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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隔岸觀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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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隔岸觀火1

從遏月府上下來之後, 天已經黑了。傅景灝看來已經回了時隱峰,浮梅殿中沒什麽人,只有檐下的燈火明亮, 映著一地皎白的積雪。

宿淮雙就跟在江泫身後,兩人都從上頭的住所裏頭揀了一套幹凈衣物換上, 此時一身清清爽爽。其實用靈氣將身上弄幹凈也行, 但江泫心底總有一個詭異的聲音催促他:要跟宿淮雙分開一會兒。不能再這麽對著站了。

於是掀簾進屋,借著換衣服的時間將心中覆雜的情緒和莫名的尷尬平覆下去, 穿戴整齊之後,平日裏的鎮定也回來了。隔壁宿淮雙整理一番後, 情緒看了也穩定不少, 這會兒跟在江泫身後, 周身氣質松和, 再不見之前的緊繃。

進門沒幾步,身後一個聲音道:“師尊!”

江泫轉頭一看,是岑玉危。他一身青衫,手中抱著幾服包好的藥, 看見宿淮雙時,瞳中微微一亮。“淮雙找到了?”他道,“已經很晚了,師尊和淮雙快去休息。”

江泫道:“不急, 我要去看看阿序。你手裏抱著什麽?”

岑玉危道:“是弟子隨銀清去浮雲峰取的藥。下午孟林守了他一會兒, 不知為何情況越來越差……現下昏迷不醒。”

銀清,是重月親傳弟子的名字。做事穩重,頗有重月的風範。

宿淮雙道:“我也去。阿序怎麽了?”

他們一邊說話, 一邊往偏殿走。進了偏殿,烏序的房間幾步就到, 岑玉危詫異地看了一眼宿淮雙,總覺得他與江泫和白天很不一樣。仿佛有一種吵架和好的感覺……這幾個字剛在岑玉危心中冒了個頭,就被他幾巴掌揮散了。

師尊怎麽會和人吵架!

他默默道。

到了烏序房外,他擡手敲了敲門。裏頭孟林高聲道:“進!”

門打開後,排了個序,陸陸續續地進去了。江泫走在最前頭,進屋環視一圈,發現烏序房中的陳設相當簡單,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簡陋——簡陋得沒什麽人氣。除了屋內原本就有的物件,其餘多添的就只有掛在窗邊的一只鳥籠。名為毛毛的雲稚鳥縮在裏頭,蔫頭巴腦的看著沒什麽精神。

見到江泫進來,她才懨懨地打了個招呼。這還是江泫第一次看見她的模樣,側目多看了兩眼。

孟林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烏序在被子裏頭蜷成一團,眉頭緊緊皺著,睡得很不安穩。岑玉危上前輕輕叫了幾聲,不應,又將飽含擔憂的視線轉向江泫,道:“之前銀清來看過,說是沾了煞氣,煞氣攻心,損了心脈。不嚴重,只是疼得很。她將煞氣驅散了,又帶我去取了幾服藥。”

江泫道:“去煎藥吧。”

岑玉危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房間。

宿淮雙有點想追上去問問,是不是下午那個孩子的原因,但見江泫已經在床沿坐了下來,也向床邊靠了幾步。走近以後,他忽然想起來,下午江泫親自檢查過,那就是個普通孩子。

而他當時身上正帶有一道煞氣。那煞氣纏了他許久,因為過於隱蔽不曾發現,當時情緒有異,方才顯出端倪。很有可能,就是他身上這一道沖傷了烏序的心脈。

宿淮雙心中愧疚,藏在袖底的雙拳攥緊了。他抿了抿唇想開口認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應當怎麽說。

他只能說,他身上有一道煞氣。但卻不能說是這煞氣到底是怎麽來的,藏真咒鎖住了他的意圖。但是,他還是覺得應該讓江泫知道。

“……師尊。”宿淮雙道,“應該是……我身上的煞氣。”

孟林驚詫道:“你身上幾時有了煞氣?我怎麽沒發現?你從哪兒沾上的?上清宗沒這東西才對啊?”

他坐在床前的時候,一直愁眉苦臉,不曾說話。到了這時候才擡頭,一開口又是一連串略顯聒噪的詢問。

宿淮雙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睛,看得孟林心中有點焦急。但江泫擡眼觀他神色,立刻明白過來,問題的答案也在藏真咒的束縛範圍之內,他是想說,但不能說。於此同時,他忽然福至心靈地察覺,宿淮雙去泡冷湖,或許就是為了壓制這一道煞氣。

玄門教習之中,對待陰、邪、鬼、煞之氣,需先加以壓制,方可解除。

回想起之前他自己說的“我不與你說話你便要往冷湖中跳”,江泫仿佛當空中了一箭,猛地在心中質問起自己來:我是不是自我感覺有點太良好了?

越想越覺得五味雜陳,臉上的表情都快繃不住了。江泫轉過頭,勉力將註意力放回烏序身上,探手在他眉心輕輕點了幾下,靈識順著他的指尖沒入烏序體內,迅速走了一圈,又退了回來。

心脈確實有損,但總覺得和煞氣致傷有些不一樣。

他有些困惑地凝眉細想片刻,忽然又開始慚愧自己的學識竟然如此淺薄。再怎麽也是他的弟子,若他能多了解巫族一些,想必也不會像現在一樣束手無策。一邊思慮,他一邊向烏序體內拍入三道靈力,暫且封住了他的靈脈,避免靈力周流叫他疼得夜不能寐。

烏序原本蜷成一團渾渾噩噩,察覺到靈脈被封住以後,竟有了清醒的征兆。靈脈是修士的命脈,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從意識清醒到睜開眼睛只用了幾息的時間,他半張臉沈在軟枕裏頭,從模糊一片的視線之中辨識出好幾張熟悉的臉龐。

一瞬之間,他原本因警惕而緊繃的情緒竟然一下就松弛了。這房間裏頭的人,沒有一個是會害他的。

“師尊……”烏序聲音嘶啞道,“我的……”

江泫道:“只是暫且封住,待你傷愈,就來找我。”

烏序不再說話,目光落在江泫整潔的衣袍上頭,安靜地點了點頭。但到底被封了靈脈,渾身總有一種“習武之人被廢去手腳”的不安感,於是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攥緊了被子。

江泫瞥見他的動作,抽出他掌心裏頭的被子,將被他攥得皺巴巴的褶皺撫平,道:“疼就說,不要悄悄拽被子。”

雖是斥責的言語,語氣卻可稱得上溫和。孟林在一邊聽著,心裏酸溜溜的。

他心想:師尊這次回來,溫柔了好多。合著嚴厲的時候都被他和岑玉危承受了,溫柔都是留給新入峰的師弟的嗎?!

思至此,他又回想起江泫從前如何如何冷酷、如何如何不近人情,只要他出現,視線範圍內的弟子沒一個敢出聲的,就連最有群魔亂舞之稱的流林峰弟子,在他面前也會保持絕對的安靜。對待弟子只管傳教,何時這樣親自照拂、溫言安慰過?

孟林原本是最鬧騰的性格,到了後頭一看見江泫出現就頭皮發麻戰戰兢兢。現在的師弟過的都是什麽好日子!

他在心中大呼不平,視線小心翼翼地挪到江泫身上,看見他燈光下清冷平靜的眉眼,心中那點酸醋氣慢慢也平覆了。他將腳後跟靠在凳子腿上,微微矮下身用雙手撐住臉頰,呆呆地想:師尊這次回來,看起來好像挺開心的。

雖然還是像從前那樣板著臉,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以前每次見他,總覺得他心裏裝著事,像是周身套了一個巨大的籠子,沒有哪天是過得自在的。孟林每天都過得很自在,每次看見他的神情,心中總是很不解。

不過現在,他也不會感到不解了。

想著想著,忽然見江泫皺著眉頭,將視線轉過來對著他道:“看我做什麽?”

條件反射,孟林又是一個激靈。但是這一個激靈之後,他仿佛也沒有以前那麽怕江泫了,托著臉嘿嘿笑道:“師尊好看。”

他得到江泫一個難以言喻的眼神,以及背後宿淮雙意義不明、似乎含著幾分黑氣的註視。

江泫道:“……出去看看玉危的藥煎得怎麽樣。”

沒被罵!

孟林的眼睛“叮”地一下亮起來,拍拍衣袍拱手告退了。

床上的烏序接著江泫方才的話道:“疼。”

他的語氣無比老實,江泫聽著,總覺得應當讓宿淮雙學一學這疼了就說的好品質。烏序是個長了嘴的好弟子,江泫不能讓自己的弟子這樣疼著,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提醒道:“不要動。”

另一只手掐了掐指尖,掐出一滴殷紅的血。

反正自己修為多,到處撒都不怕。江泫想。

宿淮雙站在他背後,看著江泫的手向烏序的嘴唇靠去,瞳孔一顫,忍了又忍,好險才忍住沒有去抓江泫的手。然而看見江泫的指尖停在上方幾寸,不自覺又松了口氣,視線追著那滴血落進烏序口中。

烏序抿了一滴血,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泫。他向來低垂著眼睛,很少這樣看誰,此時目不轉睛地睜著漆黑的眼瞳,神色怔然,瞳中沈浮幾分可貴的珍惜。也許是覺得江泫這樣的態度罕見,烏序看了他一會,忽然小聲道:“師尊,我很喜歡凈玄峰。”

江泫不知他為何突發此言,楞了一下才道:“不嫌此地天寒地凍便好。”

身後的宿淮雙道:“師尊,今夜我來守阿序。”

江泫道:“也好。記得餵毛毛。”

宿淮雙這才想起來,屋裏頭還有一只鳥。也不知她到底是餓還是不餓,縮在籠子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江泫起身,走到鳥籠前頭,伸手逗了逗她。

毛毛道:“不餓,不餓。”

江泫道:“我還沒問你。”

毛毛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於來了點精神,道:“你,不是,瞎子啊!”

江泫道:“……淮雙,她餓了。”

宿淮雙立刻出門,再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碟小米,一小碟水。身後跟著岑玉危,端進來一只裝著烏黑湯藥的小碗。宿淮雙餵鳥,岑玉危則到了床前,探頭看了一眼,道:“……阿序睡著了。”

江泫道:“藥碗放下吧,去休息。他不會疼了。”

離開烏序房間後,江泫回到了自己的寢居。也就是坐在床邊後,他才感覺到一絲疲憊,和衣倒下,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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