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仙山渡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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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仙山渡來3

傅曉與家仆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江泫轉過身,對仍站在門口的老板娘道:“您有話要對我說嗎?”

方才他與傅曉交談時,老板娘的神色就有些欲言又止,此時見他轉過身來,猶豫片刻,還是道:“郎君是仙家吧?”

江泫道:“仙家也是凡人,只是壽數長些,會些奇術罷了。”

老板娘聞言,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幾分飽經風霜的愁緒冒了出來。“是,”她慢慢地附和道,“仙家確實是凡人。”

“郎君可是遭了災流落在外?前不久雲來鎮中也來了好多位仙家,昨日剛剛出城,向著北邊走了,也許是你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江泫心知,在這個時間點,他不可能認識任何人,但還是向老板娘道了謝。

老板娘道:“不用謝。郎君日後若是去了中州,可否幫我留意一人?”

江泫道:“請問姓名?”

老板娘道:“陳瀚一,前年受召去中州除妖了。若是碰見了他,郎君記得告訴他,周三娘和女兒仍然在雲來鎮等他。”

江泫的目光劃過整潔質樸的店面、幹練的老板娘、與店內抱著凳子腿玩的懵懂女童,頷首應下:“我會留意。”

辭別了老板娘,江泫清點了一下錢袋中餘錢的數量,預估了一下,節儉一些,應該還夠幾天的住宿。他先是去醫館買了些傷藥,尋了一處僻靜的客棧,在掌櫃那兒付了帳,跟著小二一邊往房間走,一邊想道:悲也!他江泫活了兩輩子,何曾這樣落魄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行走於世間萬萬不能缺了錢財。過幾日前往城中,尋些除邪的活計來做……

想到這裏,他又想嘆氣。

前世兢兢業業努力修習,今生竟淪落成風水先生!

開好了房間,第一件事就是囑咐小二無事不用來打擾,隨後將門落鎖。確定不會有人靠近以後,江泫褪了衣物,開始處理肩膀上的傷口。

傷口已然止血,形貌仍猙獰刺目。對於修士來說,靈力能起溫養之效,但真要修覆創口,還需依靠丹藥,此時沒有丹藥,他便用金瘡藥代替。

江泫很能忍痛,從山上到山下神情從未露出破綻,但單手上藥很不方便,包紮好傷口以後,他額上已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隨後穿好衣物,上榻闔眼,開始靜思打坐。

少了外界的打擾,靈臺愈發清明。一束柔和的靈力順著身體的筋絡淌過,一炷香的時間不到,便有一堆問題擺在江泫面前——自己在現代的這具殼子體質太差了。原先生過一場大病,又死過一次,貿然塞進江泫的靈魂,結果就是體質連方才開店的老板娘都不如。不僅看上去病氣繚繞,更是連劍都揮不動,孱弱異常,讓江泫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動用靈力太多就會吐血三升爆體而亡。

真真是命!

江泫睜開眼睛,終於還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身體,若能得到上品妖獸內丹淬體,自然能夠回到正常水平,甚至因為靈力豐沛,尋得機緣重塑靈臺後,不過數年便能結丹化嬰,重回前世的境界——問題是,現在他要從哪兒找一顆上品妖獸內丹?

有一種境況,叫“開局一把劍,裝備全靠打”。當小說的主角處於這種境遇時,故事往往會變得異常有趣;當這種境遇落到江泫自己頭上時,他便覺得不那麽有趣了。但他向來隨遇而安,憂愁片刻後,很快放平心態,向枕上一倒,立刻睡著了。

江泫睡了整整兩天,期間客房毫無動靜,小二心驚膽戰地上來查看了好幾次,生怕他交代在客棧,讓客棧背上兇店的惡名。他對此毫無察覺,軀體孱弱,連帶著五感都退步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到了掌櫃在樓下焦急徘徊、猶豫到底要不要去給江泫送飯時,他終於醒了。安睡了足足兩日,起身以後只覺得神清氣爽。傷口有些隱痛,重新換了一次藥,只要不大幅度活動便能夠忍受。

上一世做了半輩子的江家家主,每天除了公務還是公務,日夜操勞到最後,還要被自己撿回來的小白眼狼一劍捅死。躺在荒野沒一會兒又搭上個系統,被強行投放到兩百年前,撐著一副殘破軀體走下山,剛吃了一口飯,碗就被人掀了。

江泫頓感悲憤,立刻想要回去再睡幾天。

但他還是下樓吃了飯。在他睡覺時,靈力悄無聲息、一刻不停地滋養軀體,兩天下來,他的身體素質已經從“非常垃圾”堪堪提升到了“有些垃圾”的品階。一邊在心中打算:要擺脫如今的境況,首先要想辦法弄來一顆上品妖獸的內丹。身體才是本錢,待淬體以後,不愁在這世上活不下去,至於其他的事情,容後再議。

雲來鎮在幽州之南,位置有些偏僻,但偏得也不在點上。品階高一些的妖獸,多半在人類聚居地邊徘徊,再往上的上品靈獸,往往出現在荒無人煙的野嶺——因為被劃歸在它領地裏的人類,早就被它清理幹凈了。

雲來鎮現在還能存在得好好的,說明這一帶的妖獸,品階並不高。但還有一個疑點。傅曉曾說在這附近有柊山神出沒的傳聞,前幾日又有修士離開雲來鎮,這邊或許真有些東西也說不定,否則不會有修士閑到來這樣偏僻的地方瞎逛。

無論如何都可以過去看看,指不定有意外收獲。

定好了短期目標,江泫開始在鎮中打聽前幾日出城那批修士的動向。鎮中人告訴他,這批人來雲來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本來行跡正常,到了前幾日晚上,不知得了什麽消息,竟然匆匆結隊出了城,動靜不小,來路上的鎮民都被驚動了。

“向北去了。”路邊老嫗顫巍巍地為他指路,“那邊……是雲來山。”

江泫望著她指向的方向,若有所思。

雲來山……正是自己下來的地方。

“謝謝您。”江泫向她道謝,卻又被她拽住了手。老人的手枯瘦、皺紋橫生,意外的是力氣卻不小,江泫反應過來她或許有話要對自己說,做出傾聽之態。

老人從懷裏抱著的袋子裏摸出幾顆飴糖,放進江泫的手心裏。“那座山上,不好。”她含混地道,渾濁不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泫。“好孩子,到了夜裏,一定要回來。”

江泫聽見她的話,神經微微繃緊,正想問問她為什麽說不好,就聽她道:“我家的小四,前年晚上上山采藥,就沒回來。”

江泫垂下眼睫。需要晚上上山去采的藥,必然在醫治某些疾病之上有奇效。這位老嫗的兒子夜晚上山,出了意外,或許被豺狼啃食、或許為低階妖獸所害,但無論是那種,都足以給這老人帶來不可言喻的傷害。

他道:“我明白了。”言罷將飴糖仔細收好,同老人告別後,向雲來山的方向出了鎮。

鎮外上山的這條路其實十分平整。雲來山不高,和幽州的其他地方一樣草木豐盛、滿目青翠,藥材種類繁多,時常有人上山采藥,草木沾染人氣與生氣,就容易生出精怪。

在上山的路上,江泫第二次停下腳步,頗有些無奈地低下頭去。他正路過一條小道,聽見草葉窸窸窣窣響動——十分頻繁,聽起來不像是蛇。果然,下一刻,一條三指粗的藤蔓從路旁伸出來,探入江泫衣物下擺,纏住了他的腳踝,以一種嬰兒拽人衣物似的微弱力道,將他向草叢裏拽去。

它已有百歲,開了靈智,本體接近人腿粗細,將一個成年人拽進叢中輕而易舉。只可惜,這次它費盡心力拽了半天,獵物都不曾挪動半步,穩如磐石。

江泫俯下身撩起衣角,用兩根手指捏住藤蔓尖尖,將它一圈一圈地從自己身上解開。精怪有靈性,自然不想那麽容易讓獵物逃掉,它費力抵抗片刻,發現自己的力量實在勝不過對方,立刻改變了策略。

它不再抵抗江泫解開枝條的舉動,轉而纏上了他的手指。沒想到它還不放棄,江泫本想幹脆利落地將它斬了,卻見藤蔓劃過它的手背,細葉顫抖片刻、全身都在用力似的,在江泫的眼皮子底下開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藤蔓精:“花……花!”

江泫:“……”

他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見他沒有反應,藤蔓上的小花又迎風晃了晃,一個嘰嘰咕咕的古怪聲音在江泫耳邊響起:“給你花。”

妖物的語言與人類的語言大不相同,一旦生了靈智,就能開口說話,只是尋常人聽不見,就算機緣巧合之下聽見了,也聽不懂。江泫上一世卻能夠聽懂。

上一世江泫穿越時用的是江氏少主的身體,正好在他夭折之後、被人發現之前睜開了眼睛。他繼承了棲鳴澤守神人一族最純凈的血脈,能聽懂世間一切擁有靈智之物的言語,能與之溝通,因為久居神隕之地沾染神息,對這一些非人之物擁有天生的壓制力。

換了一具身體,這種源自血脈的力量本來應該消失才對。

系統突然出聲道:“你當了那麽久的江少主,靈魂和血脈早就混成一塊了。他有的你都有,他沒有的你也有,剝來剝去太麻煩,我就打包扔過來了。”頓了頓,它又道:“為江家辛勤操勞當了半輩子社畜,這輩子勉為其難給你發點獎勵。”

江泫原本頗為感懷,聽見這話臉色扭曲了一瞬。

原著裏江氏甫一出場,就呈衰頹之勢。棲鳴澤的傳統延續千百年,一代一位少主,從幼時出生起就竭力培養,從來沒出現過夭折的狀況——再加上家主常年閉關,族中大事無人定奪、亂作一團。江泫穿過去,替了江少主的差事,硬生生讓江氏又撐過了幾十年,其中辛勞難以言說。

他默默領了獎,指尖輕輕拂過手背上藤蔓綻開的花瓣。

藤蔓精抖了抖,仍然道:“給你……給你花。”

它的聲音尖細,帶著毫不掩飾的天真,在這僻靜無人的荒山野嶺中,古怪得讓人毛骨悚然。

江泫道:“為何?”

藤蔓精不答,權當他接受了,立刻歡天喜地地舒展枝葉,伸出蟄伏已久的尖刺,狠狠地向著江泫白玉般的手背刺下去。看它葉片細瘦,紮人的刺粗細已然相當可觀,藤蔓捕食人,肉身做養料,真正能喝到口中的,只有溫熱鮮香的人血。

江泫神色冷淡地握住它滿是尖刺的身體,掌間靈光一閃,藤蔓斷裂之聲立刻顯現。他被塞了一耳朵尖利刺耳的慘叫,微微皺眉,直起身將手中已然枯萎的藤條隨手丟開,繼續向自己的目的地行進。

在他的身後,幾簇被那已死之物吸引來的精怪,在一瞬之間被靈壓絞碎,化為飛灰跌入草葉之間,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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