著我……”

面前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抓緊他的衣襟,深深地埋下頭去。

江泫知道,她一定是哭了。然而,沒過一會兒,她便擡手飛快地抹了抹臉,松開江泫的衣服,退後兩步。再擡起頭來以後,她的神色才算徹底冷靜下來了,深吸一口氣,無比堅決地道:“雖然瞞著你,但也料到瞞不了你多久。你知道這件事,也要知道另一件事:我不會讓你再成鎖,也不會讓天陵死。就算你什麽都不記得,我也永遠是你的師姐,一輩子都要保護好你們。從前那樣的事情,我不會讓它再發生。”

她擡手,在書閣外頭下了一層禁制,防止有弟子誤入。緊接著,她重新將視線轉向透著藍色熒光的密室,擡腳走了進去,江泫緊隨其後。

兩人穿過漆黑的甬道,真正踏進了天陵設下的暗閣之內,第一眼便看見了躺在暗閣中的溫璟。

重月搶上前去將青年扶起來,溫璟闔目垂頭,沒有清醒的征兆。她向人體內拍入幾道靈力,探查一番後,臉色白了一白,擡頭望向前方的墻面。

暗閣內部很簡陋。裏頭裝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也不需要費心裝潢,只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密室,正對門的那面墻上畫著密密麻麻的血符文。符文的最上層,壓著一層光澤柔和的陣法,中心懸著一枚魂石,還沒有重月發間的銀花大。江泫站在墻下擡頭仰望,能看見滿墻窒息恐怖的血紅色、以及龐大陣法之上流轉的靈光,小小的魂石居於正中,維持著陣法的平穩運轉。

方才在外頭看見的藍光,正是這枚魂石發出來的。

柔和、純凈,底部纏繞著些許黑煙,正在緩慢地消散。等到纏繞在魂石上的、夔聽的怨念盡數消散,這枚魂石便能覆舊如新。

只是,裏頭盛裝的不再是天陵的元神了。新的夔聽鎖此時就躺在這間密室裏頭,等待轉換的過程結束。

江泫睜大眼睛,怔怔地站在原地,視野中擠滿冰冷的藍色。

他猜對了。

鎖也是有極限的。夔聽的怨念和煞氣是汙染,日覆一日、一刻不停地汙染每一位鎖的元神。等到元神徹底變得漆黑,鎖便要發狂、變成受夔聽驅使的毫無思考能力的邪煞,抑或是元神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大限將至之前,換上新的鎖。

新鎖剛換,魂石的顏色潔凈無比。

只是,江泫透過它,仿佛隱隱看見了上一枚被染得漆黑、無可轉圜的魂石。

他喃喃道:“是什麽時候的事……”

話未完,他又忽然醒悟了。

伏宵走了,他的壓力必然會分到其餘人身上。所以上清宗的尊座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閉關,穩定心緒、穩定狀態,盡可能地驅散妖神帶來的汙染。或許天陵原本的狀態便不太好,伏宵的死亡加速了這一過程。

江泫惶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心中突兀地浮起一個想法:幸好伏宵已經死了。幸好他不知道這些。

他慢慢蹲下身去,給重月搭了一把手,將溫璟扶好。長著一張娃娃臉的穩重孩子,緊閉的眼下猶帶淚痕,雙手緊緊攬在身前,似乎攥著什麽東西。

江泫的視線移到他手心,探出手去,費了些力氣將他的手指掰開,取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頭的字小小的,在昏暗的密室之中看不真切,江泫將它展開,仔細辨認,認出這是天陵的字跡。

紙條上寫道:“阿璟,不要害怕。師尊這便要走了,往後的日子,你恐怕就不能再下山了。你是最讓我自豪的弟子,比我要更有勇氣,更沈穩,前途光明,未來可期。但是,師尊要對你說一句抱歉。”

“抱歉,阿璟。該如何做,師尊很早以前就教過你了,如果不習慣、感覺很難受,記得去找重月君。以後,你……”

字跡斷在這裏。

紙條太小了,再加上是匆匆寫就,已經塞不下那麽多字了。

但這無疑表示,天陵已經離開上清宗了。上午他來找自己的時候,明明看上去精神頗佳,只是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上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臉色也不太好。他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會兒離開上清宗,是要在哪兒自我了斷呢?

江泫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手掌止不住地顫抖,痛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早點註意到。他沈默地將紙條壓平、疊好,重新放回溫璟的手心裏,重月猛地抓住他的手,道:“我看著溫璟,宵宵,你去找宗主!”

江泫出了書閣,直接用瞬行術到擷雲殿外,在守殿弟子愕然的目光與急切的勸阻之中,直接推門進去了。

後頭有弟子遙遙叫道:“伏宵君,不可貿然進殿啊!宗主最厭有人無故打擾……”

無故?怎麽是無故?!

不明不白之間,江泫心中忽地冒出一點火氣。他胸中震如雷鳴,腦海中亂糟糟一團,只將那些聲音拋在腦後,悶頭往偏殿走。

擷雲殿景色如舊,殿外的蘭草迎風搖曳,僻靜清幽。江泫此刻無心欣賞,走到偏殿前道:“宗主!”

殿中無人應。江泫上前敲門,正欲擡手,被殿中靈氣一震,雙膝一軟,險些就這麽跪下去。也就是這個時候,面前的門扉打開了,迎面飄來一片幽靜的紫色衣擺,緊接著,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頭頂傳來長堯平靜沈緩的聲音,道:“怎麽在擷雲殿中亂跑?”

倒是不曾生氣,甚至多提醒了一句:“殿中靈壓不受我控制,行路時多加小心,不要被它傷——”

江泫扶著他的手臂站好,盯著他胸前那縷銀發,道:“宗主。天陵走了。”

長堯默了片刻。

江泫擡頭看他,沒能從那雙煙紫色的眼瞳之中找出分毫情緒。面上也無波瀾,仿佛一樽蒼天所鑄的忘情雪雕。他第一次來探望江泫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目光、這樣的神情,江泫常常覺得,世間萬物在長堯眼中仿佛都不過滄海一粟,這偌大的天地之間,已經沒什麽能觸動他心緒的東西了。

見他站好以後,長堯略一頷首,闔目掐算片刻,道:“他已堅持了許久。終日將近,無可轉圜。”

江泫腦海裏嗡的一聲,伸手扶住了門框,渾渾噩噩道:“那、那他去哪兒了……”

長堯卻是放下了手,目光落到江泫身上,道:“你的狀態不好。來殿中休息片刻。”

不用。我不用。江泫想這麽說,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扼住一般開不了口。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註意到,自己不僅腦子亂,體內的靈流更是亂得不成樣子,因為沒有靈臺,他約束靈力的能力原本就要比別人差很多,跟著長堯向榻邊走的這幾步,已然讓他疼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很能忍痛,一直一聲不吭。走了幾步,他猛地清醒了片刻,停下腳步,道:“宗主,我要去找師弟。”

長堯停下腳步回過身來,靜靜地凝視他,道:“為何?”

江泫張了張口,徒然道:“他是……是我……的師弟。”

長堯聞言,緩慢地將視線挪去遠處。江泫不知道他在看哪兒,只覺得他的目光比凈玄峰上的薄雪還要輕、還要冷,浸不進絲毫的暖色。

良久以後,他道:“你知道‘鎖’的存在了?”

雖然是個問句,但語氣頗為篤定。不等江泫回答,長堯溫聲道:“歷來有鎖自請下山,我一向允許。”

甫一聽這句話,江泫便倏地明白過來:長堯知道天陵走了。天陵這次下山,也一定是向他報備過的。

他猛地傾身扯住長堯的袖擺,道:“他……他去哪兒了?!”

長堯貴為一宗之主,何時有人敢這麽失禮地拽他衣袖?可江泫拽了,他的神情竟也不曾變化半分,縱容他緊緊攥著,垂眼看江泫時,像是看一位鬧性子的小輩。

他道:“我亦不知。”

江泫呆了一下,慢慢將手松開了。

長堯不會騙他。他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忽然,他想起來自己還未歸還給天陵的乾天盤,如同抓住了一線希望,立刻打算回身離開。長堯被他落在身後,平靜地垂手整了整被江泫抓皺的袖子,道:“他不太希望有人去找他。”

江泫剎住腳步,愕然道:“為什麽?”

長堯道:“既作了鎖,便於心性有損。元神消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結果,更多時候,會受妖神操控。在此之前自我了結,是不少鎖的選擇。你將他帶回宗,是準備親手了結他麽?”

他說的是對的。然而正因為是對的,江泫心中突兀地升起一股怒火,對邪物夔聽的怒火、對自己無能的怒火、甚至還有對長堯平靜態度的遷怒。他攥緊雙拳,道:“我會找辦法救他的。但在這之前,我得把他帶回來。他受的汙染,我可以為他擔一半,只要他活著,死局總有解法!”

長堯聞言,似乎微微怔了一怔。很難說清這一刻他究竟想了些什麽,只知道從這以後,他不再出言勸阻,反而從殿中走出來,停在江泫面前。

日光落在他滿頭銀發之上,若晴光映雪,世間仿佛再沒有如此純凈的顏色。他凝視著江泫,道:“若你開口,我可以為你把他帶回來。”

他態度轉變得很快,看來對天陵也並不是全無感情。江泫道:“我和你一起。我們要把天陵活著帶回來。”

“你不必去了。回凈玄峰修養吧,我不日便回。”長堯邁開腳步,長靴踩在地面時無聲無息,仿佛一團飄渺的煙雲。一邊走,他一邊輕輕嘆道:“活著帶回來……你總是這麽會給我出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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