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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仙山渡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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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仙山渡來22

他向下看, 能看見什麽被嚇成那樣,自然不言而喻。

江泫垂下眼簾,淡聲道:“選試可以不用繼續了。隨我回峰吧。”

這孩子的眼睛似乎暗藏玄機……也是, 他是風氏出身,眼睛異於常人也不奇怪。既然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麽繼續帶在上清宗就不太合適, 或許哪天他一個不留神,宿淮雙就會因此殞命。

夔聽既然已有神格, 便高於眾生一等。

人就算修了仙有了靈氣、更甚者能馭天地,也終究殺不了它。對於有了神格的東西, 江泫一向保持最大程度的警惕, 毫不誇張地說, 按照主角現在這個程度, 夔聽吹口氣他就死了。

雖然有封印,但缺了一角,總是讓人不安。

宿淮雙跪坐在他面前,明顯還有些緩不過神。雖然年紀還小, 但隱隱已能看到日後處事沈穩、波瀾不驚的雛形,即使直視了妖神夔聽的靈魂,也能餘留理智強行保持鎮靜,而不是嚇得魂飛魄散涕泗橫流。

是個很好的苗子。且他身上肩負氣運, 更不能讓他夭折在此。

如此思索著, 江泫站起身來,俯身向他伸出一只手,準備拉他起來。

宿淮雙聽見江泫的話, 心神一松。按照他現在這個狀態,走完天階確實有些吃力, 再加上這是伏宵君親自出聲邀請,心中隱隱動搖,視線落在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上,猶豫片刻便要搭上去。

只是當指尖快要觸及江泫的掌心時,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些猶疑,手掌虛握成拳,擡頭問道:“……我已經通過選試,能夠進入宗門了嗎?”

江泫一楞。

他盯著宿淮雙隱含幾分執著的眼睛,沈默片刻道:“並非如此。”

宿淮雙臉色一白。

江泫知他許是舍不得岑玉危和孟林,但既然出了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推出夔聽的視野。他接著道:“回宗門,收拾行囊。我會親自送你下山。”

宿淮雙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臉色慘白一片,臉上血色褪了個幹凈。他猛地將手收回來,愕然道:“您要趕我走?為什麽?”

事已至此,他已經顧不上失不失禮儀、亂不亂形態,心中湧上來鋪天蓋地的失落。

為什麽?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在凈玄峰上表現得很安分,訓教堂的課程一節也不落下。尊敬師長、努力修行,就連入門大選,眼看著第二輪都快過去了。為什麽這時候突然要趕他走?伏宵君討厭他了?還是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岑師兄和孟師兄都待他很好,他雖不奢求能得到伏宵君的青睞,但仍希望能得到指點、淬煉自身,若有朝一日成為他的首徒,是否能見到他面上露出一些不一樣的顏色來?待他變得足夠強大,再去做想做的事情,塵事了結,再回到凈玄峰,一心入道,了卻殘生。茫茫天地,世間寒涼,要再找一個如家一般溫暖的地方談何容易。

宿淮雙咬緊牙關,撐著虛軟的身體在石階上跪好,向著江泫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他伏在那人纖塵不染的袍角前,聲音顫抖地道:“求您解惑。”

江泫默然。

良久以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道:“起來。”

少年固執地沒動。他一向很聽話,少年人特有的倔強,江泫今日算是見到了。若自己不說原因,他想必不會起來。

江泫道:“並非是要趕你走,而是危難之中,不可久留。”

宿淮雙微微一楞。聽了這句解釋,他肩膀一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擡起頭來。“危難……?”

他眼中露出幾分真情實意的茫然。

江泫指了指腳下。宿淮雙觀他動作,立刻回想起了方才看見的恐怖景象,心中重重一跳。

少年低頭,攥緊胸口的衣服,試圖將忽然泛起來的驚惶壓下去。

下頭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又為什麽回出現在蒼梧山下,自己為什麽能看得到它……這些問題,就算現在他問了,伏宵君也一定不會回答他。

原因無他,自己現在太過弱小,沒有直面這些威脅的能力。或許以後在宗門內能探知一二,但絕不是現在。這些都不是自己應當問的,現下若被趕出宗門,自己要去哪兒呢?

二人之間良久無言。

宿淮雙沒說要走,但一直這麽僵著也不是辦法。江泫正欲再勸說一二,卻驚悚地發現面前少年原本挺直的脊背垮下去一些,深深地低著頭,身上透著泰山壓頂一般的頹喪與絕望。

江泫:???!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撫上宿淮雙的側臉,將他低著的頭擡了起來。

手下之人沒有任何抵觸,就這麽順著他的力道擡起臉。碎發垂下幾縷落在眉眼間,長睫低垂,薄唇緊抿,神色算得上是平靜,但瞳中一層薄薄的水光,眼眶已然紅了大半。

宿淮雙從來都是乖乖的,江泫活了三輩子也從沒見過有人在自己面前哭。他哪裏直面過這陣仗,一時慌裏慌張、手忙腳亂,心中要命道:壞事。自己把他惹哭了!

少年側臉乖順地貼在他掌心,牙關卻緊咬,明顯是不想讓眼淚掉下來。但江泫不動,他似乎也不敢伸手去擦,瞳中水光聚散,看得江泫十分揪心。

他無奈,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手帕,慢慢將宿淮雙眼周將落不落的淚痕擦拭幹凈。

“莫哭。”他一開口就忍不住想嘆氣,忍了半天,還是軟下神情,長嘆一聲道:“……罷了。”

宿淮雙看不清他的臉,但聽了他最後一句,就知道自己的法子奏效。原本只是走投無路試一試,對於身居高位的人來說,隨意播撒些憐憫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伏宵君不同凡人,他只能賭,賭他並非完全絕情,心中尚有幾分人情在。

他賭對了。

側臉的手掌收了回去,伏宵君向他遞來一只玉瓶。

“忘掉方才所見之事。瓶中丹藥只需一枚,為你回覆些氣力。”

宿淮雙伸手接過。他低聲應道:“弟子謹遵教誨。”

眼前景色一晃,那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像是一片散去的雪氣,須臾便無影無蹤,仿佛從未來過一般。宿淮雙跪坐在石階上,有些楞神地擡手撫上側臉,仿佛指尖還能觸碰到江泫略低的體溫、與他衣袖腕間清淡的梅香。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完全放下心來。精神徹底放松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四肢疲軟,連握著玉瓶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少年伸手,勉強拔開瓶塞從中取出一粒丹藥,胡亂餵進口中,片刻後頓覺渾身一輕,周身的疲憊一掃而空。他緩了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青衫的衣擺,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夢囈似的、找不著魂的驚叫。

宿淮雙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身後幾步之遙,趴著睡得不省人事的傅景灝。他的姿勢異常奇特,頭臉撲地,也不知他引以為傲的那張俊臉現下情況如何;右手扒著上三階、身體又占去三階,一只腿曲著,似乎在陷入夢魘之前,還想勉力向上爬幾層。

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只灰撲撲的鞋印,方才宿淮雙被魘住時聽見一聲“哎喲”,正是他被踩到時發出的痛呼。但即使都被這麽踩了一腳了,他也還沒醒。

宿淮雙隨手掐訣將傅景灝身上臟汙清理幹凈,又伸手拍了拍他,卻沒有發現絲毫要醒轉的跡象。他又試了幾次,知道叫不醒之後果斷放棄了,在“棄他而去”和“再等一等”之間猶豫片刻,還是在傅景灝旁邊的石階上席地坐下,開始冥想靜心。

上清宗內靈氣磅礴,乃是九州不可多得的修行寶地。宿淮雙心思沈入天地,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終於聽見一旁的傅景灝發出動靜。

他睜開眼,見傅景灝臉色發黑地支起身體坐在臺階上,兩眼發直,似乎還有些回不過神。

宿淮雙道:“你看見什麽了?”

傅景灝語氣飄忽地道:“……我看見崔悢娶了我妹妹。”

話一出,他猛地一陣惡寒,從地面跳起來走了幾圈,口中罵道:“畜生!”“豈有此理!”如此幾個來回,總算是徹底醒了。他轉過臉看好端端的宿淮雙,詫異道:“你這麽早就醒了?怎麽醒的?”

宿淮雙道:踩你一腳醒的。

但這顯然不能說,於是他也起身擡腳向上走,輕飄飄地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走吧,時候不早了。”

傅景灝連忙跟上。

短暫的睡眠不失為一種休息,雖然精神不佳,但他的力氣恢覆了不少,能接著向上爬了。他們走了一路,越往上就越覺得好笑——

天階上橫七豎八地爬滿了少年少女。他們的衣著五顏六色,有些倒得倉促,武器都滾到幾裏之外去了,乍一看頗為滑稽,傅景灝幸災樂禍地笑了幾聲,笑完又上前去搖人。

宿淮雙提醒道:“叫不醒的。走吧。”

傅景灝遺憾地收回手,跟著宿淮雙向上走。等到夕陽泛紅,他們終於登上最後一階,過了曲橋,站在了擷雲殿外。

擷雲殿外除了零零散散兩三位參試者以外,就只站著掌教與上午看見的幾位師兄。岑玉危與烏序赫然在列,前者看上去很想上來同他說幾句話,但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後者百無聊賴地盯著地面,剩餘幾位少年都站得遠遠的,他們之間隔著一個異常生疏的距離。烏序看起來並不在意這些,聽見動靜後擡眼同他對視,獻上了一個無害的微笑。

……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像蛇。

宿淮雙頷首回禮,不動聲色地想道。日落時分,他們被一同領回參試者的住所,其中一位少年回望片刻,沒看見曲橋上出現自己同伴的身影,有些失落地問道:“前輩……我們不繼續等人了嗎?明日他們還會上來嗎?”

岑玉危道:“天階會自行甄別。若無法從幻境之中醒來,就會被送下山。等到最後一位參試者上山,才會開始第三輪選試,這期間,你們可以好好休息。”

傅景灝大為驚喜。這意味著他們能在上清宗閑逛幾天了!上清宗景觀之美天下聞名,看了就不虧!!

然而讓他失望的的是,參試者能活動的範圍相當有限。他們在寮舍中等待幾天,終於得到了開始第三輪選試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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