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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照桃源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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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照桃源14

井下的空間比想象中要大, 也比想象中要冷。同凈玄峰上凜冽的雪氣不同,這口井下每一寸空氣裏都泛著砭骨的陰冷,鼻尖潮濕腐氣縈繞不散, 腳下踩的泥中不知混的是水還是血,深一腳淺一腳, 再加上環境黑暗, 愈發難以前行。

江泫提著劍,在黑暗中行走。腳底下踩著的是貨真價實的封靈陣, 傳說中啟陣都需百條人命的玄門禁陣,由於威懾力太大、難以破除, 陣法圖早已在數百年前被仙門世家合力毀掉, 然而現今不知為何仍在黑市之中悄悄流通。

只要進了封靈陣, 任你是何方仙首、何方神君, 只要還未登仙成神,都只有老老實實被鎖住靈力的份兒。沒有靈識探路,找人就要困難了些。

好在半途總有發出動靜的人,若江泫聽見便循聲前往, 嘗試進行交流,無果則返回原路,繼續前行。一邊找活人,一邊找封靈陣的陣眼將其破除, 如此來回幾次, 確定了幾點:

第一,這井下的構造,如同蜂室一般迂回覆雜, 顯然是人為設計的。然而年久失修,或許是聞氏祖上留下來的“有其他用處”的暗道。

第二, 能發出動靜的人,虛弱之餘,有些已經接近半瘋狀態了。地下除了封靈陣似乎還有別的術法,每走出一段就不會再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再加上漆黑一片,仿若身處一座死寂的墳冢。

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暗道中關了這麽久、還被封靈陣鎖著靈力放不出靈識,其中的絕望與崩潰可想而知。有好幾人在江泫靠近詢問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回應了,只兀自沈溺在自己的世界中,瘋瘋癲癲地揪著亂糟糟的頭發不住哀叫,形狀淒慘。

偶爾碰見能正常交流的,看見地下來了能自由走動的生人,第一反應都是用盡力氣去抓身邊的武器,對江泫亮出雪亮的劍鋒。他們的警惕性被幾個月的幽禁磨到極致,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江泫提起太上劍,用劍鞘將對準自己的長劍撥開,例行公事一般開口問道:“可還能說話?”

黑暗中傳來嘶啞虛弱的聲音:“……能。”

“姓甚名誰,隸屬何派?”

“何流,行古山流雲門。”

是個不曾聽過的小門小派,也是為隕鐵而來,結果險些交代在這裏。

江泫道:“從現在開始數,十二個時辰後,找路出去。”

那人猛地在黑暗中擡起頭,江泫聽見他驟然變得沈重的呼吸。何流重重地吸了幾口氣,用嘶啞的聲音咆哮道:“出去?!怎麽出去?這裏有封靈陣,進來的人都出不去,你也只能在這兒等死!哈……哈哈哈……”

失策,這是個瘋的。

江泫收回太上,禮貌地退了出去。

他原計劃是繞著這地下走一圈,找到方子澄順便破掉封靈陣將人帶出去,結果是他都走完一圈、找到陣眼了,方子澄還是不見蹤影。

隨著最關鍵的陣眼被太上一劍削成兩半,透著陰森邪氣的封靈陣驟然崩毀。井下暗道中森森的寒氣瞬間散去不少,與此同時,江泫元神中被陣法強行封住的靈力自發掙破餘留的封印,靈壓破體而出,將井下隔絕聲音的術法蕩除幹凈。

失去了術法的壓制作用,暗道中回響起此起彼伏的□□與哀嚎。聲音如同一道波紋,在死寂的地下蕩開,落入尚且清醒的人耳中,使他們精神一振,紛紛勉力揚聲,喜出望外道:“原來這地下竟然還有人?!”

“封靈陣失效了!我的靈力回來了!”

“什麽?封靈陣失效了?!”

“把老子關在這兒那個雜種,等老子出去了要他好看!”

更有人喜極而泣道:“多謝道友相助!雖然你我二人素不相識,但在此相見乃是一種緣分。今日你為我破除封靈陣,來日我原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聽見此人的話,眾人都想起了方才前來搭話的生

人。雖因黑暗看不清面孔,但聽聲音頗為冷靜果敢,想必是他破除了封靈陣,於是紛紛附和感謝起來。

江泫忙著找人,原本沒空多搭理,誰知耳中飄來一句膽戰心驚的詢問:“你……你是誰?哪來的燈?你……你笑一個嘛……怪瘆人的……”

燈?

這地下,最不可能出現的就是燈。

江泫放出靈識一掃,竟然發現了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宿淮雙。少年在這地下繞了幾圈,憑借著優秀的第六感,此時竟然已經站在了和他一墻之隔的身後,提著一盞燈籠,正穩穩地在暗道中行走。

江泫轉身,幾道銀白的劍光劃過,墻體上驟然出現幾道深深的溝壑,隨後承受不住力道似的垮塌下來,揚起一地碎石與飛灰。

它們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江泫兩寸之外,煙青色的軟袍,進來是什麽顏色,現在就還是什麽顏色,幹凈得不像是來這暗道中走了一遭。

墻體破開,那頭暖黃的燈光爭先恐後地流瀉過來,映亮了江泫身側半堵古舊的石墻。他慢條斯理地踏過一地碎石,踩著一片朦朧的燈火進入宿淮雙的視野裏,看著少年原本冷漠而戒備的容顏軟化,挪動腳尖,似乎想走去他那兒。

他腳邊躺著一位半死不活的修士,捂著眼睛一臉慘不忍睹道:“這位仁兄,好道友——不要晃你的燈籠了,在下的眼睛快瞎了——”

聞言,宿淮雙面上將起未起的笑意立刻散去,對著躺在腳邊的人道:“本就不是給你看的。”

那人仿佛中了一箭,失魂落魄地翻了個身,不再言語。

宿淮雙提著燈籠,幾步邁到江泫面前。成功在這黑漆漆的地方找到江泫,縱使靈力被封的後遺癥讓他有些不適,心裏仍然十分高興。

他道:“公子,我——”

江泫冷聲道:“之前我讓你在外頭等著。”

少年臉上的笑容一僵,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江泫此刻的心情不太愉快。燈光往上一照,是一張冷淡俊雅的容顏,明明眉眼弧度和平日相比沒什麽變化,卻讓宿淮雙心中一緊,驚慌之感蔓延開來。

他握著燈籠,不顧地上濕冷的泥濘,撩開衣擺直直地跪了下去。江泫手中提著尚未落鞘的太上,反射著暖色的燈火,朦朦朧朧地映出他的影子,只是下一刻對方的手一轉,太上便入了鞘。

宿淮雙一眼都不多看,手掌攥緊了溫熱的木柄,垂首低聲道:“弟子知錯。”

江泫神色淡淡地俯視他,道:“錯在哪兒?”

宿淮雙道:“沒有聽師尊的話。”

那雙雲紋錦靴一轉,江泫竟然從他面前走開了。少年下意識想擡頭,卻又死死壓抑住沖動,安安靜靜地低著頭,等待江泫開口。

江泫走到幾步之外,確認了一下地上躺著那人是否還活著。發現對方沒有生命危險以後,轉身對宿淮雙道:“再想。”

他從未對宿淮雙用這種嚴厲的語氣說過話,少年背對著他跪著,聞言肩膀微微一顫,一向筆直的肩背也躬下去了一些,在暖光映照下也顯得頗為沮喪黯淡。江泫看了,除了心疼之外,最多的心情就是頭大。

想想十六七歲的年紀,確實也該到叛逆期的時候了。少年心氣總是高些,他小時候聽話,不代表他能一輩子聽話。這次明知有鎖靈陣,還一頭往危險之中撞,這次他在還好,若是下次宿淮雙再往火坑裏跳,他不在呢?

然而這一次,宿淮雙卻不說話了。

江泫幾乎敢肯定,他對個中原因肯定心知肚明,自己問話他卻緘口不言,不能正面頂撞,便用沈默之態表示拒絕——就是打定主意不聽話。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察覺到這個事實,江泫感覺更頭大了。

他向著宿淮雙身前的位置走了幾步,見弟子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攥緊長袖,一言不發地垂著頭,才驀地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從未對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他受了訓斥,心中難過了。

江泫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有些心軟,斟酌詞句道:“淮雙,你……”

他停在了宿淮雙面前,看清少年蒼白的臉色之後,神色微微一變。宿淮雙似乎身體不適,然而手中還牢牢舉著燈籠。江泫回想起來,對方向自己走來的時候,似乎原本是想把它遞給自己的。

木制長柄微微一顫,被江泫的靈力從宿淮雙手中拽了出來,安穩地懸浮在半空中,鋪映少年蒼白得有些脆弱的容顏。江泫在他面前屈膝蹲下,抓住他的手,靈流順著經脈流淌,謹慎地尋找自己弟子臉色蒼白的原因。

封靈陣後遺癥?還是方才來找自己的路上被哪個瘋子傷到了?他的劍在自己手裏,但這暗道中的人都行動不便,理當不會傷到他才對……

少年擡起眼睛,長睫上撒著些細碎的暖光。垂眼時眼瞳被淡淡的陰影蒙住,一旦擡起眼睛,清淩淩的瞳底便全是江泫的影子。他跪得筆直,任由江泫抓著手,視線如飛羽一般輕柔,鍥而不舍地落在江泫面上。

若江泫擡眼看他,他就立刻抿唇垂下眼簾,若江泫不看他了,他便又擡頭小心翼翼地觀察。方才原本低落惶恐的心情被江泫這一抓打散得一幹二凈,對方的體溫雖然不高,但仍能透過袖口察覺些許,這點暖意如同浮梅一般落進少年澈凈的眼底,漾起幾紋淺淺的、動人心魄的漣漪。

封靈陣的後遺癥並沒有那麽嚴重,他從進到這裏便臉色不好,是因為他畏寒。原本在凈玄峰的時候,總要多加一件裏衣、時時運轉溫體的心訣,可到了封靈陣內,靈力被封印的瞬間,那股森冷寒氣便陰魂不散地盤繞上來。

他很怕冷,而這種陰冷讓他想起了風氏蟲鼠肆虐的柴房。就算封靈陣解除,靈力也會滯澀一段時間,心訣無法運轉的時候,他的身體總還是冷的,冷到江泫一貫溫度低的手都算得上是溫熱。

少年淺而淡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江泫沒能在他身體裏找出異常,卻本能地發現宿淮雙現在的體溫很低。想來是封靈陣未破時的嚴寒侵損了他的身體,所以才會臉色蒼白——他在心中細細思索,方才的無奈與嚴肅早不知道被丟到哪兒去了。

他握緊少年的手腕,想要渡一點靈力過去,卻見少年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的手腕半晌,最終竟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握住,下一刻,冰涼的側臉便貼了上來。

宿淮雙半張蒼白的面容埋在他掌心,額邊的碎發垂落下來,被江泫的指尖勾出柔軟的弧度。少年闔著眼睛,噴灑在手掌的呼吸尚且溫熱,他輕輕地道:“淮雙錯了,師尊不要生氣。”

“我找到了另外兩個入口,但是洞裏很黑……我怕師尊沒了靈力,看不見路,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我。”

江泫神情微微一怔,指尖不自覺縮了一下,指腹劃過少年冰涼的臉頰。它像是一片雪、又或許宿淮雙本身就是一片雪,只要他一垂眼、一抿唇,露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示弱之態,就能把江泫心頭的火澆滅得一幹二凈。

這是獵人尚未成型的武器,也是獵物心中埋下的一根軟肋。

然而此刻江泫尚未察覺到這一點,只無奈地松開緊鎖的眉尖,道:“……沒有下次。”

*

憑著玉令的指引,江泫和宿淮雙找到了方子澄的位置。他有些倒黴,被扔下來的地方有點偏,既不在陣中,也不在陣沿;但嚴格來說,倒黴的點只有江泫在第一輪搜索的時候沒找到他,實際上他所在的位置受封靈陣影響相較於其餘地方要小一些,這也是他能撐過數月的原因。

他原本靠著墻閉目養神,按照心訣運轉靈力好讓靈臺早些回歸狀態,卻察覺到另一道熟悉的靈力波動,正是不久前同自己用靈識交談的那位師弟。他立刻停止運訣,睜開眼睛抱拳禮道:“多謝師弟相救。可否等我一個時辰?此時靈力尚且滯澀,怕是有些行動不便……”

一個冷淡悅耳的聲音道:“把他背出去。”

另一位少年聲音道:“是!”

不知為何,方子澄總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恰好面前晃來柔和的燈光,他順勢慢慢睜開了眼睛,看清了自己面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一身黑,看體型似乎是少年,一個一身煙青色,看體型……

青年的視線移到對方的面容上,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登時清醒了。他扶著墻側過身體,不假思索地恭聲示禮道:“見過伏宵君!”

與此同時,他心下駭然無比。方才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他確確實實和江泫對上了目光。上次同岑玉危一同下山找人的經歷還歷歷在目,現在面前之人已不像當初那般虛弱,反而面色冷凝、氣勢迫人,眉間沈著皚皚霜雪,一雙眼瞳若深色琉璃,垂眼看人時,透著令人心驚膽戰的不近人情,似乎千百年來便是如此。

怪不得凈玄峰的弟子都怵他……方子澄也覺得有點頭皮發麻。

閉著眼睛的樣子和站在面前的樣子差別太大了,一點都適應不了啊!!!這樣一個人,居然親自帶弟子下山歷練,這是何等殊榮……

下一刻,他便見那得到無比殊榮的師弟背對著他半俯下身,道:“上來吧,師兄。”

方子澄謹慎地看了一眼江泫的神色,發現無異之後,才拖著僵澀的手腳挪上前去。宿淮雙的手隨即穿過他的膝彎,將他穩穩地背了起來。

不上去還好,一上去,疲憊就劈頭蓋臉地湧了上來。他在地下數月,從沒睡過一個好覺,此時驟然有了借力之處,幾乎一閉眼睛就睡著了。

江泫的靈識遍布地下,很快帶著宿淮雙找到了出口,效率比進來找路時高了十倍不止。

沿途經過不少打坐回靈的修士,被燈光一照,個個都蓬頭垢面,臉色慘白如死鬼。江泫還不打算現在就讓他們出去,原因有二,其一是他們現在不具備行動的能力,需要一段時間靜心打坐,等封靈陣的副作用過去以後,方可自由行動。

其二是因為,現下城主府與那養煞之人的關聯尚不明確。若是萬中之一的可能,府內有人刻意引人養煞,將地下這一堆修士放出去,未免太過打草驚蛇。

封靈陣破之後,這裏就不再有什麽威脅了。將他們放在地底,等明日登門造訪城主府、摸清其中內情之後再放他們自由行動,是不影響江泫計劃的最好選擇。

離開暗道之前,他在暗道的淤泥中滴下一滴精血。陰濕的地底霎那之間靈氣浩蕩澎湃,四周隱隱傳來修士的驚呼之聲,等到宿淮雙背著方子澄邁出洞口,江泫擡起手,在井口、兩個暗道入口處都落下了一道禁制。

禁制落成以後,他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月亮已經落下了,餘留稀疏幾顆星子在天空中閃爍不停。這是一天之中最為黑暗的時刻,然而從逼仄的地底出來之後,天氣寬闊、草木繁盛,即使很黑,也不影響江泫轉好的心情。

江泫帶著宿淮雙,宿淮雙和方子澄帶著燈,幾人一路回了居住的客棧。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們是從窗戶邊翻出去的;回來的時候沒有鑰匙,自然也不好走正門,太上劍一馱馱三個,費勁地刺入三樓大開的窗戶之中。

方子澄睡在宿淮雙的房間,入睡前被宿淮雙叫醒沐浴更衣,方又沈沈睡去。江泫仔細確認過,發現他只是竭力,沒有任何生命危險,只需餵些丹藥、好好休養幾天,便能恢覆如初。

總的來說,結果非常好,回宗門之後可以向天陵交差了。

江泫拉開房門,向自己的房間走。一只腳剛邁過門檻,卻發現宿淮雙仍站在原地,這才想起方子澄占了他的床,他沒有房間睡了。

不知道為什麽,江泫詭異地從他身上看出幾分茫然來。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一會兒,之前約好去聞府拜訪的時間是下午,隨他夜行一趟,現在的宿淮雙也需要休息,從現在睡到午時正合適,還不會錯過午膳。

雖然年輕,但也要好好睡覺,不能糟蹋身體。

思及此,江泫對著宿淮雙道:“來我房間睡。”

宿淮雙:“???”

他驚愕地睜大眼睛,似乎沒能理解江泫方才說的什麽。見他一臉震驚,江泫這次擡手向他招了招,耐心地重覆了一遍:“來我房間休息。”

宿淮雙聽了這句,楞楞的,游魂一樣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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