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九脈爭鋒9

關燈
第62章 九脈爭鋒9

在反應過來之前, 江泫已經繞去了殿旁的轉角,後背貼著冰冷的墻面,顫抖地吸進一口氣, 抑制住不發出聲音,心亂如麻。

他現在的狀態比重生以來所經受過最糟糕的狀態還要糟糕, 在聽見江明衍聲音的一瞬間, 他便如同被死死地釘在原地,青天白日之下感到手腳發涼, 頭暈目眩。

江泫從來沒想過、哪怕再怎麽想都沒想到過,會在今時今日, 會在九門會武開賽的上清宗內碰到江明衍。

他為什麽會在江氏?什麽時候回去的?為什麽會是江氏的司教?如今幾歲了?

命運改變了嗎?宿淮雙不在岐水門, 而江明衍提前回到了棲鳴澤嗎?還是說, 他這次從一開始便是降生在江氏之內的?

江泫扶著墻面, 手背之上青筋暴起,腦海中憑空爆發一陣尖銳的劇痛。他用了很多力氣才讓自己維持住站立的姿勢而不是跌坐下去,惶然間不知為何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

身後一墻之隔中,那位江氏弟子道:“司教, 您還不去九仙臺嗎?”

江明衍毫不意外地道:“小鳶說什麽了?”

“這……”那弟子聲色猶疑,花了點時間將不太中聽的原話美化一番,才相當委婉地道:“副司教說,九仙臺上只有一位司教, 實在不太好, 所以請您早些過去。若您實在覺得勞累,請在殿中休息,她會飛書請人接您會棲鳴澤修養。”

原話是:開賽都見不著人, 他這司教究竟還當不當?不當就飛書給家主,將他趕緊送回棲鳴澤去, 省得在外頭動些花花腸子!

江明衍道:“自然要去的。只是我的佩劍遺失了,正在尋找。若要上九仙臺,不佩劍,總是有失禮數。”

那弟子道:“司教若是不嫌棄,可以先用我的劍!我們都是來觀賽的弟子,不用佩劍……現下就在房中,我帶您去取。”

江明衍含笑道:“多謝。現下賽程進行到哪一步了?”

“現在臺上的是岐水門和洛嶺洛氏的弟子。下午是咱們江氏對上清宗,只是上清宗參賽的那位不知為何現在都還沒來……”

他們向殿內走,聲音越來越遠。

江泫將周身的靈識與靈壓都收得好好的,屏息站在轉角,連一片衣角也沒有露出來,像是一株無聲無息的草木。等到徹底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他才松開死死抵住墻壁的手,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

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回凈玄峰……

他忍著疼痛探出靈識,化作一陣婆娑的雪氣向凈玄峰而去。落在院中時,驚動梅上數枝雪,混著艷艷的梅花瓣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他無暇顧及這些,幾步邁上臺階,向自己的寢居而去。

被江明衍刺下的那一劍是他的心魔,是棲居在他心底、隨時會被引爆的不穩定因素。江泫擡手扶上寢居的門,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深深地、顫抖著吸進一口氣,一手死死揪住前襟,試圖將紊亂的心緒與腦海中尖銳的刺痛平覆下來。

害怕嗎?不害怕。

更多的是恨,這樣翻山蹈海一般的恨意漫上來時,很難有人能將它壓制住。可若被這恨意支配、放棄思考,面臨的就會是走火入魔,變成一個只知嗜殺的瘋子。

他無意變成那副模樣,因此費盡力氣回到凈玄峰,遠離禍亂的源頭。他回來得急,不曾註意峰上有沒有人,手掌抵住冰冷的門扇,沒過多久卻撲了個空。

原本門是他唯一的借力點,此時卻被人從內部打開了。江泫眼前發黑,胡亂向前踏了一步,手腳卻使不上力氣,長靴頭踢上門檻,徹底失了平衡,向前栽倒進一個寬敞的懷抱裏頭。

一雙手臂緊緊地攬住他,耳邊傳來宿淮雙緊繃的呼聲:“師尊?”

江泫只覺得哪兒都冷、哪兒都使不上力氣,頭疼得像是快要炸開了,騰不出力氣同宿淮雙講話。他用額頭抵住宿淮雙的肩膀,又想將自己蜷成一團,奈何被宿淮雙死死摟住,一下都動不了。

不知道他的力氣怎麽突然變得那麽大——江泫想。後來他又慢慢反應過來,可能是自己的力氣變小了。

縮不到一塊,他就將臉埋進宿淮雙的胸膛裏,手捂不住耳朵,就扯住宿淮雙的袖子,像是一只驟然被剝了殼的、無所適從的蚌。在宿淮雙的懷抱之外,凈玄峰細微的風雪聲仿佛變成了惡獸的尖聲咆哮,一刻不停地淩遲他的理智,他從未如此痛恨過凈玄峰的雪,盡管他完全不知曉這痛恨從何而來。

他拽宿淮雙的袖子拽得很緊,但沒過多久就沒了力氣。手掌將松不松的時候,宿淮雙松開一只手臂,握住了江泫的手腕。

他的手掌絲毫不冷,卻在微微顫抖。又或許正在發抖的其實是江泫,他被視野中深沈的黑暗包裹住,感受到理智即將抽離的虛浮感,遠遠的似乎能聽見宿淮雙說話的聲音,內容卻一個字都辨識不清。

他似乎失去了一會兒意識,再清醒過來一些後,已經從門邊坐到了床榻上。

宿淮雙屈膝跪在江泫面前,五指小心翼翼地合攏,包裹著江泫的雙手。這感覺有些熟悉,仿佛在夢中握住他的也是這雙手。江泫渾渾噩噩地垂著頭,好一會兒才察覺到,宿淮雙正在給他輸送靈力。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宿淮雙的聲音:“……沒事的,師尊。哪裏疼?沒事的……”

他一直重覆著這幾句話,聲音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少年體內有江泫的靈識,此刻巨量的痛苦、厭憎與茫然、瘋狂,他感同身受。正因如此,他惶然、困惑、小心翼翼。

仿佛黑夜中燃起一點明火,枯焦的夜色被驅散開來。

江泫慢慢找回一點理智,睜大眼睛,呆呆地垂頭看著自己的手。其實他什麽也看不見,但總想看著點什麽,強迫自己清醒過來。被不好的情緒纏繞時,他最常做的就是強制自己冷靜,但顯然這次的效果並不好。

他微微一擡頭,淩亂的額發下露出小半張臉。

宿淮雙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遲疑片刻,輕輕松開一只手,指尖撫上江泫的側臉。他不敢靠得太近,指尖沿著江泫束目的白綾一路向後,扯開束緊的活結,三指寬的白綾便輕飄飄地落下,露出底下一雙怔楞的、無神的眼瞳。

宿淮雙擡頭與之對視,心底漫上尖銳而綿密的疼痛。

從姑胥城回來開始,他其實一直都不敢看江泫的眼睛。江泫用白綾束目,看不見雙目的時候,宿淮雙才敢將視線挪到他臉上,可一旦想起白綾之下掩藏著什麽,做好的心理建設又會淪為無用功。

“……師尊……。”他低聲道,“我在這裏。”

很久以後,江泫的指尖動了動。宿淮雙的手原本握得緊緊的,察覺到動靜立刻將力氣松了八分,道:“師尊……?”

江泫抽出一只手,將淩亂的長發撥到耳後。他清醒了不少,一直顫抖緊繃的手也放松下來,另一只手搭在宿淮雙掌心,不知是不是忘了,並沒有抽出來。他試著張了張口,道:“淮雙,你……”

剛叫了個名字,又止住了話頭。

他的聲音實在是太沙啞了,粗糲刺耳,遠不像平日。

宿淮雙道:“師尊,在這裏等我。”

少年飛速出去了,須臾又舉著一只裝滿水的小碗進來,一邊走,掌心一邊漫起柔和的靈光,跨過門檻時,已是合適的溫度了。進了房間之後沈默地靠近江泫,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近他的唇邊。

江泫垂下眼睫,靠著溫熱的碗沿抿了幾口。暖流一路漫下,滋潤幹涸的咽喉,再開口的時候,聲色已經好了許多。

宿淮雙從懷中抽出一張手帕,道了一句“失禮”,俯身將江泫唇邊的水漬擦拭幹凈。

他的動作十分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江泫頗有些不適應,定了定神,察覺身體和精神的不適感終於盡數褪去,只剩下浸入骨髓一般的疲憊。但靈力慢慢運轉,這些疲憊也在緩慢消弭。

“你為何會在峰內?”

他的聲音有些疲軟,神色也不可遏止地懨懨不興,但語氣仍可稱作溫和。仿佛發生在他身上的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問題,方才幾近崩潰的可怕狀態只是落進湖面的小石子。

宿淮雙聽見他波瀾不驚的溫和聲音,卻能感知到面前這具軀殼之下沒頂的疲憊。少年將小碗放去一邊,躊躇著幾步走回床榻前,卻沒有回答江泫的問題,而是道:“師尊,您方才……”

“只是小疾。”江泫平靜道,“已經好轉,不必擔憂。”

宿淮雙抿唇,垂下眼簾,瞳中神色黯淡一瞬。

江泫的話,他是不信的。

原就無緣無故睡了一天一夜,還睡得不安穩;今日本來坐在九仙臺上觀賽,突感心悸頭暈,借口回峰內,卻沒有找到人。正準備開門出去尋,迎面接了人,將他驚得腦海都空白了一瞬。

了解江泫過去的人少之又少,他顯然不在其中之列。原就打算只顧好當下,可現在,面前人漫長的、蒙著歲月剪影的過去無形間聚成一堵高墻將他隔絕在外,有些事情只要江泫不說,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小疾……”宿淮雙澀然道,“師尊,如果……”

還未說完,見江泫擡頭望他,手卻在摸索什麽東西。宿淮雙知道他在找束帶,躬身從床榻的邊緣拾起,遞到他手上。

江泫握住那條輕飄飄的白綾,一邊將他理順,一邊道:“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必擔憂。”

宿淮雙道:“可有解法?”

江泫卻不回答了。他靜靜坐著,眼神仿佛落在了少年面上,如同貼面而來的、世間最細最柔的雪。宿淮雙沈默不語,沒讓自己的視線從江泫黯淡的雙瞳之上移開。

他聽見他的師尊輕聲道:“待你長大,便能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