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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隔岸觀火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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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隔岸觀火21

原本江泫是要走進去將他扶起來的, 可見此情狀,莫名在門口頓住了腳步,怎麽也走不進去。搬過那麽多江氏弟子的身體了, 他無比清楚,面前靠著神龕的只是一具空殼, 宿淮雙的靈魂早已被拉去了第二重幻境。

空殼的情況一般都不怎麽好, 身體是冷的,沒有呼吸, 神情呆滯。有的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眺望遠方,有的雙目緊閉、唇角木然, 跟死去根本沒什麽區別。一路上這種情狀江泫見得多了, 只是當它降臨到宿淮雙身上, 就變得格外讓人不能接受了起來。

他在門口躊躇片刻, 還是擡腳靠近了。宿淮雙坐得不太端正,原本用一根白綾束著的長發也已經散開,隨著他低垂著頭的動作滑落,遮住了大半面容。送生被好好的放在盤坐的膝上, 少年一只手落在身側、一只手放在胸前,掌心緊緊地攥著劍穗上的玉墜,神情安詳寧靜,似乎沈在睡夢之中。

江泫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宿淮雙的臉, 將他原本歪歪斜斜的坐姿扶正了。少年於是端正的坐好,又被撥開擋在面前的亂發,露出一張蒼白俊逸的面容。

也就是真的碰到宿淮雙了、確認他的身體沒出什麽問題之後, 江泫一直隱隱緊繃著的神經才慢慢松開,願意騰出一些精力, 才打量這間藏在祠堂後面的暗室。

這間暗室和祠堂一般大小,與崔氏祠堂一明一暗,前者供奉先祖牌位,後者供奉無名之神。這尊神的神像此時就坐在神龕之上,以石刻就,雕工巧妙。一身飄然長袍、一頭流水長發,坐姿瀟灑、意蘊無雙,似正與人談笑,舉止間頗有些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從容自在。

只是,這尊神像沒有臉。雕刻者不可能無意遺漏,只有一種可能,是故意不刻的,做蒙蔽視線、堵塞言語之意。然而,他又為神像雕刻了雙耳。

這叫什麽?

只許傾聽,不許詢問來者是誰、也不許表述只言片語嗎?那麽,就算被人借走了殘留的神力,這位神也一定不能言語。神在這神臺之上坐了許久,每逢那位雕刻者來祭拜的時候,究竟能聽見什麽呢?懺悔、敬拜、還是充滿怨憤的激烈言辭?

江泫無從得知。他甚至連這神龕之上供奉的是哪一位神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為其掃去桌上一層薄薄的浮灰。做完這件事以後,他握著宿淮雙的胳膊繞過脖頸,有些吃力地將他背起來。

他的力氣不小,吃力是因為化形的身體太小了,比宿淮雙矮了快兩個頭,把人背起來的時候,不太好維持平衡,一不註意就會讓宿淮雙的雙腳落地。花了一番功夫調整姿勢,他背著少年,走過破破爛爛的石門。

突然,一地斷裂的木塊之中,額上磕出深深裂痕的石臉開口了。

這次再開口的時候,它的語氣溫和了不少,只是整張臉緊緊貼著地面,吐字有些含混不清。即便如此,它仍然開口道:“你喜歡做夢嗎?”

江泫頓住腳步。宿淮雙的頭此刻就搭在他的左肩上,側臉貼著頸部的皮膚,冰涼冰涼的,又很安靜。他不好轉頭,便側過身來,向石臉投去冷淡的目光,道:“不太喜歡。”

石臉道:“凡人大多喜歡做夢,因為一旦進入夢中,一生苦求不得的願望就有可能實現。你沒什麽尤其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它的語氣之中透著些許引導之意,江泫靜立片刻,似乎陷入了思索。

石臉靜默地等待。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或許只過了幾息,它聽見江泫道:“有。讓我背上這個人醒過來。”

石臉道:“這件事情你自己應當也能辦到才對。就沒有其他的嗎?”

江泫道:“沒有。”

石臉道:“令人驚訝,你的人生竟然如此枯燥。”

江泫對這句點評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若說想辦到的事,自然不少,並且從中隨便挑出幾條都能讓觀者無從下手、頭疼無比。只是,這些事情一個都稱不上是願望。願望是人內心發自內心想要得到的東西,或許確實如石像所言,他的人生非常枯燥,枯燥到幾條願望都找不出來。

只是如果非要說一條,江泫也只能想到上面那個了。他想宿淮雙醒過來。

醒過來後幹什麽呢?不知道,也沒想過。只要這個人好端端地站在他的視野裏頭,就已經足夠讓他高興了。

對話就此結束。石臉不再說話,江泫背著宿淮雙,離開了積了一層厚厚灰塵的祠堂。從那暗室裏頭出來以後,擡頭一看,竟已暮色四合,江泫環顧四周,在崔府裏頭找了一片尚且幹凈、雜草略少的地方,將宿淮雙放了上去。

少年一聲不息地躺在柔軟的草葉間,闔著雙目,沒有清醒的征兆。方才將人背起來的時候,江泫把送生和宿淮雙的手綁在一塊兒,這會兒將人放下來後,又單膝及地蹲跪下去,將通體烏黑的長劍解下來握在手中。

打量片刻之後,江泫握住劍柄,面色如常地向外一拔。一聲悅耳的錚鳴響起,送生出鞘,雪亮的劍鋒映出一團混沌的夜色,江泫的面容在其中模糊不清。他舉起長劍,慢慢調轉劍鋒,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自戕這事兒江泫還是第一次做,不太熟練,只希望一次成功,別給自己紮第二劍的機會。

讓宿淮雙清醒的方法,方才石臉已經暗示得很明白了。世人喜好做夢,那驚鴻一瞥、彩綢遍天的繁華之地何嘗又不是一個夢境?人陷入夢境之中,叫不醒、拉不回,唯有真真切切出現在他們面前,方有喚醒的希望。只是入了生道的惡人,是不配進到夢境中去的,需得死上一回,變成與善人同樣呆滯蒙混的模樣。

眼下旁邊無人能作幫襯,況且這事也不能假借他人之手,得由江泫自己親手來。現在的身體是假的,死了也不是真死,然而當劍鋒真正對準心口的時候,江泫的手還是顫抖了一下。

這一下過後,他猛地閉上眼睛,精準無比地向自己胸口一刺!

長劍入體,發出一聲悶響。劍尖挑著淋漓的鮮血從江泫背後探出來,清瘦的身軀躬起,緊緊抱著胸口的劍柄,劇痛侵襲之下再也支撐不住,伏倒在宿淮雙闔目沈睡的身體之上。

再次醒來之後,江泫重新出現在了那條繁華的長街。雙腳觸及街面的瞬間,他身體脫力向後一栽,栽進路人慌忙伸來的數只手掌裏頭,被人扶著穩住了平衡,只覺得心口狂跳、眩暈不止。

此前那一劍的劇痛仿佛是幻覺,現在胸口的皮膚光滑平整,衣物也不曾破裂,一絲傷痕都沒有。然而猛烈的心悸仍然殘留在精神之中,江泫被眾人扶著,一時感覺頭疼欲裂,好一會兒都沒能站起身來。

路人七嘴八舌道:“快,快送他去大夫那兒!”

“好可憐的少年郎……這是怎麽了?”

“哪裏不舒服?撐住啊!”

更有人滿臉詫異道:“他什麽時候出現的?方才他在這兒嗎?”

這聲疑問迅速地消失在眾人的關切聲中。江泫被人無比小心地架起來,似乎被搬運了幾步,長街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喝聲:“讓道讓道——喜轎過——!”

暈眩之中,江泫抽出心思,稀裏糊塗地思索:“是這鬼城的少爺要從這兒過。”

聽見這聲呼喊,街上圍觀的群眾流水一般分開。江泫也被拉著避讓,駕著他那位大叔頗為緊張道:“再等等、再等等啊,現在人多,擠不出去。少爺馬上就過了,等少爺過了,俺就帶你去找大夫。”

江泫勉強道:“勞駕。”

他的聲音實在很小,也不知道對方聽見了沒,可他沒力氣重覆了。那金紅喜轎被人擡著,不緊不慢的馬蹄聲和轎頂的金鈴響聲混在一起,似在一呼一應。應了幾聲,那馬蹄聲便刻意地亂了。

帶著黃金面的“少爺”打馬從長街上過,舉止十分漠然。新娘靜坐在殷紅的紗幔裏頭,也不曾轉頭、或探頭看向熱鬧的街道,安靜得像是沒有靈魂的偶人。喜轎行至江泫面前時,他才終於積攢了些力氣,擡頭一望——

恰一陣風起,吹開紅雲似的紗幔,也吹開了覆在新娘頭頂的大紅蓋頭。這只短短一瞬,江泫不曾看見那新娘的面容,只看見一雙頗為熟悉的、清冷柔和的眼睛。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重重地栽倒下去。

*

襄城,城門口。

為避夜色侵擾,江子琢在城門口擺了一圈夜明珠,照明範圍之內亮如白晝,讓人心安不少。圈內的江氏弟子個個正襟危坐,打起十二分的警惕預防黑夜降臨後的異動。

雖說已在城中呆了不少天,可在屋舍之外度過夜晚還是第一次,加上身後躺著同族的同伴,更需要集中精神,個個都沈默靜坐,城門口氣氛緊張、落針可聞。

江子琢亦在其中,身側擺著兩把劍,一把是他自己的本命劍,一把是江時硯的清消。他向江時硯提過很多次借清消用用,對方一直不同意,這次終於被他抓到了機會,立刻擺在了身邊,盯著外頭黑沈的夜色,神色頗有些躍躍欲試。

要是出來什麽東西,就用清消把它斬了!

身後一位少年道:“那位……阿泫,怎麽還沒回來?”

雖然他和江泫不太熟,可也不太願意直呼江泫的本名,於是借用了江時硯安上的昵稱。

江子琢道:“他去找宿公子了。”

那少年道:“我知道。我問的是他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危險?”

另一位少年附和道:“確實已經去了很久。許是遇到了危險,要不要去找他?”

“找也不是現在。”一人搖搖頭道,“晚上太危險了。等到卯時日出,我們在分幾個人去。”

正討論如何找人,眾人交談起來,氣氛熱絡了不少,不似此前那般緊繃。江子琢卻突然提劍起身,拔劍對準了城門的方向。這仿佛一個信號,剎那間長劍出鞘聲不絕於耳,紛紛起身擋在昏迷的同伴之前,將劍鋒對準了朱紅的城門。

然而,幾息過後,城門卻仍然沒有響動。

眾人不敢大意,沒一個將劍放下的。數不清過了多久,城門微微一顫,緩緩地自動打開,開出一條可供兩人通行的通道。城外更深露重,夜風帶著潮氣。這潮氣之中似有一人緩步前行,片刻之後,一只白色的長靴踩進夜明珠柔和的光線之中。

江子琢道:“什麽人?!”

那人不答,沈默前行。

走得越近,他身上能看清楚的地方就越來越多。身量稍矮,長靴走動間揚起的袍角是天青色的,看制式隱隱有些熟悉。再多的地方都看不清了,此人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黑紗鬥笠,四周垂下寬大的黑紗,長至腳踝,將身形相貌都遮得嚴嚴實實。

那黑紗狀似活物,其中隱有數道窺探的視線,看上一眼,便叫人心中不寒而栗。

眼見他沒有止步的意思,還在繼續逼近,江子琢凝眉喝道:“止步!你是何人?來此何意?”

那人被喝一聲,原本近似無聲的腳步停了下來。那黑紗鬥笠本就詭異無比,鬥笠下的人不言不語,瘆人之感更添三分。被江子琢喝停以後,他站在原地不動,緩緩轉頭,似乎正透過黑紗打量城門前的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躺在地面、閉目沈睡的人身上,緩聲道:“衣姬,讓他們都睡一覺。”

江子琢發誓,這是他這輩子聽見過的、最奇特的聲音。似有霧氣纏繞,濕冷而不粘稠,飄渺不失詭譎,且無論是聲線還是咬字,皆是輕言細語、柔軟無害,無端讓聽者心中一跳,生出不詳的心悸恐慌之感。只是不知為何,聽起來似乎有些疲憊。

那人話音落下,周身的黑紗如同海浪湧動,詭笑著揚開一角。很快,眾人原本緊緊執劍的手掌松開,手中長劍落地,發出鏗然之響,劍落之後,身軀也應聲倒地,昏迷不醒。

確定沒人醒著了以後,烏序將鬥笠從頭頂上摘下來,道:“送到這裏就好。回去吧,衣姬。”

鬥篷的黑紗慢慢纏上烏序的手腕,觸感冰涼,像是毒蛇吐信。烏序不為所動,垂眼靜靜看著它,等它這帶有威脅示意的動作結束,他舉起鬥笠,向天空之中一揚。

夜色中,那頂黑紗鬥笠化作一陣煙氣消散。烏序向城中走去,途徑某一戶門口時,聽見一聲顫抖的、滿含畏懼的聲音道:“少、少爺,您回來了?”

烏序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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