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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九脈爭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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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九脈爭鋒4

傅景灝被天陵罰下山當驅邪苦力, 直到九門會武前才能回來。挑事的三位弟子被碎令趕出山,此事就此終結。末陽拉不下面子和江泫說話,聽說拂袖出門的時候臉還是黑的, 而江泫帶著兩個徒弟回了峰,傍晚的時候, 又去天陵那兒取了一把劍。

是宿淮雙的本命劍, 昨日就已經鍛好了,今日江泫才去取回來。

聽天陵說, 劍鞘是柔和的烏黑,護手上鏤刻一枝梅花, 劍柄也是黑的, 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紅線, 出鞘時寒光凜冽, 劍芒是輕而厲的紅色,有一劍破軍之勢。

劍身上鐫刻凜凜二字:送生。

聽上去血光厲厲、森寒繚繞,於造殺業的刀兵來說,是個極有氣勢的好名字。只是江泫將送生交到宿淮雙手中時,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世的佩劍。

上一世他兢兢業業地過活,為了江氏殫精竭慮,然而說到底是頂了別人的殼子,所擁有的東西, 無論是親族、朋友, 還是地位、權力,甚至是身體,都沒有一樣是自己的。

唯獨銜雲。

銜雲是江少主滿十七歲的時候, 族中人從劍池中提劍胚鑄造出來的。極富靈氣,是匠人一生再也無法覆刻的絕品靈劍, 與江泫訂下魂契,是真真正正唯一屬於江泫的東西。

陪伴他兩三年之後,竟然生出了劍靈,性格溫和卻也有些清高,一向不喜他人近身。奈何江鳴岐總是好奇想伸手摸一摸,江泫無奈,只好走哪兒都將銜雲帶著,以免他被旁人薅了一把,縮在劍裏頭生好幾天的悶氣。

江少主夭折,銜雲應該不會有了。若是劍胚再被提出來,恐怕也變成了別的劍,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銜雲了。

他走了片刻神,少年在座下跪的筆直,視線灼灼地舉起雙手,鄭重其事地接過了自己的本命劍。

江泫道:“可要尋何處試劍?”

宿淮雙道:“先等一等。”得到江泫允許之後起身,腳步迅速遠去。他回了自己的房間,過一會兒又快步出來,坐到了江泫身邊,似乎在理什麽東西。

廊下清淩風過,江泫聽見珠玉與劍鞘相撞的清脆響聲,道:“是劍穗?”

少年埋頭認真地裝劍穗,掌心拖著一枚小小的明水墜。紅穗從他的指縫落下,如同細沙一般垂至劍身,與劍柄上的紅線遙遙相應,肅然的沈黑之間出現兩抹亮色,破去沈悶,賞心悅目。

宿淮雙道:“是師尊給我的明水墜。”

裝好了劍穗,他就要去試劍。臨行前想叫江泫一起,又想起他看不見,這會幾步,認認真真地向江泫承諾道:“師尊,這次九門會武,我會順利奪魁的。”

江泫溫聲道:“自然可以。你的劍術與境界在同齡人中,已然出類拔萃。”

原本是一句難得的誇獎,可是宿淮雙聽了,仿佛也沒有多開心。他垂下眼睛,道:“謝謝師尊。弟子去試劍了。”

江泫道:“去吧。”

少年的腳步聲便慢慢遠去,江泫獨自一人坐在廊下,思緒漸漸飄遠了一些。

宿淮雙的劍名送生,背載著他心中潑天的恨意。他在雪峰之上沈澱、淬煉自我,實際上心中的火焰一刻也未曾止息過。九門會武或許是一個節點,證明他從毫無靈力的階段跨越到了另一個階段,時間不過兩年,他的進步大得嚇人,當得上一句“天賦人為”,然而他本人看起來卻並不滿意。

有些急躁,卻極少對自己展露。不曾與人交談、獨自一人的時候,他都在想些什麽?

宿淮雙想報父母的仇,江泫知道。

他想將風氏那些人挫骨揚灰,江泫也知道。

若是放在前世,江泫會覺得,前者無可厚非,後者或許有些隱情,並且多半會開口勸阻,陪他親自去走一遭。一定會勸他雖有仇需報仇,但也要學會看到事後的真相再做決斷,不可一時上頭濫傷無辜。

但這時坐在這裏,江泫想的卻是無論怎樣都好,且隨宿淮雙去。只要事情不做得出格,他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背後替他兜著底。

人性有善必有惡,無論有何隱情,縱容自己顯出惡態對傷害一位瘦骨嶙峋的幼子,就要考慮自己來日被這幼子咬死的風險。說白了是自己作出來的因果,還須得自己承受,江泫是外人,本就沒有插手的餘地。

妄圖改變什麽東西、扭轉什麽因果,原本就是無用功。

他的思緒默默地飄了好一會兒,回過神的時候冷不丁發現,相較於前世,他變得冷漠了不少。又或者單純只是害怕,畏懼自己力竭之後仍然沒能看見好的結局,看見原本應欣欣向榮的事物在自己的影響下反而走錯了路,變成一朵枯焦破碎的花,迎來避無可避的死局。

原本他是從來沒怕過這些的,向來心中想什麽便做什麽,可現實叫他狠狠地跌了個跟頭,即使身體能自如行走,心也被鎖在黑漆漆的夜色裏,一刻不得掙脫。

他停在膝上的手掌輕輕一撫,動作頓了頓。

衣擺上不知何時停了一瓣梅花,花瓣上棲著淡淡的雪氣,輕柔地貼著江泫的手掌。江泫將它掃至掌心,很快又碰到另一瓣。

他在檐下坐得太久,半身都是艷艷的落花。憑著感覺將它們收進掌心之後,江泫將手探出檐外,一陣夾雪的寒風平地起,卷著細碎的梅花流向遠方,他擡起頭,仿佛能在漆黑一片的視野中追到它們的身影。

隨緣吧。

他想。

*

在九門會武開始之前,上清宗內,首先還有一位“內門爭鋒”,為的是從幾位適齡的親傳弟子之中選出一位能代表門派參加九門會武的弟子,重月的浮雲峰不習武藝不必參加,餘下五峰之中適齡的親傳弟子一共有三位,搭臺比過,最終勝出的是宿淮雙。

九門會武如期到來,會場開設在上清宗。會武前好些日子,擷雲殿前的廣場上便搭起了巨大的傳送陣,各峰年長的弟子悉數下山,攜陣前往各家迎接——因蒼梧山周禁制的原因,各家無法主動前往,需有人持玉令引路,方可上山。

在現今的九州,每州各盤踞一大勢力,或是宗派、或是家族,稱作一門。

然而九門之中又有次序之差,分為三頂門、六中門,前者在世間通常被稱作玄門三首,分別是天下大宗上清宗、棲鳴澤守神人江氏、赤後淵谷。前兩家滿天清譽,後一位則飽受詬病。

剩下六中門,為首的即是洛嶺洛氏,族人通馴獸之術,擅射術,底蘊深厚、行事坦蕩,在玄門頗有聲望。其下依次是玉川風氏、幽州奚氏、危洲藺氏、三行原菁華門,最後一位,則是宿淮雙本應拜入的門派,蓬萊岐水門。

這些個門派家族,有些相當偏遠、有些處於險地,前去迎接的弟子提前一個月就已經下山,以便能及時開陣,使此盛大賽事能夠順利進行。

九門會武的主要場地在蒼梧山主山擷雲殿下,由長堯擡手一招,廣場之上便架起帷幕飄飄的高臺;原本矗立在蒼梧山巔、日日俯瞰山間歲月的擷雲殿亦隨雲霧隱去,山巔架起共九階雲臺,升於地面、環繞廣場,其中八階雲臺之上,都設有傳送陣,便於各州弟子往來。

第一天無賽事,只用來迎客、順便辦開幕禮。早先幾日就有弟子將禮服送來,厚厚一疊的黑底金紋挽劍服,袖口收緊、下擺輕盈便於行動,提劍抖刺時衣袂翩翩,更顯鮮衣怒馬的少年氣質。

宿淮雙長得快,將這禮服一撐,站在院中時俊美無倫。

當然,因為江泫看不見他的俊美無倫,所以是肩上那只鳥告訴他的。這鳥被烏序拎回峰之後就掛在了他的房間裏,還算得上是安靜老實,只是每次一餓了在籠中上躥下跳,聒噪異常。

第一次發現它在籠中橫撲亂撞的時候,宿淮雙給嚇了一跳。從第二天開始,每到了飯點,烏序或是宿淮雙就會端著一碟小米進來餵鳥,後來江泫覺得次次都站在窗邊很麻煩,讓他們開籠子給放出來了。

豈知開了籠子之後,此鳥更是猖狂。閑得沒事就喜歡出去亂飛,回來之後再撲江泫一身的雪,隨後嘎嘎叫著又飛遠,聲線粗獷豪放,和那日在落墟峰聽的那一耳朵完全判若兩鳥。

說不準它是喜歡自己還是討厭,總之一開始的時候,總是四處搗亂,叫江泫不得安生,常常房間裏四處都是撲騰的鳥毛。

宿淮雙給它起了個名叫毛毛。第一次這麽叫它的時候,江泫聽見它憤怒的聲音:“毛毛!難聽!難聽!我是!女鳥!”他正抿了一口茶,聞言差點被嗆到,頗為狼狽地咳了好幾聲,換來宿淮雙擔憂的問候。

大概只有面對烏序的時候,她才能變得溫順起來,夾著尖尖細細的嗓子往他手上跳。宿淮雙在一旁一言難盡道:“這是個什麽鳥?”誰料這無心一言惹得她大怒,烏序走後立刻現出原形,在屋內橫沖直撞,撞翻了江泫的書櫃。

房間內一聲巨響,原本收整得十分整齊的書卷嘩啦啦下雨一般從書櫃上倒下來,角落裏一片狼藉。

宿淮雙長了十幾歲,不至於和一只鳥計較。她嘎嘎怪叫撞過來的時候只顧著躲便是,一邊收整好角落的書櫃一邊道:“師尊,要不把它送回阿序——”擡腳時抵住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失去重心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穩住平衡才沒有摔到地上,卻被毛毛瞅準時機,以千鈞之勢向下一坐——

宿淮雙撲了地,後腦勺和墻面來了個親密接觸,磕出響亮的動靜。

這下江泫的茶喝不下去了。

他放下茶盞,認命地起身,慢慢地用靈力拂開地面上的障礙物,一時半空之中紙頁翻飛,淩亂無比,江泫走到宿淮雙面前蹲下,憑著感覺探手去摸宿淮雙的後腦勺,豈料宿淮雙坐穩身體剛好擡頭,鼻尖就接到了江泫的手指。

霎那之間,少年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也不動了。

江泫不覺有異,將手挪了個地方,轉而側覆上發頂,輕輕按了按道:“磕到哪兒了?”

宿淮雙屏著呼吸,任由江泫的手在腦袋上按來按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神色有些怔楞。

原本他已經長得快要比江泫高了,然而此時坐著、江泫蹲著,身量錯開,要看清江泫的臉,須得微微擡起頭。少年於是將頭仰起些許,透過煙雲一般纖白的廣袖窺見半張白皙清俊的容顏,那身影落入他眼底,便如碎金落潭水,晃起一池柔軟的漣漪。

慢慢的,宿淮雙感到耳朵有點發熱。

江泫原本已經摸索到後腦勺的位置了,氣質掌側一向下,碰到了宿淮雙滾燙的耳尖。也就是同時,他的手被穩穩地抓住,宿淮雙的體溫順著薄薄的衣料滲進來,一時竟有些灼人。

面前傳來他頗為鎮定的聲音:“……師尊,我不疼。”

不疼便好。

江泫如此思索著,想收回手起身將雜亂的角落收拾一下,卻沒能如願。

不知道是不是忘了,總之宿淮雙一直抓著他的手沒松開,他也收不回去。如此在靜默中持續了好一會兒,江泫道:“淮雙?”

宿淮雙如大夢初醒似的,一下將他的手放開了,速度快得像是被火舌舔到了手。江泫的手被撂在半空,有些莫名地蜷了蜷指尖,還是收回手,起身用靈力慢慢將雜亂的書卷紙張歸位。

整個過程中,罪魁禍首一直站在江泫的書案上,歪著頭默不作聲地觀察。宿淮雙放開手的時候,她突然嗷嗷叫道:“壞徒弟!壞徒弟!”

江泫心下奇怪,以為宿淮雙悄悄做了什麽,正想直接開口問,又覺得對著一只鳥自言自語有些奇怪。遂探出一縷極細的靈識,道:“為何?”

豈知他一開口,毛毛立刻啞火了。

她的眼睛睜得巨大,兩個黑點之中能看出海量的震驚,直接將她整只鳥給震呆住了。她從沒想到過有人能聽懂她講話,這些日子在房間裏嘎嘎怪叫了不少東西,都被這個人類聽去了。

人!

人能聽懂鳥語啊!!

恐怖如斯!!

她一個激靈,炸毛飛走了。

江泫雖然能聽懂開靈智之物的言語,卻沒法探知到它們的心聲。因此毛毛飛走之後,他心中更是莫名,平白生出一點被萬物嫌棄的詭異失落感。

傍晚的時候,毛毛又自己飛回來了。這次回來之後,她的態度同以前相比溫馴得仿若兩鳥,在窗邊磨蹭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跳道江泫手邊,態度扭捏又帶著一絲敬畏道:“……人。”

江泫的額角微微一跳。此時房間沒有其他人,他不必刻意忍痛探出靈識說話——值得一提的是,被長堯抹去記憶送回來以後,不知對方做了什麽,他靈識缺損的傷好了不少。

靈識缺損恰如凡人的身體被剜去一塊肉,這段日子雖然被剜去的部分不曾回來,傷口卻在慢慢長好,長堯加速了這個過程,現下稍微使用靈識,已不像從前那般疼痛難忍了,但如重月所言,盡量少用。

況且,他也差不多已經習慣看不見的日子了。

青年在桌面上攤開手,雲稚鳥歪頭瞅了瞅這只不如何寬、也不如何厚的手掌,非常識趣地跳了進去。頭頂人道:“我不叫人。我叫江泫。”

毛毛低著頭,磕磕巴巴地道:“伏、伏宵。”

江泫微微一怔,垂下眼簾道:“……伏宵也好。”

小小的一個毛團縮在他掌心裏,溫熱的。難以想象這麽小的一只雲稚鳥如何能發出那般聒噪的聲音,現下又因為自己能聽懂她的語言而縮得安安靜靜,擺什麽態度真是全憑她心情。

靈獸對於人類的態度高低不一,但對於能聽懂靈獸語言的人類,普遍視作高它一等的同類,頗為親近。

因此,現在江泫成為了凈玄峰上第二位能讓毛毛俯首夾嗓的人。房間內一下安靜了不少,出於敬畏,她不再在江泫的房間內胡亂飛來飛去了,若江泫讓她好好呆在籠子裏,她絕不踏出去一步。

只是身不閑,嘴卻是閑的。

偶爾江泫靜心打坐的時候,能聽見她在籠子裏頭細聲細氣地道:“壞徒弟!壞徒弟!偷看!”

這便是宿淮雙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站在了窗邊。

若是毛毛道:“壞徒弟!壞徒弟!下毒!”

這便是宿淮雙拿了些微甜的點心送過來。

若是毛毛道:“啊!!使壞!!”

這便是——

宿淮雙俯身,輕手輕腳地摘去落在江泫發頂的一片梅花。將花瓣擲進雪中,他擡頭,對著籠中的雲稚鳥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去膳房取了一疊小米,遞進籠中。

毛毛哼唧兩聲,便不再發出聲音去打攪睡著的人。她一邊啄食碟子裏的小米,一邊用兩只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下頭的兩個人。

她見少年如雪松一般無聲無息地守在江泫身邊,氣質沈靜、風雪不侵。又見江泫靠著椅背闔眼似乎睡得正熟,心中莫名其妙納悶一陣,而後恍然大悟:

這個人總有些不像人,因此只是看見他睡覺,她都覺得奇怪。可哪有人不用睡覺的呢?還是不吵他罷。

聽話的時候,毛毛是一只挑不出毛病的好鳥。也許是後來宿淮雙來餵她的時間多些,她對宿淮雙的態度慢慢也能稱得上是和顏悅色,不再有最初那股莫名的嫌棄勁兒,停在江泫的肩膀上,聲音柔柔細細地誇他這身衣服好看。

江泫道:“自然好看,只是我看不見。”

毛毛睜大眼睛,道:“不要,誇他!”

江泫心中莫名,道:“為何?”

毛毛撲了撲翅膀,道:“他會、得意。”

翅羽帶起一絲微風,吹亂了江泫的鬢發。他對此渾然不覺,反倒是站在院中的宿淮雙見了,擡腳走上前來。

禮服的長靴後綴有玉流蘇,輕輕晃蕩的聲音和靴底踩過積雪的悶聲混雜在一起,使他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急不徐,多了幾分少見的老成與沈穩。他停在江泫面前,猶豫片刻,恭聲道:“師尊,您不要動。”

江泫原本就站得好好的沒動,話音剛落,就感覺一只手輕輕撫過自己的發間,短暫一觸之後,又克制地撤回。

……頭發亂了。他心中明悟幾分,又道:“要去九仙臺了?”

宿淮雙道:“是。末陽君交代了,須得提前去迎客。”頓了頓,他試探性地道:“師尊什麽時候過去?要同路嗎?”

江泫道:“你先行便是。”

九仙臺,即為九門會武開賽的地方。今日會在蒼梧主山舉辦開幕禮,但江泫不喜這種世家烏泱匯聚的地方,原本跟末陽提前打了招呼,準備不去,奈何對方一聽憤怒異常,舉著玉令將他說教了半個時辰,最後只好應下,不得不去。

不過他只是個去觀禮的,不用收拾得像宿淮雙那樣正式,也不用太早到。按天陵所說的,不遲到即可。

算了算時間差不多到了,宿淮雙背著送生向江泫告別之後,離開了凈玄峰。江泫獨自一人站在檐下,慢慢擡起手,解開了束在眼前的白綾。

柔軟的白綾吹落,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眺望凈玄峰上灰蒙蒙的天際。

……還是看不見。

不過就快能看見了。重月先前傳信說江氏的人不日便到,他們帶來了棲鳴湖的湖水。只要用它將蒙在眼上的妖力消解掉,視力便能恢覆如初。

九門會武將至,他們本來就應當來的。他現在是上清宗的一峰之主,不是山間散修,遲早會與江氏的人有接觸,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對於江氏,江泫的感情十分覆雜。一方面,那是他曾經生活過二十多歲的地方,無論如何也算是半個家;另一方面,他與江氏的人朝夕相處,深知絕大多數族人良善的本性。只是,越知曉這些,前世的終局就越令人難以接受。

信任他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餘下的人裏頭,埋怨他、憎恨他的大有所在,福地棲鳴澤、世間最純凈的守神人一族,分崩離析只在片刻之間。

……這一世的棲鳴澤,握在江鳴岐手中。他性子有些火爆,但赤誠一片、做事果決,沒有江明衍的影響,江氏應當能走上另一條路。

無論如何,他已不是江氏的少主了,自然也沒有他操心的餘地。

江泫擡手,將掌心的白綾覆面束好,驀地察覺到一點刺骨的涼意。指尖一觸,只碰到一片濡濕的冷意,想來是白綾上化了雪。不過幾片雪,他也懶得再換,估摸著時間快到了,便動身向九仙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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