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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隔岸觀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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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隔岸觀火11

這個落點實在是巧。宿淮雙的落點好一點, 落在了旁邊的草地上,正擡手收劍。江泫一低頭,發現腳底下踩的乃是一位沒有靈智、妖氣微弱的食草兄臺, 形貌似兔,然而背生剛髯, 奔逃速度快如閃電, 江泫踩上它背的這一腳似乎差點將它魂都嚇飛了,立刻不管不顧地跌足狂奔起來, 不到幾息就竄出一裏路。

颶風掃臉,江泫的長發在風中狂舞, 片刻後, 迎頭劈來一根尖利無比的樹枝, 發冠咯地一聲斷裂了。這下更是不得了, 江泫原本打算中途跳車,這下只好用靈力撐起一道屏障,用手將擋在眼前的長發撥開,四下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最開始的一陣狂奔之後, 那妖獸的速度減慢了一些,然而仍在不斷奔逃。起初江泫以為是自己嚇到它了,後來才發現它身軀緊繃,作恐懼之態, 似乎原本就在逃命。探手一摸, 毛發根部根根直豎,腳下也有些慌不擇路,見洞就鉆、見樹就繞, 再這麽讓它跑下去,坐在背上的自己才是最糟秧的一個。

他擡起手, 正準備向它背上拍下一道靈力讓它安分些,妖獸便一個急剎,一下把背上的江泫甩了出去。仿佛是走錯了路不小心繞回來,又看見了嚇得它到處奔逃的事物,接著馬不停蹄又是一陣狂奔,徹底不見了蹤影。

江泫被它甩到一棵樹上,輕飄飄地踩著樹枝站穩了腳,心底隱約有點發懵。站了片刻,緩過神來,他打算先禦劍往回走,先找到宿淮雙再說。

這坐騎來得猝不及防,雖然江泫已經盡可能快地下來了,兩人之間也已經隔了相當遠的距離。

更壞的消息是,江泫一摸身上,發現用來禦行的佩劍方才被那妖獸甩下去了。

這次出門出得急,江泫許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隨身的乾坤袋裏頭只有幾瓶應急的丹藥、幾套換洗的衣服,還有幾枚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作用不明的小物件,至於武器,則是一件沒有。

沒了佩劍,施不了禦劍訣,便只能走回去。好在他是修士,行動速度遠超常人,闔目放出靈識一探,探明了宿淮雙所在的方向,這就準備過去。剛走了一步,腳步卻倏地一頓。

方才靈識放出去,他找到一個正迅速往這邊來的宿淮雙。收回來的時候,卻隱約捕捉到一束極為邪異的鬼氣,靈識如同被一根小小的銀針刺了一下,一股尖銳卻短促的疼痛襲來,讓江泫的精神一凜。

這鬼氣極為隱蔽,一閃而逝,再也找不著蹤影。然而,不管是什麽東西,既然能刺到江泫的靈識,級別怎麽都不會低,方才驚惶失措的妖獸,恐怕也是在無形之間觸碰到了閃現的鬼氣,被嚇破了膽,所以才拼了命地四處奔逃。

荒山野林裏頭有妖獸盤踞,並不奇怪。有鬼游蕩,也不奇怪。但有極惡極煞、滿身兇怨氣的鬼靈出現,那就非常奇怪了。死一個人或者妖獸,元神不入輪回在陽間游蕩,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這類鬼魂一般沒有作惡的能力,單純只是不舍世間不願離去。

有作惡能力的一般是枉死的人或妖獸,不堪死境,怨氣極深,尋了活物便想附身奪舍,作惡多端,此之謂凡人談之色變的“深山老鬼”,但也遠遠不到能刺到江泫靈識的級別。

江泫方才探到的那只,無論是等級還是能力都非比尋常。這種鬼靈出現的情況只有兩種:其一,死得太慘。其二,死得太久。但無論是哪種,只要這東西出現了,代表這附近絕對會有極其棘手的事情發生。輕則害死一整個陣、乃至一整個城池的人,重則將這些人全都染化為鬼,奔逃天下,讓各州駐鎮仙門頭疼不已。

因著現在是白天,那鬼氣只是一閃而逝,並不敢真的現身。無論如何厲害的鬼,白天到底還是不敢出來的,因此活人尚且有喘息的時間。

沒想到剛進洛嶺就來了個開門紅,江泫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雖然早知道此行可能不會這麽順利,但這種野生的麻煩,他想還是盡量不要招惹為妙。若是江泫看不到,還可以不管,接著趕路,可只要他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他轉過身,在背後的灌木叢裏頭折了一片大點的葉子,往地上一鋪,就這麽坐下了,打算在原地等宿淮雙過來,一邊想想這個鬼靈該怎麽辦。

——林子太大,貿然走動,很容易擦肩而過,再者,一直開著靈識探路會扯動他的舊傷,相比之下,在原地等待是個不錯的選擇。

在原地坐了一刻鐘,背後忽然傳來一陣林葉晃動的窸窣之聲,像是有人在密林之中穿行,並且,人數還不少。那聲音距離江泫越來越近,他睜開眼睛,衣袂翻飛之間,動作輕靈地上了樹,沒有拂動枝葉,無聲無息地再次盤腿坐好。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很快見深綠林葉之間,掠出一群穿著白衣、背負長劍的少年。

這些少年差不多都與宿淮雙同歲,長相俊秀周正,步法嫻熟,悄無聲息地落了地,連浮塵都沒揚起多少。服制統一,凈如白雪,緩帶輕飄,將身形勾得挺拔秀頎,家紋是銀色的,就落在翩翩長袖之上,被枝杈間漏下的陽光照耀到時,反射出聖潔且刺目的銀光。

只看了一眼,江泫便楞住了。

沒人比他更熟悉這身衣服了。前世每日都能看到,到了今日,甚至不用看他們袖口上的家紋,就知道這群少年都是從江氏來的。落了地,垂眼一看,果然是江氏的家紋,分辨清楚後,江泫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這一隊少年有七八位,竟然都是本家的孩子。為首的那位,袖上的濯神紋竟然有兩枚。江氏一貫是不許族人隨便出棲鳴澤的,況且九門會武也才剛過了不久,他們怎會出現在洛嶺?

少年們落了地,面上都有幾分疲憊之色,像是已經趕了很久的路。為首的那位少年道:“先休息一會兒吧。”

看樣子,竟然是要在這留下了。

江泫噎了一下,在悄悄離開和坐著繼續聽之間猶豫片刻,垂眼看了看底下熟悉的一片白色,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再坐一會兒。江泫對自己道。淮雙還有一會兒才到,先聽聽他們是來幹什麽的。

他坐在枝杈上頭,收斂氣息,原本垂下的衣袍也被靈力悄無聲息托起藏好,茂密的枝葉擋住他的身形,若非站在樹下可勁擡頭往上瞧,是絕對看不出他在樹上的。

為首之人說休息,其餘人原本繃得緊緊的肩膀一松,皆是長籲了一口氣,紛紛從隨身的乾坤袋裏頭取水取物,尋幹凈的地方坐下。一人瞥見樹底下放得平平整整的寬大樹葉,道:“時硯,這兒是不是有人來過?”

江時硯正舉著水囊喝水,聞言盡數咽了,又用手帕將唇周擦拭幹凈,才道:“或許是過路的旅人,在這裏歇腳。”

旁邊一人將信將疑道:“這樣的深山老林,怎會有旅人?我們昨日進來時也看見了,山腳下只有幾個獵戶,身體不適近日不上山的。”

江時硯道:“是不是旅人,其實都不重要。或許也有和我們一樣冒著風險過來調查此事的,是同道之人,便不必在意。若有惡人出沒,我們也不怕。”

江子琢這才收起疑心,悶聲點了點頭。

另一位少年笑道:“子琢,又在對什麽大作文章啦?”

語氣溫和,有些許調笑之意,是同輩之間不含惡意的小小玩笑。江子琢聽了,道:“沒有。我渴了,我的水袋是不是在你那裏?”

江氏族人性格大多溫淡,小輩開起玩笑來也不痛不癢,最多窘到同族,對外人來說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江泫坐在樹上聽,敏銳地捕捉到幾個關鍵詞。

山下的獵戶身體不適,很有可能是受這山上盤旋鬼氣的影響。白日靜默不出,不知道晚上是何種情形。江氏小輩此次出行,是冒著風險過來調查某件事的,按照江泫的了解,很有可能是一次結隊出世的歷練。但族中弟子出世修行,是要經過嚴格考核的。怎麽可能一次出來這麽多?

疑問頗多,江泫打算靜觀其變。

卻見領頭的那位少年將他鋪在樹下的樹葉折好放去一旁,將背在背後的佩劍解下來,就這麽靠著樹幹坐下了。他坐得離人群有些遠,從乾坤袋中又取出幾樣物品,看樣子是要擦劍,又怕劍鋒擦到身邊的同伴,這才坐得遠些。

其餘人對江時硯一天擦八百遍劍的舉動見怪不怪,都在自己的位置好好坐著,交談的交談,閉目養神的閉目養神,氣氛非常祥和。江時硯同樣也走了很久,但一將自己的佩劍握在手中,疲憊之色就一掃而空,視線專註,溫情脈脈。

江泫坐在樹上,雖然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從他的動作之中也能看出來,他一直舉著劍在端詳。尋常人那會看自己的劍看這麽久?

可江時硯看了,等看夠以後,才握住劍柄,慢慢將長劍清消從劍鞘之中抽出來。劍鋒銀白,劍光清冽,在日光斑駁的樹影之下鋪開一片溫善純粹之色,絕品寶劍不過於此,甚至因江時硯悉心愛護照料,劍身瑩潤凈雅,未附靈力之時,也隱隱有靈光流動。

江泫的呼吸微微一窒,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少年手中的那柄劍上。

他從劍柄一寸一寸仔仔細細看到劍鋒,又從頭到尾看了許多遍,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

這是鍛造銜雲的那把劍胚鍛出來的劍。劍胚的材質極為特殊,天下絕不會再有第二柄這樣的劍了——前世從劍池之中提出來做了銜雲,這一世自己不在江氏了,便做了這位少年的本命劍。

真正的江少主死了,前世和他產生過交集的物品必然也有新的歸屬。譬如乾天盤,譬如銜雲的劍胚。

事實上,那只是一個劍胚而已。組成銜雲的除了萬裏挑一的劍身,還有獨一無二的劍靈,只可惜他已死過一次,劍靈必然隨他消散,再也找不回來了。若再想看見從前佩劍的影子,便只能從鍛造的劍胚裏頭找。

江泫是習武之人,手中握的第一柄武器就是劍。他習劍,也愛劍,獲授本命劍之後,立刻便與它結下魂契,一人一生只此一劍,珍愛非常。在上清宗這麽多年,也未曾再鑄過劍,說他不想念銜雲,那是假的。

但他也知道銜雲回不來了。

此時此刻,猝不及防,乍然相逢。江泫心中空落落的,目光怎麽也移不開,邊看邊想:“劍身的顏色很像銜雲,不知劍芒是什麽顏色。如今叫什麽名字?主人似乎待它很好,也算是有好歸宿。”

不知不覺之間,身體微微前傾,拂動一片枝葉。這細微的聲音霎時間喚醒了江泫,他立刻回身坐好,疑慮樹下之人是否已經聽到。而樹下人不僅聽到了,還擡起頭,看見了一片簌簌落下的樹葉,手已然警惕地握緊了劍柄,面上卻帶著微笑,道:“哪位閣下在樹上休息?可是被我們驚擾了?”

江泫一只手扶著樹幹,僵坐片刻。

就在這時,宿淮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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