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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隔岸觀火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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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隔岸觀火23

崔悢此人, 心性極差,進入他靈識海的過程比進入其他人的要簡單數倍,既無須設陣, 也不用念訣,江泫闔上雙眼, 下一

刻睜眼, 就已經站在了一片濃霧裏頭。

霧氣之濃,低頭伸手、若不把手伸到眼前, 便一點都看不見。

靈識海眾如此境地,怪不得如何逼問崔悢都說不知道。不是他想撒謊, 而是他記憶當真有損, 關於自己為什麽在這座幻境裏頭的記憶一點都沒有了。

江泫從原地離開, 向著面前走了一截。他沒有做記號, 霧氣濃到這個程度,做記號也是無用之舉。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覺腳下一頓,心中當下明悟:這是走到靈識海的盡頭了。

然而沒有任何異狀發生, 他又轉過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打算將崔悢的靈識海探個遍。如之前那樣的情形發生過三次以後,霧氣之中忽然傳來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 嘆息一般勸道:“忘了吧。”

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 江泫的雙腳像是被什麽奇怪的力量牽動,不由自主向後邁了一步。

這熟悉的感覺立刻讓江泫確定,他找對了地方。

面前不遠處, 就是這片濃霧的出口了。

他仿佛沒聽見那一聲勸告似的,無動於衷地向前走去, 濃霧眾的聲音又道:“忘了吧,回去吧。”

這次的語氣要嚴厲一些,靈識海中雪白的霧氣翻滾起來,化作一只又一只扭曲的手,抓著江泫的肩膀將他往外推。

這景象著實駭人得很,若是崔悢本次在此,必然被嚇破了膽,不敢再想。然而這次在此地的是江泫,比這詭異恐怖百倍的情狀他都見到過,霧氣之中伸出的怪手自然不算什麽,只消輕輕一揮袖,斥道:“別擋道。”

那手便尖叫一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此消散了。霧氣消散之後,前路豁然開朗,江泫一路往前,跨出霧海的一瞬間,眼前閃現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皺了皺眉尖閉上眼睛,下一次再睜眼,就坐在了一輛前行中的牛車上。

山路顛簸,牛車也顛個不停,一只細瘦的手緊緊扣在牛車邊緣,似乎生怕自己掉下去一般。從江泫的視角,能看見一身沾滿血跡、破破爛爛的錦衣,知曉這次並非以他人的視角旁觀,而是進入了崔悢的身體裏頭。

這一身血跡不知道是怎麽來的,崔悢自己也慌得緊,心臟猛跳冷汗如註,不一會兒就堅持不住要伸手揩去額頭上的汗,一伸手發現手上也盡是血跡,兩眼一翻差點被嚇暈過去。

旁邊伸過來一只蒼白的手,握著幹凈的手帕遞來。

然而崔悢十分不敢接,對方便將手帕放在他的膝頭,隨後將手收了回去。這下崔悢總算敢碰了,一把抓起手帕,極其驚恐、又極其粗魯地擦拭自己的雙手,想要將手上這嚇人的顏色抹去。

坐在旁邊的人一言不發地旁觀他的舉動,直到崔悢將手上的血都擦幹凈了、將手帕扔下牛車,才用輕而平靜的語氣道:“不夠的話,我這裏還有。”

這道聲音一出來,江泫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一頓,心中泛起驚濤駭浪,立刻想轉頭去看,誰知崔悢始終一動不敢動,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心中緊張惶恐不已。

誰都能不認得這個聲音,但江泫不可能不認識。

烏序!

烏序怎麽會在這兒?!

沒人能回答他的疑問。江泫心中疑雲叢生,此刻卻動彈不了,只好強行將驚疑之情壓下去,透過餘光,看見一截陰森的黑紗,以及黑紗縫隙之中漏出來的一點銀光。

那是拴在腰上的一排短匕。有的有鞘、有的沒有,就這麽被一根黑繩穿著,掛在烏序的腰上。

崔悢戰戰兢兢道:“不……不用了。已經擦幹凈了。”

烏序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又用沒有波瀾的平靜聲音道:“擦不幹凈的。手上的血跡固然能擦拭幹凈,心中的惡卻無法抹除。還記得你的父母、兩位兄長最後看你的眼神麽?他們沒一個敢相信,家中花費了無數心血培養起來的兒子,通過了上清宗入門選試,回家以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對他們痛下殺手。”

他的聲線太過獨特,單單只是開口,便令聽者心悸無比。在上清宗的時候,他向來寡言,必要時開口也是壓低了聲音說話,每一句都簡潔無比,只為將自己聲音對他人的影響降到最小。

這還是江泫頭一次聽他說這麽多。他腰上那一圈匕首,江泫也是頭一次見到。

崔悢對他聲音的抵禦程度不高,聞言臉色煞白,將頭低得更低,滿心恐懼地道:“別說了,你別說了!不是我的錯!我沒想動手的!!”

烏序淡淡道:“我沒叫你動手。我甚至什麽都沒對你做,只是給了你一個選擇,是你自己按捺不住,動手屠了崔府。”

“你怨恨父母給你的期待太過厚重,讓你喘不過氣夜不能寐,就時刻巴望著他們去死,自己當崔氏新的家主;你怨恨你大哥仗著年齡時時對你指手畫腳,明明只是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廢物;你打心底裏瞧不起你二哥,覺得他軟弱又膿包,成天只知道流連煙花地,你覺得這一家人的存在都是你崔三公子生命裏的汙點。所以,你讓他們消失了。”

崔悢瞳孔緊縮,胸膛劇烈起伏著,忽然咆哮道:“不是我的錯!!我什麽都沒做!!是你用了什麽邪術,都是你的錯,是你操縱我的!!你們這些惡巫!!!”

旁邊原本隨風盈盈飄動的黑紗驀地一頓,周身漫出鋪天蓋地的殺意。烏序沒什麽反應,崔悢卻自己崩潰了,原本抓著牛車邊緣的手收了回來,神經質地用力抓扯自己的頭發,滿是血絲的雙眼暴突,歇斯底裏的嚎叫道:“惡巫!鬼巫!!巫族都該去死,你們就不該存在!!怎麽這麽多人都死了,就留下你這一個毒瘤?!你害死我父母,害死我兩個哥哥了!!你拿什麽賠他們的命?!!”

他又哭又叫,鼻涕眼淚流得滿臉都是。很快他就哭不下去了,一截黑紗爬上他的背脊,無聲無息地纏住他的脖子,緊接著狠狠一勒——

於是崔悢把手從面目全非的頭皮上挪向脖子,拼命開始摳挖脖子上的黑紗,企圖將自己從虎口之中解救下來。直將脖子抓出道道駭人的血痕,面部充血眼前發黑,那黑紗也不曾松動分毫。

烏序冷眼旁觀了一會兒,道:“松手吧,衣姬。我留著他有用。”

江泫心中一凝。

衣姬?是那截黑紗?

原本餘光看見時就感覺有些熟悉,現在它自發纏上了崔悢的脖子,身份便確認無疑。是元燁鬥笠上的黑紗,烏序竟然帶著它,還知道它的名字——

他心中一沈再沈,隱隱已經猜到了幾分結果,卻一直不願相信。

衣姬果然松開了。

崔悢向後躺倒,後腦勺重重地砸在牛車的車板上,顧不上喊疼便蜷向一邊,大口大口喘氣、撕心裂肺地咳嗽,好一會兒才緩和下來,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怎麽都不想動了。

烏序卻道:“坐起來吧。”

話音未落,崔悢驚恐地發現他的身體竟然自發開始行動,撐著木板坐了起來。烏序道:“這才叫操縱。你用石涎粉企圖謀殺淮雙時、屠殺自己親族時,我都不曾操縱過你。”

崔悢卻一句也聽不進去。他只知道自己落入惡人之手,再怎麽都跑不掉了,心中絕望無比,又驚又怕,卻又不能、也不敢自斷,眼睜睜看著身邊景色向後挪移,距離他熟悉的襄陵越來越遠。

半晌,他嗚嗚哭道:“你究竟想幹什麽啊?我根本就沒成功,你到底想幹什麽?”

烏序冷聲道:“殺人未遂,便當自己純白無暇嗎?”

崔悢恨聲道:“你以為自己很好嗎?”

“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我有沒有選錯人。”

聽見這話,一股寒氣驀地從崔悢腳底升起。他猛地轉過頭頂著烏序,顫聲道:“選什麽?選我做什麽?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這一轉頭,江泫終於看清了身邊人的全貌。

入眼即是那頂無比熟悉的黑紗鬥笠,陰森邪惡、其中藏著數道冰冷的視線。少年的面容掩在半透明的黑紗下頭,隱隱能看見與如今相比略顯幾分稚嫩的長相。

他垂著頭,似乎正在揉著什麽,恰逢牛車顛簸,紗簾揚起一道縫隙,江泫瞥見半只生滿紅疹的手——因為痛癢難耐,烏序正在輕輕揉手背,正是方才給崔悢遞手帕的那一只。

只是被陽光灼了這麽一下,他的手背上就長出了這麽多紅疹。然而他本人似乎早已習慣,對此毫不在意,雲淡風輕道:“找你幫我一個忙。”

不等崔悢回答,他轉過頭來,擡手輕輕將鬥笠的黑紗撩開一點,露出半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蒼白面容。鬥笠後面的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漆黑的雙眼輕輕彎起,看起來如同一朵清清的白花,沒有絲毫攻擊力。

“不愉快的話題聊了這麽久,聊點開心的如何?”他道,“你的家鄉叫襄陵,和我的故鄉只差一個字,真巧。”

崔悢真的很不想聊天。但是,他的身體絲毫不遵從他的想法,戰戰兢兢地接話道:“你、你的故鄉叫什麽?”

烏序道:“我的故鄉名叫海陵,就在洛嶺。真要說起來,我們還是同鄉。”

“想不想看看海陵長什麽樣子?”

崔悢瘋狂地搖了搖頭。然而,事不遂他願,一直骨碌碌前行的牛車忽然停了下來。

烏序跳下了牛車,示意崔悢也跟著他走下來。崔悢兩眼發直,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血衣下了車,腳踩這片看似杳無人煙的荒原轉過身。

看見面前景象的瞬間,他難掩恐懼地睜大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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