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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照桃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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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照桃源7

江泫道:“第二件事, 此次下山歷練,你可稱呼我為江泫。”

宿淮雙點頭應下,知道江泫身份特殊, 若沿途仙門世家知道他親自帶弟子下山歷練,必然會生出許多事端。但化名的姓氏……

他在上清宗修行, 現下世家勢力幾何、占地於何處, 宗內的文課都習過,對於玄門巨頭棲鳴澤江氏自然有所了解。但他擡頭看了看江泫的神色, 見其面上毫無異狀、十分自然,便也按捺下了心中的疑問。

化名自然可以, 全名卻是萬萬不能叫的, 若直呼全名, 則是不敬師長, 他實在叫不出口。

他垂首在心中猶豫,這邊的江泫瞥他一眼,確定他聽進去以後,開始交代第三件事。

他擡起一只手, 面色肅然道:“我沒有靈力。”

宿淮雙大驚失色,適時馬車一顛簸,他險些從座位上摔下來。

少年人都好面子,很少會在外頭、或者是自己尊敬的人面前露出這樣的窘態。然而此時他顧不得這些, 先是迅速伸手撐上坐墊穩住平衡, 緊接著用另一只手將擋在眼前的狼狽頭發撥開,露出一雙滿是不可置信與擔憂的眼睛。

他看起來很想抓自己的手。

江泫想。

事實上,宿淮雙也的確是這樣想的。但他猶豫片刻, 還是認為沒有得到江泫的允許,自己不能擅自抓他的手, 於是忍住了。

他道:“師尊,出了什麽事?您的靈力怎麽……”

江泫奇怪道:“怎麽這麽問?既是你下山歷練,我自然不必出手。將我當成沒

有靈力的普通人就是了。”

宿淮雙:“……”

他心中大駭,意識到江泫在和自己開玩笑。

夭壽了!師尊會開玩笑?

少年喉結上下一滑,在心中震驚片刻,艱難地回答道:“……是。”一邊默默地將方才心裏的擔憂通通扔掉了。

旅途的前半段異常順利,一路都沒發生什麽異常。他們走了一日半,在沿途的鎮子中歇了幾次腳宿了一夜、車夫采買了幹糧,再走約莫半日,就能到幽州了。

到幽州以後,要去姑胥城,還得另尋車夫。現今的世道,若要從一州去到別州,需要有進入別州的通行令,但由於九州現下妖邪橫行,能自由出入各州的除了皇親貴胄,就只有入世除魔驅邪的仙家。

但凡人不識仙術,不少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由此得到了許多便利。曾有一位騙術大成者入洛嶺洛氏的升陽城、將分家家主騙得傾家蕩產的傳聞現在仍為仙門中人津津樂道,此時先按下不表。

宿淮雙要入幽州很簡單,隨意比劃兩式、斬殺幾只妖獸即可。江泫作為隨行人員,自然也能沾沾光,跟著一起進去。進了姑胥城,才能找到方子澄的下落。

江泫正好整以暇地倚在窗邊觀賞窗外的景色,對面的宿淮雙拿著珠璣鎖面色凝重。珠璣鎖是仙門之中小孩兒人人都玩過的,江泫怕“小孩兒”宿淮雙在旅途中無聊,在乾坤袋中翻找一番,正好找到這個,便扔給他,讓他隨意消磨時間。

哪知他捧著這個鎖,竟然不止不休地解了快整整一日,似乎將這當成自己給他布置的任務了。

宿淮雙太聽話,且程度遠超江泫三輩子以來見過的任何同齡人,不由心中咋舌。

原本幾個時辰前江泫就有意讓他解不出就停下,可觀他神色發現他竟十成十地認真,不由肅然起敬,止住了叫停的想法。

仙門中的小玩意,要解開少不得要用靈力。這鎖構造覆雜,對靈力操控的要求也極高,既然他玩得起勁,就讓他玩,也不失為一種鍛煉。

這叫什麽……寓教於樂?

這個久遠的詞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逝,江泫一楞,竟然感受到一絲陌生。曾經在現代所用的物件、所學習的知識,放到現在想起來都有了一種奇怪的陌生,像是隔了一層可悲的壁障。

但他很快就將這點拋在腦後,視線落在遠處一片樹叢上,細細察看片刻,安然地向後一靠,闔上了雙目,閉眼小憩去了。

車夫叼著草,手中閑閑地握著韁繩。拉車的馬餵的肥,跑了一天也沒見怎麽累,今日速度不減,很快就能到達目的地。到了幽州外就能結賬,車裏兩位客人給的價格不低,足夠家裏好一段時間的生活了。

盤算著經過城外小攤的時候,能給囡囡買點小玩意回去。再過不久就是她的生辰……

車夫坐在顛簸的前室,擡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流雲。

越靠近幽州,天氣越發地好。幽州多林木,春夏多雨,秋冬天氣卻一向很好,現在雖然還在中州內,可天穹已隱隱有了幽州境內獨有的開闊晴朗,高天澄澈、流雲似水,和風拂面而來,叫人不由心中愉快。

馬車四角系著角鈴,鈴鐺很小,行走之間靈靈作響,聲音十分悅耳。

車夫瞇著眼睛,就著鈴鐺聲音哼起歌來。他不曾察覺到,走出一段距離後,車頂不知何時已經趴了一只流著涎水的妖狼,正齜著尖牙,虎視眈眈地用視線打量他的脖頸。

它的身軀沈重,妖物對生靈的威嚇一種隱形的束縛,讓馬車得越來越慢。車夫揚起鞭子驅了好幾次,卻仍然不能讓它提快腳步,不由心中疑惑,隱隱又有些不耐煩起來。他正揚起手準備重重地抽它一鞭子,哪知才探出身體、不等鞭子落下,便覺後頸一涼。

他感到莫名其妙,將鞭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後頸,摸到一片又濕又黏的水。

下雨了?

他又將手伸到口鼻前嗅了嗅,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之氣撲面而來。車夫握著韁繩的手一抖,立刻擡頭,對上車頂一只兇光畢露的眼睛,與一滴正正朝著自己的臉滴來的涎水。那畜生不知道已經在車頂趴了多久了,探出的半只爪子磨得雪亮,朝自己齜著尖牙,目光中流露出讓人肝膽俱裂的煞氣。

怪不得馬走不動,原來是被這東西壓了!

車夫只覺得能凍住靈魂一般的驚恐順著腳底往上爬,整個人像是在冬天被兜頭潑了桶涼水一樣冷,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了個幹幹凈凈。他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丟失了思考的能力,在恐懼的驅使下條件反射地將手中韁繩一扔,往側邊撲去。

他想下車,起碼不能坐著等死。只是他這麽一動,給了窺視已久的妖獸可乘之機。命門全部暴露出來了,只要一口就能咬斷他的脖子——

這玩意靈智未開,殺戮完全遵循本能。車夫已經滾到了地上,揚起一片狼狽的煙土,馬受了驚,嘶叫一聲,揚起前蹄拉著馬車橫沖直撞,眨眼之間便帶著那妖物沖出數百米。

車夫顧不得這些,從地上爬起來拔腿就跑。哪知耳後擦著過了一聲讓他險些魂飛魄散的獸吼,他瞳孔緊縮,強忍著恐懼回頭想要確認妖獸的位置,入目就是一張寒光粼粼的血盆大口。距離極近,已經能聞得到這東西口中的腐臭了。

霎那之間,車夫被定住了手腳。

死亡真的到了眼前時,他腦海中好似什麽都想了,又好似什麽都沒想。念頭太多,交織在一起又沒入水面,粗略一想竟好似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還是來了。

九州多妖邪,普通人大多生在哪兒便在哪兒定居,但仍有些喜歡走南闖北的有志之士,或出門探親、到別州辦事,不會騎馬的,便要聘請他們這些車夫。

幹著車夫的活,便僅僅是車夫,最多稱得上比其他人身強力壯一些,經得住舟車勞頓。稍微有能力一些的,都被大門戶聘走當護衛了,像他們這一類人在遠離城鎮、遠離仙門的地界上跑,原本就是把頭拴在腰帶上的活計,指不定哪天在野外被吞吃了,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找不著。

沒想到竟然真的會輪到自己。車夫呆滯地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卻一聲都哭不出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畜生朝自己撲來,牙齒就要咬下,流風卻裹來一道冷靜穩重的少年聲音:“太上。”

飛奔的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斜側著停了下來,車上錦簾翻飛,角鈴卻仍未止息、不住作響,在車中人聲色的指引下,鈴聲帶上了凝練的肅殺之氣。

在一片鈴聲的狂響下,車門的錦簾中掠出一柄流光璀璨的長劍。劍名太上,現下充作宿淮雙的佩劍,在少年純凈靈力的裹挾下隨劍訣掠出,眨眼間便飛去極遠。沒入妖狼的後頸。

一擊斃命。

妖獸後頸上插著劍,一團死肉一般撲倒在地,腿腳徒勞地抽動幾下,就這樣死了。車夫離它離得近,也跟著腿腳發軟地趴倒,手掌撐著滿是泥沙的地面,心臟狂跳、呼吸急促,再擡起臉時,兩邊臉頰流了不少眼淚,止不住地嗚嗚大哭。

在他模糊的視野中,一只手掀開了錦簾,緊接著,那位穿著石青色輕袍的少年踩著輿座邊緣下了車。下車之後卻並未將手從簾上放下來,而是探身,態度恭敬地詢問道:“師……公子,要下車嗎?”

簾後飄出一片煙青色的衣角。

少年等待那位“公子”下了車,方才像車夫這邊走了幾步,手中掐訣,再擡手一招,沒入妖獸後頸的長劍便自動回鞘,劍鋒幹凈如初,不曾沾染一絲血跡。

分明不是凡人能做到的。車夫福至心靈,立刻明白了車上載的是仙家。狂喜之情油然而生,只是他還沒喜上幾秒,就立刻回想起了方才自己棄車而逃的舉動,立刻臉色一白,喏喏地低下了頭。

宿淮雙站在車前,眼神不善地盯著跪坐在地上的車夫,冷冰冰的,讓對方如芒在背。

江泫觀他神色,勸解道:“畏死逃命,人之常情。”

宿淮雙郁郁地應道:“是。”

神色卻沒有好轉多少。

方才若不是車夫丟了韁繩跳車,讓馬受驚,師尊怎麽會磕到頭!

江泫原本閑閑地在車內小憩。自從下山以後,他這“普通人”可謂當的是格外到位,不僅從頭到尾不使一點靈力,連周身的靈壓都收斂了。

若他不收靈壓,絕不會有妖獸膽敢靠近,遑論趴在車頂窺伺活人。

這只妖狼他早就發現了,卻沒有開口提醒,打算等到宿淮雙自己察覺,到了危急關頭不得不出手時他自會動作。打著這樣的念頭,江泫便向後一靠,好整以暇地闔眼小憩。

哪知才閉眼一會兒,車前便傳來了車夫的慘叫。緊接著馬車劇烈的顛簸了一下,車外傳來了狼嚎、馬受驚的嘶鳴、沈重物體落地的悶響,緊接著那馬撒開蹄子狂奔起來——普通人江泫被馬車帶得東搖西晃,額頭紮紮實實地在車窗上磕了一下。

江泫:“……”

他露出費解的神色,伸手摸了一下額頭。

許久沒磕碰到,這感覺居然還挺新鮮。

他在心中自娛自樂,對面宿淮雙的神情卻一下子陰沈了下去。他立刻伸手,溫熱的掌心按住江泫方才磕到的地方,下一秒,溫和的靈力便渡了過來。江泫老實地坐著,一邊接受徒弟的好意,一邊不動聲色地探出靈識,將狂躁的馬匹叫停。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江泫額角的紅痕便淡了下去,那一小塊皮膚白皙如初,完全看不出來曾磕碰過。

緊接著,宿淮雙便催動靈劍,掀開簾子下了車。既然妖獸已經被解決,可以繼續趕路了。但凡人心神、身體都很脆弱,車夫受了驚嚇,剛才從車上撲下去又受了傷,想必短時間內走不了。

江泫的手探入乾坤袋,取出一只溫潤白凈的玉瓶,裏面裝了些能療愈傷痕的丹藥。誰知方才取出來,面前就攤開了一雙手。宿淮雙站在江泫面前,恭順地垂下眼睛,道:“公子,我去。”

於是江泫將玉瓶遞給了他。

宿淮雙轉身大步向車夫走去,看背影頗有些殺氣騰騰的意思。他面色不善地走到車夫面前,伸出一只手撥開瓶塞,舉起瓶子冷冷道:“一粒。”

車夫忙不疊用袖子擦幹凈了臉,伸出手,一粒銀白的丹藥便落在他手心。丹藥入口即化,只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身體上的擦傷不出一會兒就痊愈了。

驗收完了結果,宿淮雙重新塞上瓶塞,折回了江泫面前,將玉瓶遞了回去。

“沒讓他碰,公子。”他低聲道,聲音顯而易見地柔和,同方才冷冰冰的態度絲毫不同,判若兩人。車夫遠遠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呆滯。

江泫道沒計較這些,不怎麽在意地將玉瓶收了回去。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得知現在已經是下午。夜間不宜行車,加上車夫受了大驚,現下還是停下休整為妙。

“旁邊似乎有個小鎮,我們去休整一日。”又對車夫道:“送到小鎮便好,明日不用繼續走了,銀錢照結。”

他擡腳向車夫走去,衣袖隨風揚起,仿若天邊流雲。走到近前停下腳步,從袖中抽出一張符箓,白皙的指尖捏著黃符的邊緣,俯身遞去。

“隨身攜帶,歸途諸邪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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